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成佛》山有色

1、章一 梦幻空花

　　夏日的夜总不是很寂静。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蝉鸣鸟叫的不断应和，有时荷塘里偶然跳过一只□□，水波也会随着它的咕呱响起不易察觉的荡漾的声音。

　　而在这样炎热的晚上，这些声音着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热风吹起的草叶声音总让人觉得皮肤瘙痒，比蝉鸣鸟叫更闹心的是苍蝇蚊子不停的嗡嗡声，□□的聒噪像是在不停的吵架，连悟空自己不停翻身的声音，都叫他心烦不已。

　　烦到后来，悟空终于忍不住翻身坐了起来，看看四周。悟净睡相宁静安详，八戒喃喃地说着梦话，听起来像是“嫦娥”，白龙马倒是很会享受，趴伏在地上，用一条毯子盖住脖子，免得受凉。

　　师傅在大树的另一边，悟空想了想，没有走过去。往天竺的旅途时日愈长，师傅也愈发浅眠了，夜里一点点人为的声响都会叫他从梦中惊醒。近些日子，师傅已经开始整夜地不睡，整夜地趺坐入定。

　　若是师傅好不容易入睡了，自己的脚步声怕是会把他惊醒的。悟空这么想着，朝荷塘的方向走去。

　　身处旷野，荷塘自然也是野生野长的荷塘。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秀丽，在这样的旅途上是不可能看到的，不过就算有，对于悟空来说，本也没有什么分别，荷塘与旷野，也都是一样的。只是白日里师傅说过这人迹罕至的小塘有天然的意趣，师傅说的话，总是没错的。

　　其实也不过是个小潭子，近水只有浅浅的泥，生着错落的荷叶，有些教风雨打得残破了，有些犹自茁壮地生长着，样子却不好看。远水似乎是有深沼的，远看去生着稀疏的白莲，模样也是未经修整的，有的花开得盛大，却肢残体破，有的花倒是完整，却开得不好。

　　悟空在潭子边上坐下来，挠挠腮，怎么也看不出师傅口中的意趣，逗了逗脚边跳过的小□□，索性大字状躺倒下去，闭上了眼。

　　他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练出过一对火眼金睛，视力极好，可是有时候视力太好，就很容易忽略声音。悟空觉得世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一层蒙蒙的天光透过眼皮打进他心里，耳边的声音却陡然都清晰起来。他一一辨认着。

　　风的声音像小白龙，他想。清和的，温顺的，但是骤起的时候，会呼啸着从身边擦过，留下一道影子，有时连影子都没有。水呢？水的声音像悟净，谦和的，包容的，好像一眼看过去就能勾画出他的内心，可是其实没有谁真正能把他看懂。

　　知了，知了。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蝉鸣，这声音像八戒。总是一副不懂装懂的样子喊着知了知了，没心没肺，叫个没完，可是谁听得出，那一声声，叫得都是执着和寂寞呢。

　　悟空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漫想逗乐了，笑了一下，很快又茫然。可是，什么像师傅呢？

　　他的思绪像个跟着大人出游的少年，心里急切，却耐下性子，慢慢地走马观花。悟空觉得自己好像躺在荷塘里，小塘晃晃荡荡地把他托在中央，世界丰富了起来，天地随着水波的摇曳一起荡漾。四周是田田的荷叶，温柔地低下头，拂过他毛茸茸的手和脚。心中的少年走过天地星辰，终于走进这一方荷塘，端详着深沼里那一塘稀疏的莲花，残破，却极力盛大地绽放着，生长着。

　　莲花是像师傅的。悟空有点犹疑，可是就算像，也该像佛前静放的那一枝。然而心里的少年却告诉他，这野开野长的野莲花，确是师傅的模样。

　　悟空胡思乱想着，忽然福至心灵，睁开眼一跃而起，就见师傅正趺坐在他身旁，见他跃起，不由微笑。

　　悟空觉得师傅似乎是能看透他刚才的胡思乱想似的，脸上有点发烧：

　　“师，师傅……这么晚还不睡？”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傻透了。

　　“不能寐。”师傅很干脆地回答。

　　悟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师傅似乎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目光远远地望着那一沼莲花。悟空搔了搔脑袋，讷讷地在师傅身后不远处坐下了。

　　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四周好像忽然静了下来，风声水声蝉鸣鸟叫蛙跳声全都不知道去了哪儿。悟空不由得看向师傅的侧脸。

　　师傅越来越瘦了，悟空想。从他的角度看，师傅颌骨已经棱角分明地横亘在颊侧，而手腕也好像要断掉一样地枯瘦。

　　西行的路是很苦的，虽然好像时时刻刻要担心妖怪，但是事实上更多的时间都是被枯燥的跋涉与难熬的饥饿填满的，他们已经尽力让师傅吃得好一点，但是师傅还是一天天地瘦下去。好在这样的旅程快要到达终点，天竺已经不远了，悟空想。

