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推开芙蓉厅的门,莫柟看到偌大的包房里只坐着两个人,看样子像是沈叔叔和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但由于他们正逆着光,那少年的五官有些模糊的看不清。在听到有人进来之后少年礼貌的站起身,喊了句:“二姨。”
沈母看着少年,完全承袭了自己那个骄傲又个性的妹妹衣钵的孩子,溺爱着说道:“来,南南,这是小刻和小柟,刚从绘画班里下课过来。沈刻,这就你小圌姨的儿子也是你表弟——费卓南,你们也十多年没见了吧,以后都会在一起上学正好可以多熟悉熟悉。”
莫柟乖巧的打招呼:“沈叔叔,你好!”然后对着费卓南有些轻轻地点了下头。
沈刻的父亲在这个城市白手起家,从商多年而今已是业内数一数二的翘楚和龙头,也一并缔造了许多传奇故事。岁月平添了他眼角的皱纹和沧桑但也赋予了他绝对的气度和凝练,举手投足之间隐隐的现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听到莫柟叫他,温和的回应:“恩,小柟。”
沈刻在他爸爸面前多少会收起一些不羁,不像平时在外面那样神采飞扬甚至嚣张跋扈 ,他懒洋洋的也叫了一声爸。沈铭书看着面前的半大小子,只是几个月没见的时间,穿着花衬衫迷彩裤脚上还拉着一双人字拖,暑假里趁着没人管居然还把头发染得乱七八槽的!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儿,看看南南再看看小柟,沈爸爸真是……真是气得自己几乎要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了快!
曾经有个笑话是说一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有次跟自己发牢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想想你也曾桃李满天下、知己过百人。可怎么偏偏就是和儿子合不来呢?你要往东他非偏西,你要他上山他非要下海!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呐!”很不幸的,沈铭书和沈刻,恰好就属于这样的父子范畴之内。
“看看你的样子!啊!哪有一点学生气!”沈铭书没有理会沈刻的招呼,开口就一通训斥。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强到不能再强的时期,看着父亲不留一点余地的驳削自己的面子,沈刻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小兽般,浑身都要炸毛似的,黑眸微微眯起来,顷刻就有一种危险的味道。他倨傲的下巴猛地抬起,瞬间就像化出了一道凌厉的线,毫不示弱的与沈铭书对持!
沈母一看这样,知道这父子两的牛脾气又都犯了,只好赶紧说道:“好了好了,孩子也就暑假玩儿玩儿而已,开学不就染回来了。你也真是的,难得南南和小柟都在,你干嘛啊?好了好了,我们吃饭吧!”
沈铭书冷哼一声不在理会儿子,径自坐在了圆桌的上席。莫柟看着他们,轻轻拉了一下沈刻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这期间费卓南一直飘忽着视线在别处,根跟疏朗的眼睫略微低垂下来很好的掩盖住他的情绪和心事,只翻来覆去的欣赏自己那十根韧性修长的手指,显得漫不经心。莫柟偷偷看了他两眼,不禁暗自咂舌:哪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嘛!一副老练深沉的狐狸样儿,上来就把沈刻比的要到地底下了,哎……
等到他们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过去了,费卓南这才微笑着伸出手:“表哥你好,费卓南。”沈刻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小就不太喜欢这个表弟,看着表面温文儒雅,但其实肚子里的弯弯道道太多了。沈刻从来就不喜欢复杂的东西,他自己是个古道热肠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所以也就喜欢和纯粹实在的人在一起。但是碍于父母在场,沈刻还是挺冷静正常的握住费卓南:“恩,好久不见。”
收回手之后,费卓南对上莫柟,晴朗的口音徐徐说道:“费卓南。”
由于长期生活在国外,也许是运动加上饮食的关系,年少的费卓南比沈刻还要高出半个头来,宽肩窄腰长圌腿,像是一只正在午后晒太阳的矫健小猎豹,有着迷人的线条和慵懒的性圌感。莫柟伸出自己的手臂,突然就觉得不好意思来,看看人家那蜜色一般肌肉匀称的手,再看看自己苍白瘦削的宛如和女孩子的没两样嘛!莫柟的脸登时就红了,哎,人比人比死人呐!终于知道小时候的沈刻过的有多憋屈了!
一番介绍和寒暄之后,侍应陆陆续续的端盘上来,都是这里的王牌菜,估计是怕费卓南吃不习惯,还有几道大师傅做的奢华西点。叮叮当当琳琅满目的摆满了一桌,沈铭书招呼着:“来来来,大家动筷多吃点,这里的菜很有名的。”
席间沈刻和莫柟很安静,只听见费卓南和沈刻的爸爸妈妈在天南海北的聊。莫柟的目光不时的在他们三人之间转溜一圈,然后再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在冷情冷心,还是无法掩盖住自己对费卓南的好奇。
捕捉到他的目光再一次看过来,费卓南抬头对着莫柟清浅的笑:“怎么了莫莫?我脸上粘了奇怪的东西吗?”
