《爱倾城》夏绚烂

1、缘起 离开孤儿

　　“我要带团去丽江，大概两个星期，多多先放你那，回头联系。”给悠悠发完短信，纤细的手指停留在右键，长按，直至屏幕变黑。

　　顾悠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真正的朋友。既是特别的缘分，又有种注定的意味。像我这样一年到头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人很难结识什么知心好友，就算有一两个也不能长久。这世上除了血缘亲情以外，还有什么感情是能打败时间和距离的呢？往往接触的人越多，越不愿意与人交心。一颗真心如果分给了很多人，支离破碎以后的那还是真心么？

　　其实最早认识悠悠时并不喜欢她，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被父母宠坏了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公主，从小饱受命运摧残的我看她时自然比常人多了些不满。

　　直至某天和她一起逛街，偶然看到一个路边摊上摆着许多各式花样的肥皂盒，她忽然停在摊前不肯挪步。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微红的双眼。
　　她说：“你知道吗，其实小的时候家里条件非常不好，有一次我偷偷从存钱罐里拿了五块钱，就为了买一个肥皂盒，比这些还要好看的肥皂盒。可是我买回家以后，妈妈很生气地把它扔在地上踩碎了。妈妈说，‘家里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乱花钱。’”
　　“现在条件好了，我可以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肥皂盒，可是我已经不想要了。”她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
　　路人纷纷侧目，可是我却觉得世界一下子清静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轻轻拥住她，那一刻我们都只是孤单的小孩，相互贴近取暖。

　　我们已经混得很熟后，有一天她笑说，要是哪天我和她不幸爱上同一个人，她一定让我。就是那样一句玩笑话，让我真正认定了她，这个让人觉得温暖的小姑娘。

　　————————————————————————————————————

　　“嘟——”火车的鸣笛声将我从思绪间拉扯出来。不知不觉已近黄昏，窗外红霞漫天，抬眼便看见一只火红的凤凰呼之欲出，想到佛语里所谓涅槃，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真正做到清凉寂静，恼烦不现，那便是重生了吧。而现在的我，还背负着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是的，从我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刻起或者还更早,我的命运便已被完全改写。

　　15年前那个改变我一生的下午，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也已经越来越模糊不清。刺耳的刹车声，莫名的尖叫怒骂以及双眼被遮住以前闪过的满地血红是我全部的记忆，若不是无数次在午夜中梦回惊醒，大概连这仅剩的记忆也不存在了吧。
　　那一天下午，短短的几分钟里，我从一个娇宠备至的小公主跌落为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因为一场该死的车祸。更残忍的是我唯一的姑姑以我的监护人的身份拿到肇事司机的赔偿金以后直接把我送到了北方一座偏远小城的孤儿院。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我辗转从孤儿院的嬷嬷那里陆续听来的。
　　我还记得最初刚进孤儿院时，她们总喜欢用一种很悲悯的眼神打量我，尽管每个嬷嬷嘴里都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我还是断断续续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
　　“小丫头眼睛乌黑晶亮的，还是瓜子脸咧，长大了也肯定是个美女。”
　　“尖下巴，耳垂又小，一看就是个没福气的女娃，又被扔在这种地方，漂亮有什么用呢？”
　　“说不定会被有钱人领养呢。”
　　“有钱人才不会到我们这里领养小孩。”
　　“… …”
　　我明白她们也只是因为生活太枯燥需要找些话题调剂一下，并没有恶意，但那个时候还很脆弱敏感的我总会克制不住的因为一些类似这样的话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
　　那一年我9岁。
　　当年那个嬷嬷的话倒是一语成谶，我后来真的被有钱人收养了。而那只是我复杂新生的开端，现在让我从头慢慢跟你讲这个故事。

　　刚到孤儿院的孩子大都胆小、孤僻，从小多病孱弱的我便显得更加不合群，嬷嬷们说我天生是个多愁多病的身，跟林黛玉似的，遂便给我起了个名叫小玉，后来大家都这么叫惯了，渐渐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本来的名字了。

