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姻缘》雨霁初晴

54、一无所有

　　离辙身体最近微微好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不似前段时间那么乏力。果然病倒如山倒，不过小小的风寒，也能让离辙被如此折腾。

　　离辙从屋内走出，坐到雪嫣身边的秋千架上：“想什么呢？”

　　“像这样的时光要是有一辈子，我也不会嫌它长。”雪嫣足尖点地，轻轻晃了起来，“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清婉想要的生活，也许，我就不该把她们带离黎月。”

　　她看了眼离辙，离辙但笑不语，苍白的脸色，没了以前的朝气和心机，反多了一丝和煦。她撇撇嘴：“我是不是该问问清婉？”

　　“我相信，她的答案应该是要和你在一起。”离辙缓缓开口，语音轻飘，“如今琼海不国，她一个小姑娘又能去哪儿呢，留在我们身边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雪嫣站起身，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在手中把玩。清晨的叶子，还伴着朝露，远远看上去片片晶莹。

　　恰逢清婉给离辙送药，雪嫣跟离辙对视一眼，她拉过清婉的手：“清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恩。”清婉点点头。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么，你是是真的想留在这里么？”雪嫣极力控制泪水，“琼海国灭了，可是你的娘亲，她还在琼海，我不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感情，但是总觉得我该问问你。”

　　“我不知道。”清婉半闭上眼，“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她……我连她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我知道就算找到她，会怎么样，我又该如何自处。”

　　“清婉，如果你想回去看看，离辙他会帮你的。”雪嫣摸摸清婉的脸，“你还年轻，我舍不得把你困在我身边，如果可以，你真的很想亲眼看到你幸福。”

　　离辙把药碗放到一边，走到清婉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雪嫣只是想问你，你想要什么的生活，如果留在这里不是你想要的，我们绝不会勉强你。当然，我们绝对不是不要你，也不是赶你走，这正是雪嫣在乎你，尊重你的表现。”

　　清婉不知该如何抉择，她一个小姑娘从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而且，如果她娘不认她，她又该怎么办。

　　“老夫倒是有一个主意。”桐柏本想来看看离辙的病情，却来得正是时候，他答应过离辙的事，他还记得。“老夫打算周游各国，琼海必然也在其中，让我陪清婉姑娘回琼海，如果她不愿留在琼海，便跟老夫一同周游，等哪天累了，再回来找你们。”

　　不出意外，三个人都表示赞同。离辙看了他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桐柏报之一笑，什么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清婉走的时候，泪眼婆娑得对雪嫣说，她一定会回来的。雪嫣却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永远不会回来了。外面世界那么大，她怎么能要她在这里陪自己？

　　离辙站在雪嫣的身后，他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在流逝，就像握不住的沙，一点点在手中抽离，他用尽全力，却只能看它在手心溜走。

　　世间的一切，他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去了解。他双手紧紧握成拳状，他好累，在这多余的三个月里，他除了每天感到自己身体越来越差，竟然什么都给不了她，还要她来照顾。

　　他觉得自己好可笑，还不如不找桐柏借这多余的三个月。

　　雪嫣还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天地混沌一片，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倒，可是他控制不住地，他如同踩在云上，突然就脚下一空，坠入不知的领域。

　　他听到雪嫣的尖叫声，可是他连抬眼皮的力量都没有了，他松开握着她的手，他给不了她，她想要的那些美好了。

　　耳畔传来的是鸟儿的清鸣和潺潺的流水声，他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用看只用听得，他就能感觉到那种美好和闲适。他想睁开眼睛，炽热的阳光却是如此的刺眼，他微微睁开一条缝，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雪嫣见他醒来，赶紧制止了他：“离辙，你别乱动，好好躺着。”他暗自嗟叹，“你身体这么差，以后怎么保护我？现在，你要听我的话，让我好好照顾你。”

　　离辙微微摇了摇头：“雪嫣，来不及了，我的病本就无药可医。”他叹了口气，“好像，也该到头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雪嫣的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跪坐在离辙的床边，“你患的是心病，你能医好自己的，我知道你为琼海的灭亡而自责，我知道你因为我而陷入两难，我都知道。可是离辙，你也说了呀，我们是敌不过命运的，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雪嫣，你听我说。”离辙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难过，他也不会好过，“一切早已注定，无论我愧疚与否，都挽回不了我的命运。我说过生不由己，命不由人，我跟你一样，现在的身份都是假的，都是别人塞给我们的，我们不得不接受。”