“啊!咳……咳,没……没有”莫柟被费卓南吓了一跳,猛然间就被呛住了,一旁的沈刻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抱怨道:“多大个人了啊!怎么还是老鼠胆儿,人说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
莫柟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恼怒的瞪着沈刻,看着莫柟那小圌脸红彤彤眼睛水灵灵的样儿,沈刻突然的就幸灾乐祸了起来。
估计是呛着气管儿了,莫柟咳的很痛苦,好不容易止住之后深刻的妈妈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让莫柟漱口,一边数落沈刻:“你这孩子,小柟都咳成这样了,你还笑!有没有点同情心啊你!”
“哎呦妈,你不觉得莫柟特好玩儿吗!说句话就能呛住,要是表弟吼一声,指不定他怎样了呢!哎呦哎呀,莫柟你平时在我面前不是横的跟个小坦圌克一样嘛?这会儿就变老鼠胆了,啊哈哈,你们为什么不笑?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很好笑吗?我确实觉得这很好笑诶!”
“够了,沈刻!你还让不让别人吃饭!”最后还是沈铭书一声令下,才让张牙舞爪的沈刻收住笑声。
莫柟恨不得在餐桌底下踢死沈刻,就在他这个念头形成就要实施的时候,一方烟灰色的男士方格手绢递到了他面前。
“用这个擦下吧,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费卓南近在咫尺,身上好闻的气息随之也窜进莫柟的鼻端,像是薄荷和白芷掺杂在一起味道,但也许不是的,总之就突然的给莫柟带来了一股清凉和镇定之感。他有些迷茫的对上面前这个少年的眼眸,却发现里面幽深如潭,自己只能顺着漩涡被深深蛊惑。
鬼使神差的,莫柟伸手接过了那方手绢,沈刻在一旁低低怪叫道:“喂!你个大男人的用什么手绢啊!是爷儿们还是娘儿们啊!还有莫柟,你还给我表弟啦,我去给你那面巾纸和湿巾。”
不过两人都没理会沈刻,费卓南揉了揉莫柟的头发,笑道:“莫莫,nice boy!”
“我不叫莫莫,我叫莫柟。”感受着费卓南的手掌在自己头顶游走,莫柟不可抑制的心脏狂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呼啸着要破体而出一般,然莫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甜蜜的心悸,懵懂的却又美好的,带着隐秘和小心翼翼。
大人们没有理会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和把戏,一边吃着饭一边和他们聊着今后的学习为人处世,气氛并没有受影响,反而还很好。过了一会儿沈刻一阵旋风似的刮进来,刚走到莫柟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就听到手机的来电铃圌声。
“我接下电话,叔叔阿姨,你们先吃。”
莫柟拉开了芙蓉厅的门到外面走廊的拐角处按下通话键,他圌妈妈圌的声音传来:“小柟,你在哪里?现在快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妈?”
“我……”电话那边有短暂的沉默,仿佛是他圌妈妈在斟酌着措辞一般,最后才无奈儿沉重的开口说道:“我和……你爸爸,刚刚把li婚手续办完了。妈妈要了你的抚养权,但是我现在却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然后,莫柟妈妈突然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小柟,原谅妈妈好吗?你爸他不要你,可我现在又真的没办法把你带走。儿子,答应妈妈这一两年内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好好学习,等妈妈有能力了就一定回来把你接走。”
“妈……妈,你,你再说什么?你要去哪啊妈妈?”甫一开口,莫柟就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恐慌,他拼命深呼吸想要平稳情绪,可手抖的跟个抽筋一样,险些连手机都滑落在地。
“小柟,乖乖的,自己照顾好自己啊!妈妈给你留了一张卡,每月会定时给你汇钱过来,儿子,小柟……”随后手机里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大概是移动了方向信号不好的缘故,似乎里面还有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在催促着:“好了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赶紧走吧,要不然飞机该误点了!”
直到“嘟——嘟”的忙音传来,才把莫柟从巨大的震惊中摇醒,他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妈……”引得穿梭的侍应生都停下来了好奇的看着他。片刻之后,莫柟突然拔腿飞快的从安全走道里跑下去往家的方向赶。他不相信自己的父母会真的这样丢下他,丢下自己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孩子!
他拔足狂奔,顾不上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看神经病人的眼神和被自己撞翻后叫骂的小贩!头顶的汗水滑到眼眶里又辣又涩,混合着眼泪,最终摇摇欲坠的砸向高热的地面。莫柟急速而倔强的奔跑,因为已经达到身体的了极限,缺氧和头晕几乎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花,阵阵虚脱无力的感觉一阵接一阵的涌上来。可莫柟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他紧紧握着那方手绢,却浑然不觉被指甲刺破的掌心已经把那烟灰色的帕子晕染上了一层暗红的xue渍。像是被眼泪弄花了的妆,难看的停留在上面,也一如心里那个越来越大越来越疼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