　　他又看了一眼师傅——可是为什么师傅似乎并不如何期待呢？悟空极力回想这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师傅的模样。那时的师傅，当然没有现在这么枯瘦，但这不是重点。那时的师傅平和安定，旅途再怎么枯燥烦闷，遇到再大的艰难险阻，一看到师傅坚定慈悲的目光，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什么都能挺过去一样。

　　如今师傅自然也依旧是平和安定，坚定慈悲的……可是有时候瞥见他看着远方的目光，悟空总觉得那样的目光里多了什么并不安定的东西，像平静的湖水下暗涌的激流。他渐渐发觉，越靠近天竺，师傅眼中那种让他读不懂的情绪就越明显，让师傅越来越枯瘦的不是艰苦的旅途与生活，而是越来越靠近目的地这个事实。

　　师傅在不安……可是师傅怎么会不安呢？

　　悟空看着师傅的侧脸，看着他裹在宽大袈裟下的枯槁身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个词：形销骨立。

　　悟空被这个忽然蹦出来的词弄得打了个寒战，正在心里呸呸呸地骂自己，师傅却忽然说话了：“悟空，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师傅没有转过脸来，他犹自看着那一汪深潭莲花。悟空愣了愣：“从前的事？这一路上的事吗？想忘也忘不掉吧。”

　　师傅摇了摇头：“再之前。”

　　“再之前？在之前俺被压在五行山底下五百年啊。那是真记不清了，每天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俺也不想记得那段日子。”悟空不安地搔了搔头，手碰到了头上的金箍，不由得有点黯然。

　　师傅好像觉察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悟空，过来。”

　　悟空有点迷茫地挪了过去，却见师傅伸出了手，摩挲着自己头上的金箍。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师傅只在最初试了一次观音大士教的紧箍法子就再没有用过，可是那一次的痛楚仍然深深留在悟空记忆里。

　　师傅的手顿住了：“疼吗？”

　　悟空当然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当时的事情，点点头又摇摇头。

　　师傅叹了口气，收回手，重又看向水塘。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再之前。”

　　“再之前？那就是在天庭做弼马温，然后……干那些，那些荒唐事儿的时候吧……”悟空尴尬地回答，“俺记得……”

　　“你现在觉得荒唐了？”师傅看了他一眼。悟空觉得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不像是斥责，不过也似乎不太像是轻松的玩笑。悟空讷讷地点了点头。

　　“……再之前呢？”师傅又叹了口气，悟空却不知道他在叹什么，只能顺着回答：“再之前就是跟师傅——是那个学艺的师傅——跟他修行，出师以后也净是些荒唐——”

　　“再之前呢？”师傅好像有些不耐，罕有地语气有点焦躁，打断了悟空还没说完的话。

　　“还之前？”悟空茫然地看着他，“那就是在花果山上了啊。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就是跟一群灵智未开的猴子的山林生活，也没什么重要的。”

　　师傅不说话了。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到荷塘边上，静静看着水里的倒影。

　　他说错什么了吗？悟空不安地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半天，走到师傅身后，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却看见有一滴水落在了师傅跟前的塘里，荡开几道淡淡的波纹。

　　那是一滴泪。

　　悟空一时间脑中心里皆是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却听师傅一遍遍地叹息着：“悟空……悟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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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地睁开眼，莲花荷塘炎夏旷野，尽已是梦幻空花，只余一室空寂，一室檀香。斗战胜佛慢慢地坐了起来，那个梦犹自在脑海中盘桓，真真切切，仿如真实。

　　此夜已不能寐。胜佛披衣而起，想要去架上取一卷经书，以排遣那个荒唐的梦，却忽见架旁的柜子开着一条缝，从里头透出一抹金光来。

　　不用开柜，胜佛也知道那是什么玩意。那是观音的金箍，是他的枷锁与束缚，所以留着它，只是为了铭记那份深深的耻辱。

　　胜佛哼了一声，一脚踢上了柜子的门。这梦当真是荒唐了，唐三藏那良心被狗吃了，只知道他的道他的佛法的厮，怎么可能问他疼不疼，怎么可能为他落泪。天知道是哪来的魇障，竟叫他梦见这等从前决计没有，以后也不可能发生的狗屁事情。

　　胜佛心情极坏，随便取了本经书，一看封皮，却是本《摩诃般若波罗蜜心经》。正待翻阅，胜佛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句话。

　　你既是空花泡影，教我怎么看破？你既是我执，教我怎么手刃成佛？爱论也罢，见论也罢，愿为你舍了这摩诃般若，为你手刃，为你成佛。①

　　这一听就是痴障极深的戏论，只是虽不曾听过，却意外地觉得熟稔。愿为你舍了摩诃般若，好大的口气呵！胜佛有点发痴地靠在架旁，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

　　这会是谁说的话呢？

　　①《摩诃般若波罗蜜心经》翻成中文即是《大智度论》，摩诃意为大，般若意为智，波罗蜜即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