　　管小铎是整个孤儿院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孩子，尽管我当时并没有理他。大家都只当我天性孤僻，平时也都保持着距离，只有管小铎仿佛浑然不觉，有事没事就喜欢凑在我身边。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哪里真来的什么戒备呢，况且其实我也不想总是一个人呆着。后来有一天管小铎无意撞见了我的小秘密----不开心的时候我会一个人从天台旁的小梯子爬到屋顶上去吹风。为了让他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勉为其难”的决定将他划入我的阵营。从那以后，天台的屋顶便成了我们两个的秘密基地，再后来管小铎从孤儿院的图书馆里看过一本叫做《时间简史》的书以后，硬是要把我们的基地更名为“黑洞”，实在是毫无意趣，为此我还和他争执了许久。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黑洞”的隐含意义是“无法摆脱的境遇”,它就像宇宙中的无底洞一样，任何物质一旦掉进去,就再不能逃脱。

　　我和管小铎约定每个周日的傍晚都要一起去“黑洞”，往往会从夕阳西下一直待到月上中天。在我还山中不知人间岁月的时候，管小铎差不多已经翻遍了孤儿院图书馆里所有能看的书，许多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所以，后来每次去“黑洞”大都是他负责说，而我负责听。
　　他在夏夜星空灿烂时将天上的星座一一指给我看，然后给我讲那些星座背后的传说；
　　他说从前有个叫祥林嫂的女人逢人就絮絮叨叨讲她的苦难经历，结果后来大家都听腻了而不再同情她，所以我们心里的苦痛只需说给懂的人听，说到这里，他还用一种睥睨苍生的眼神朝我拍拍肩膀；
　　他告诉我在遥远的英国也有一座孤儿院，那里曾有个叫简的坚强倔强的小女孩，他说小玉也一定会像简一样找到自己的幸福……

　　在管小铎讲过的所有故事里，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关于古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浪漫传说。
　　据说巴比伦的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娶了一个名叫米梯斯的公主为王后。这位公主生得美丽动人，深得国王的宠爱，可是时间一长，公主因思念家乡的山水而渐生愁容。于是，尼布甲尼撒二世令工匠按照公主家乡的景色，在他的宫殿里建造了层层叠叠的阶梯型花园，上面栽满了奇花异草，并在园中开辟了幽静的山间小道，小道旁是潺潺流水。工匠们还在花园中央修建了一座城楼，矗立在空中。巧夺天工的园林景色终于博得公主的欢心。由于花园比宫墙还要高，给人感觉像是悬挂在空中，因此被称为“空中花园”。
　　我问管小铎，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这样一座花园？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国王为了自己心爱的公主在宫殿里建造起一座空中花园？
　　管小铎说他也不知道，但是将来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一找的。
　　说到将来，我们的眼神都黯然。因为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将来，我们都只是被丢在角落的孤儿。
　　但是，那以后我开始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的国王为我建了一座美妙的“空中花园”。

　　在管小铎源源不断的故事里，我对他的崇拜与日俱增，而什么都不懂的我有时又会生出些许自卑，会埋怨管小铎为什么看书那么快，我都来不及追上他。

　　年少的时光匆匆流过，大多数时候还是快乐的，其间偶尔也参杂些许忧伤，就这样我们一起慢慢长大。
　　直到我14岁，管小铎17岁那年，我被人领养，5年的宁静岁月终于被打破。
　　离开孤儿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管小铎最后一次一起去“黑洞”看星星，我们一直没有讲话，只是各自沉默着仰望星空，我知道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我们之前明明说好谁都不离开谁，要一直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却违背了当初的约定。
　　一直到该回去睡觉时，管小铎才开口，他说：“小玉，如果你以后忘了我或是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我抬头与他墨黑的眼睛对视，他眼里写满了不舍和担忧，我的眼泪瞬间大滴大滴的掉落，很坚定告诉他，也告诉自己说：“永远都不会忘记，就算化成灰也认识。”
　　管小铎说：“小玉，给我十年时间，最多十年我一定会找到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一定不要忘了我。”

　　离开孤儿院很多年后，尽管有了新的家人，也遇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我还是会经常怀念和管小铎一起在孤儿院度过的那5年时光。后来无意间在广播里听到某个女主播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男孩在我的左边，男孩在我的右边，男孩在我的无处不在。”
　　我才明白原来那时的管小铎就是我的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