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覆水划地为牢》退后一步是黄昏

84、无所适从3 他的指尖上

　　房间里非常安静，安静得让傅铭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变成了一种遵循着奇怪规律的轰鸣，重复着一个声音。他被心底鸣收的那个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听到怀里的思睿小声的呢哝，“爸爸，我要喝水。”
　　软软的声音带着小电流钻进傅铭恺的耳朵里，他仔细看了看思睿半睁半闭的眼睛，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思睿已经坐了起了，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傅铭恺把杯子递过去，她接了，喝完又递回给他，说，“谢谢。”
　　傅铭恺在她身边坐下，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中并不是他经常看见的那种明皙的色泽，而是混乱的，不太清醒的。而他几乎可以在她迷惘的眼睛里看到慌乱无措的自已，他不应该慌的，他慌什么？他问：“为什么喝酒？”
　　她皱着眉头咚的往向一倒，低声嘟囔，“我要睡觉了。”
　　他握着她的手又问，“为什么咬自己？”
　　她把手抽了回去，不耐烦的低喊，“爸爸，别问了。”
　　傅铭恺不问了，他坐在床边看她，看着她像是又睡着了。一个念头极突然的撞进他的大脑，如果他现在问她一些问题，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

　　他转念又被自己的想法弄得低声的笑了起来，他想问什么，又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他已经是一个窥探人隐私的贼，现在又想打听出什么秘密。那些他看不见的伤，感觉不到的痛，那些独自承担的煎熬，她若说出来了，他就满足了吗。有苦难言的痛，只有自己知道。他原以为他的痛只是自己的，可她知道，而她的痛他从来就不知道。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看到她的痛苦，现在他已经看到了，难道还需要她亲口说出来？他的指尖上有一点湿润，那是笑出来的泪水，却并不觉得喜悦。

　　在那个他不愿意进去的房间里，仍然零乱狼籍。傅铭恺一件一件的把地上散落的小东西捡起来，装回盒子里，再放进抽屉。他手上的最后一个盒子是一只手表，世界限量22块的纪念版，表面上是一对拥抱着的无尾熊，镶满了碎钻，很贵，那不重要，很稀有，那也不重要，表的背面刻着日期，是他们结婚之后的第一个生日，她送给他的。表是一对的，他的礼物是另一只表。当时拆礼物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心有灵犀，其实只是因为她没想到他根本没有准备，就谎称他已经送过了，并且已经提前戴上了。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拙劣的毫无意义的谎言，回家之后他就把它丢在了茶几上，她的那一只也再也没有戴过。

　　她送给他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要，她每次都悄悄的放在他的房间里，留一张小字条，等过了几天看他没有动过，再悄悄的收走。有些礼物，他连看都没有看过。
　　傅铭恺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又拉开衣柜，沉默的看了一会。然后拿了一条毛巾开始擦拭地板上的血迹。那一块已经干了的印迹在水的浸润下染在白色的毛巾上，暗暗的红色，仍然很刺眼。一个新的生命就是随着这摊血没有了，或者他可以认为那只是一堆正在分裂的细胞？一个没有意识的胚胎？可他知道那不是的，那是他的孩子，第一孩子。

　　医生说思睿的身体弱，又是第一胎，所以流产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失去的可能是他唯一的孩子。傅铭恺拿着毛巾一遍一遍的擦，直到地板上一点印子也没有留下，才站起来深深的喘了口气。

　　他记得，过去他虽然不愿意搭理她，甚至讨厌她，她还是会悄悄的看他，会在眼神中流露出小小的渴望，会特别的留意他的情绪，可现在她是逆来顺受的接受了他给予的一切，却根本不看他，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理智坚硬的外表她从来都可以伪装得很好，像刚才那种娇憨的语气，脆弱的泪水，都不是对他。她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他处置，只是处置。他怀念初次见面时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怀念她颐指气使的表情，怀念她运筹帷幄的气度，而不是现在这样，只有身体上的痛才会令她有一点反应，像人一样的反应。其实那个过去在他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佟思睿已经不存在了，她现在选择了视而不见，对他的暴戾视而不见，对他的无耻视而不见，对他视而不见。

　　傅铭恺讨厌佟思睿不同寻常的冷静，他一直就讨厌，可是她的冷静却是他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大难题。他就像黔地的傻驴，已经无技可施，而她却像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他猜不出她的心里还藏有多少的后着。他一直以为自己期待的是她的反击，是他一直准备着的刀戈相向，可是在他的心里涌上的那种他弄不明白的情绪，又不是那些，那是怕，是他所不能解释的内心里塞得满满的，无穷无尽的凄凉。

　　他的眼前晃动的是思睿的脸，耳边听到的却是另一种声音，他妈妈的声音。
　　在车祸之后，他的爸爸当场死亡，而她的妈妈疯了，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从病房的窗户那里跳了下去，那一天医院里很多人都听到一个惨厉的声音在喊着一个名字，“佟正”。那个时候，傅铭恺还躺在床上不能自由行动，但是他一直记得这个名字，他妈妈临死前仍然喊着的名字。现在佟正死了，佟思康死了，而思睿，可能连佟家的一点血脉也不能留下，又是谁对谁的惩罚。

　　头又剧烈的痛起来，像是无数根钢针插进去，插得千疮百孔。傅铭恺用力的捏紧太阳穴，用力的喘息，他的眼睛茫然的在房间里寻找，最后急速的站起来，冲进卧室拉开了床头柜。他的手在里面翻找，抓住了一个小药瓶，仓促的揭开盖子倒了几片出来。
　　他应该吃几片？一片，两片，还是……他的手僵硬的托着白色的药片，眼睛不自觉的看向床上的思睿。她墨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在盯着他，却看不出是清醒还是清醒。傅铭恺呆站着，把手里的药片送进嘴里这一简单的动作变得横山跨海般的艰难。他局促的解释，“只是镇静剂，不是毒品。”她还是看着他，如深潭般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烟蕴袅袅，像是要把他拖进去。
　　她不喜欢他吃这种药，他知道。“他不快乐，他一点都不快乐。他过去嗑药，现在又改成依赖镇静剂。我知道他的不快乐都是因为我，因为我逼他有了一个没有爱的婚姻，因为我让他不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因为我夺去了他的自由。我想还给他的，他却不肯。他不肯离婚，他以为我会很痛苦。我是很痛苦，但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仇恨，他恨爸爸，恨我，恨哥哥，他宁愿放弃寻找爱的机会，也要抓住报仇的机会。我不知道能怎么帮他，不知道能怎么让他快乐。如果我是爸爸，我愿意把一切都还给他，可惜我不是。我可以给他机会，给他财富，给他权势，却不能给他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不能给他快乐，不能给他幸福。没有幸福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只能陪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
　　那些日记，该死的日记。他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为什么就都记住了呢？
　　傅铭恺的手颤抖得连药瓶都已经抓不住了，白色的塑料瓶砸在地板上，很小的声响。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药瓶，她的眼睛看着他，时间如同一个静止的循环。终于，他颓然的叹了口气，拣起地上的药瓶丢进抽屉，伸手盖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浅浅的歙动，像一把小小的刷子，轻轻的扫在他的心口上，软软的痛。

　　一线阳光照在傅铭恺的手上，黑夜是真的结束了，而白天似乎更加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