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深处》夏云尧

3、第 3 章

　　三
　　成翼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和那孩子聊天的，虽然俩人差不多有十岁的差距，但是夏声并不是那种整天死读书的孩子，有男生普遍的爱好---NBA、世界杯还有军事历史，上次还让自己帮忙带了一大堆NBA的周边杂志和好几期的军事周刊，看他瘦削羸弱的样子，居然还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成翼有一次揶揄他，说他不会是“冷板凳”中的主力吧？结果夏声同学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让他去网上随便搜本省的高中生篮球赛。。。好吧，他承认了，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更让成翼觉得与众不同的是夏声知识面的宽广程度，作为一个理科生，文学历史等等虽然不能说精通，但是均有涉猎，说什么都能应和上来，着实让成翼这个医科高材生震了两震，更可贵的是这孩子丝毫看不出孤高自傲来，不懂就是不懂，耐心求教，成翼尤其喜欢他请教自己的样子，那认真的神情，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就那么认真专注地盯着自己，让他自我感觉十分十分良好。
　　成翼查完房，拿着从办公室顺手捞起来的几份报纸就直奔夏声的病房去了。还没真正靠近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一群人在病房里乱哄哄地说话。成翼从门上的窗户看进去，夏声没有坐在病床上，而是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周围有五六个男女学生围着他，几个人聊得不亦乐于，夏声苍白俊秀的脸上绽放着平时不多见的开怀笑容。他突然想起平时在他面前的夏声，即便是笑，也很少像现在这样，总是和煦而柔软地，就像抓不住的一股冬日阳光下的暖流，美好却易逝。现在的夏声，那么灿烂，那么阳光，他仿佛看见他和其他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在球场上肆意挥洒着青春，在众人的目光中绚烂绽放着韶华。成翼胸口的位置不禁有些堵，酸酸的，胀胀的，放在门把上的手，不知不觉已经垂到了身侧。刚想转身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拦住了他的脚步。
　　“成医生。”
　　身后的门被打开，成翼转身看见夏声穿着宽大的病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成翼看着他，也不禁露出微笑。
　　“同学来看你了啊。”
　　“嗯。”
　　夏声看起来真是很高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像以前，虽然有笑，总感觉眼底是化不开的寂寞和愁闷。想想也是，自己就一个人，哪儿能有这么多人能闹腾，何况俩人至少有仨代沟横在中间。刚才有些酸胀的胸口又豁然开朗了起来，刚想开口说话，就看见从夏声背后伸过来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揽住刘声的脖子，夏声瘦高的身子往后一个踉跄，倒在一个壮硕的胸膛上。
　　“嘿！医生帅哥！”
　　“你干什么！”
　　从夏声背后伸出来的一张大脸和成翼同时开口，很明显，成翼凶悍毕露的声音和语气把大脸的主人吓愣了。
　　“啊？”
　　“快放开他！他是病人你不知道吗你！”
　　“哦哦！”
　　粗壮的手臂终于离开了夏声的脖子，成翼急得差点上去踹那个没轻没重的傻大个，赶紧上去扶住夏声。
　　“有没有事儿啊，啊？”
　　“没没没，没事儿。”
　　夏声摸了摸脖子，想着成翼怎么会这么大反应，男生之间这么开玩笑。。。挺正常的呀。被晾在一边儿的“傻大个”讪讪地开口了。
　　“那个。。。夏声啊，我真一时给忘了你还生着病呢，对不住啊。”
　　“没事儿潇然，真没事儿。”
　　夏声抱着十二分歉意地安慰着“傻大个”，好像生病的人不是自己是他一样，看得成翼心里一阵火大，可是又不能说什么，着实憋屈。
　　“哎，潇然，别跟刘声拉拉扯扯了，医生都来了，咱们让刘声好好休息吧啊。”
