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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掌上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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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尹那时还不叫师尹,大家都是“无衣、无衣”的喊。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名字。好听点,那就是诗经名篇“岂曰无衣”,难听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衣服。后来叫他名字的人越来越少了,叫他“师尹”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很多人以为他叫“师尹”,而非“无衣”。
可是比起这些,他更讨厌自己妹妹的名字。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名即命。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时他总十分怀疑父亲对于妹妹的出生是不高兴的,但事实上,父亲对小妹的确是疼爱有加。
“无衣,”父亲戳着婴儿的粉嘟嘟的脸:“即鹿可不可爱?”
“可爱啦。”他拨开父亲的手,心疼的抱过婴儿,不让父亲的行为继续。然而,自己也忍不住戳了一下婴儿的脸,软绵绵,肉呼呼,再戳。
“那是,我的女儿怎么不可爱。”得到肯定的答案,父亲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就出门去找同修好友吹牛炫耀。
小妹都是我带的,名字也该由我取才是。
他在心里这样想。
可惜,少年时他不能越俎代庖;等有能力时,他又是慈光师尹,干不了欺祖灭宗的事。
于是,“即鹿”这个他认为不祥的名字伴随着小妹的一生,从生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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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从小就很乖。
母亲早丧,父亲就算不忙于公事,闲暇之余也不可能像女人那样在家带孩子。即便能玩在一起的同龄人少之又少,在仆妇的照顾下,即鹿也不会大哭大闹,只是总喊着要大哥。
“我大哥呢?”
仆妇一开始是敷衍,毕竟主人交代不要惊扰大公子读书。
但一抬眼,即鹿已经哭了。她是一个克制的孩子,哭不出声,就“啪嗒啪嗒”的只掉眼泪,再哽咽问:“我大哥呢?”
真是哄也哄不住。
“哎哟,小祖宗,别哭了。”仆妇没办法,只能带着即鹿去无衣的书房,路上,还是反复交代:“千万不要扰大公子读书。”
于是,即鹿就坐在书法门口,听大哥的读书声。
她本来就无意和兄长玩作一团,只要看着他,能听到他的声音,就满心欢喜。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①”
再认真也有休息的时候,无衣推门就发现小妹托着下巴,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小脑袋一晃一晃的,颇为自得其乐。见到兄长出来,便嘻嘻的笑:“大哥,抱抱。”
无衣见她笑的自然至极,也无埋怨之色,心中却隐隐不安,觉得把小妹丢在一边,始终不是个办法。
他把小妹抱进书房,柔声道:“在一边乖乖看着好不好?”
童音清脆脆,应的极快:“好。”
她真的是非常乖巧的孩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认真的看着兄长读书写字,好像这极为有趣。直到无衣回过神来,才发现小妹已经缩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笑了笑,忍不住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像幼儿时期一样,还是软绵绵,肉呼呼。无衣在心中暗叹一句,背起小妹回房。
在以绝不影响学业的前提下,他让父亲答应小妹可以跟着他在书房。于是事情就成了他在一边读书,小妹在一边描红临摹习字。
他指着《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念。
“即鹿,我们先认识一下这些字,然后再学意思好不好?”
“好。”
“来,跟着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即鹿跟着他奶声奶气的学:“人之初,性本善。”
听到她念书的声音,他突然莫名想到苏护不允女儿学字的典故,。那是他的女儿,他当有自信。而她是他妹妹,他就觉得她必定倾国倾城。苏护可以蛮不讲理,他却不能放任。他径自笑了下,觉得自己实属多虑。
等学了一段时间,他便握住小妹稚嫩的手,引导她。从来字如其人,即便是他一笔一划教的,成年后,小妹的字看上去圆润饱满,与他的截然不同。
学到诗词歌赋时,不知是慈光之塔四季如春的天然条件还是诗歌之中的溢美之词,小妹便爱上了竹。她爱那清雅高格,潇洒一生,无论是岁寒三友抑或花中四君,竹都占得一席之地。
“竹,轻而不佻。其茎有方圆之别,其色有青紫之分;竹无心性随和,山野路旁,庭院庙堂,随遇而安,四季茂然;栉疾风扬其劲节,沐春雨耸其玉笋,披月辉露其窈窕,偎峭石显其轻灵;傍窗而植,赏月投之秀姿;临池而栽,顾波泛之倩影。②”
“无竹令人俗嘛,大哥。”她软语浅笑,便能让他放下一切说服的言辞。时间久了,家里便是竹枝漫地。
等小妹长大了一点,他们也在一起练剑。
小妹向来爱素色,白色尤甚,慈光之塔从来无雪,于是她更是对书中描述的皑皑景象情有独钟,甚至为自己的佩剑取名“倾雪”。
他便许下这样的诺言:“等以后有机会,大哥带你去看雪。”
竹风萧萧,小妹的眉眼便舒展如春,剑下走势便柔了几分。
这或许是一个错误。
师尹后来想。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即鹿要是不识字不习武,就依慈光之塔的标准,养成典型的大家闺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即鹿愚钝不堪,只是花瓶草包,他也能守她无忧。
从他教她识字起,就一步一步,步步皆错。
他原本该有苏护那种自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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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光之塔向来注重操守,男子讲究扬名立万,女子则是三从四德。所以当他得到机会进入慈光学院学习时,周围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都会来道一声“恭喜”,好像考入的人是自己一样,一个个都露出欢天喜地的模样,个个真心实意。
等他脱身回家,小妹屋里的灯还亮着。靠近点看,才依稀看到小妹拈针挑线朦胧的影子。她的手指现场柔润,在灯影下与针线相应,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他站着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把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抛诸脑后,他肃肃衣容,敲了敲门。
“大哥?”
他故作吃惊:“耶,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妹轻轻笑了起来,开门要迎他进去。他还来不及客气的推拒几下,小妹就拉着他,在他身上一边比划,一边说:“大哥就马上要入学,我不知道要送大哥什么,看看,合适吗?”
父亲总说小妹的样子越来越像母亲,就连一手女红天赋也如出一辙。他对此保持怀疑。他从来不觉得小妹像母亲,像他比较多才对。小妹出落的亭亭玉立,而且还很能干。身为兄长,无衣心里无不得意。然而,这种得意容易演化成担忧。
他看着小妹兴致勃勃的样子,对那件绣满孔雀紫纹的华贵衣裳心情复杂,想出去炫耀,又想收起来珍藏,最终还是说:“吾很喜欢。”
“大哥喜欢就好。”
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谢谢小妹。”
她笑的更欢了。
最终找不到合适的场合穿着如此华贵的衣裳,不过,他想,就算不能这么招摇的穿著去见同修,也不能辜负小妹一年来的辛苦。
等后来无衣当上师尹,终于能穿着那一身紫衣,如孔雀开屏般张扬而过,他所在之处都成一片青、紫风景,也没人会说他嚣狂,甚至会赞他有品位气质,紧跟时代潮流。
但,早就过时了。
注①:《庄子·外篇·天道》
注②:《四君子赋·竹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