　　离辙红了眼眶：“唯一不同的是，我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谁，可我，没有没因此而开心一点。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离辙。”雪嫣撇过脸，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了，我错了，是我不好，可是我现在知错了，我不会再问这些了，求求你，求求你，好起来。”

　　“雪嫣，生死有命，这三个月来，我真的很开心。”离辙紧紧盯着雪嫣，要把她的模样永远得记在心里，就算轮回，他也不愿忘了她的脸。

　　他从怀中掏出一条手链，递给雪嫣：“这个，是你娘的遗物，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雪嫣夺过手链，将它狠狠扔在地上：“我不要，离辙，我只要你好起来，你答应过我的话，你都忘了么，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怎么可以骗我！”

　　离辙探下身子捡起手链：“不要恨你娘，不要怨她，她跟我们一样，也是身不由己的人。”

　　雪嫣接过手链，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着它，手链中间的有一弯月亮，她试探着问道：“我娘就是素琴，我跟她长得很像，她是月神宫的人，对么？”

　　“是。”离辙安慰她，“她无论她做错过什么，做错过什么，她都是念着你的，若是没有这个手链，南宫墨也请不动桐柏，可见，她也做过好事。”

　　“她做没做过好事，我根本就不在乎，哪怕她恶贯满盈，哪怕她根本就不想要我，我也不在乎，离辙，我想要你好起来，只想跟你在一起。”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陪你走下去。”离辙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他握着手帕的手也不觉颤抖，他看着手帕上点点猩红，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答应我，不要恨，好好活下去，全世界都坍塌了，你也要走下去，我未走完的路，你要代替走完。我会在下一世等你，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不要，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雪嫣摇着他的胳膊，好似这样就能留住他了。

　　“我死后，把我葬在屋外，这样我就能一直守护着你了，真好。”离辙伸出手，似要抓住什么，身体却承受不住重量，堪堪落下。

　　“离辙！”雪嫣没来得及接住他的手，她猛烈摇着他的身体，“你醒一醒，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玩了，不闹了，听话了。”可是他还是不肯醒来，他从没有怪过她，他总是为他付出，他不是不愿醒来，他只是，再也醒不来了。

　　窗外蝉鸣吵得心烦，雪嫣跪在地上，用铁锹挖土。她擦掉挂在嘴角的泪珠，离辙，你还记得这里么。你以前说要在这里盖一个凉亭，夏天纳凉，冬天赏雪，没有你了，我要一个亭子干什么，没有了你，我一个人该是多寂寞。

　　离辙我盖不了一座亭子给你，我只能把你埋在这里，我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你，代替你走完人生路。可你也要答应我，答应我，来世不要这么累了，答应我，下一世换我为你付出。

　　雪嫣不停的挖着土，挖着挖着她突然觉得不对劲，这块土，比其他土地松软，有被挖过的痕迹。她一路向下挖着，挖到一个地方却挖不动了，那个地方铺着一层铁板，她用了好大的力气，都打不开铁板。她用手摸着铁板，表面坑洼不平，似有纹络。

　　她从手上摘下手链，对准纹络，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板突然向两边打开，一个地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雪嫣想，这里也许有离辙要给自己的东西。

　　她跑回房中，取了一个火把，就匆匆下了地道。

　　她刚下去，地道就受了感应似的自己关上了，雪嫣试了好久，地道的门怎么也不能被打开，她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地道里灯火通明，根本就不需要火把，地道四周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地上只有一个很大的盒子。

　　雪嫣打开它，里面有给她准备的换洗衣服，防身用的短剑，盘缠还有离辙写给她的信。

　　雪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死了。很可惜，不能陪你走完这一生，我遗憾，也庆幸，庆幸我的生命里有你。

　　我从小身体单薄，看过我的大夫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因为有你陪伴，我活过了二十五岁，是你改变了我。你的人生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还有清婉。一直往前走，清婉会在出口等你。

　　我知道你怕寂寞，我把我随身携带的玉萧，放在你的行李里了。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傻丫头，别哭了。

　　快拿上东西，别让清婉等急了。
　　离辙
　　绝笔

　　雪嫣擦擦泪水，离辙你走后，我就变得一无所了，可是，我答应了你，会好好活下去。但是，你要等我，在开满曼陀罗花的忘川河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