　　一个梳着马尾的高个女生走出来拍了拍那个叫潇然的“傻大个”的肩膀，扭头对成翼歉意地笑了笑，成翼也出于礼貌挂上职业性的“皮笑肉不笑”回点了点头。
　　“也是，哎，咱们走吧，让刘声赶紧休息，回头再过来。”
　　一群人陆陆续续出了病房，跟夏声又是拥抱又是拍肩的告别，临走前夏声乐呵呵地朝“傻大个”的肩膀上锤了一拳，看来他们俩关系倒很是亲密。成翼目送这一群少男少女离开，转头看见夏声穿着单薄的病服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些微没落的微笑，看得成翼心头不禁一紧。
　　“穿这么单薄，赶紧回去吧。”
　　“嗯。”
　　成翼看着夏声上床坐好，把刚刚不知道怎么弄得乱七八糟的枕头垫在背后，又给他拿了件厚实的外套披上，才在一边的椅子上落座。顿时空荡下来的病房里，空气都寂寞得不想再游动，两个人沉默着，夏声默默地看着墙角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成翼则是根本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喧嚣后突然黯淡的寂寞。
　　“额。。。刚刚那个潇然，感觉你们俩。。。挺铁的？”
　　实在受不了再这么沉默下去，又不能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回办公室，成翼没话找话。
　　“嗯，啊？哦，是，他是我们学校篮球队队长。”
　　“怪不得，那么壮。”
　　成翼眉头一皱，两手在自己腰旁边比出了个大出一倍的身形，看得夏声噗嗤乐了出来。
　　“呵，哪儿那么夸张。”
　　“你同学，挺关心你的。”
　　成翼由衷地说，走出社会的人才会真正体会到，当初那份纯真的友谊是多么珍贵。
　　“嗯。。。高考完了，通知书差不多也都收到了，大家想集体出去毕业旅行，临走前来看看我。”
　　夏声平淡地说着，微微低着头，睫毛下的眼睛被朦胧地半遮着，眼中的没落和孤独郁结在眼底，成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
　　“他们临走前还来看你，说明他们还是想着你的。”
　　夏声微笑着点了点头，嘴角那几分苦涩，却怎么也掩藏不下，每次看到这样的笑容，成翼都一种想要狠狠拥抱一下这个孩子的冲动。
　　“嗯？这什么？礼物？”随处瞄了瞄想找点别的话题转移一下夏声的注意力，刚好看见床边桌子上放着的一封快件。
　　“算是吧。”
　　夏声拿起快件，从里面拿出一张差不多A4大的硬质纸片，成翼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心头不由得一喜。
　　“录取通知书？北大的还是！小子不错啊！”
　　“嗯。”
　　夏声轻轻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成翼忍不住高兴，又在夏声脑袋上揉了一把，抬手的时候发现，这次留在手指间的头发更多了。成翼才想起来，这孩子，可能再也没机会踏入大学的校门了。。。不由得喉头一紧，这样一个孩子。。。
　　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
　　“对了，这么好的消息，赶紧跟你父母说下。”
　　成翼突然想到这孩子的父母这么久都已经没出现了，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让他父母过来陪陪也好缓解一下夏声的心情。
　　“不用了。。。他们。。。他们都太忙了。”
　　夏声的眉头不着声色地皱了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随即逝去。
　　“忙？呵---”
　　成翼长出了一口气，尽量让声线保持平稳。
　　“他们是你的父母，你生了病不来陪着你守着你已经非常过分了，忙不是借口，你想他们，就应该打电话让他们来陪陪你。”
　　“不，真的。。。不用。”
　　“夏声，听我说，”成翼扶住夏声的肩膀，柔声道：“他们是你的父母，你现在需要。。。”
　　突然，成翼的手猛地被夏声大力甩开，耳边爆发一声怒吼：
　　“我不需要！”
　　成翼错愕地看着夏声愤怒异常的面孔，原本秀气的五官已然扭曲，可那双灵气有神的双眼中，却盛满了悲伤哀痛，那垂然欲泣的神情让成翼心疼不已，那曾经的刹那冲动已然隐藏不住，他一把揽过夏声的头按在胸口。
　　沉默的病房里，少年那压抑着的低低的呜咽声回荡在寂寞的空气中，破碎的哭泣声如失去了树的叶，绝望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