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贱》adail

6、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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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楼下传来阵阵嘈杂声时，我正站在阳台上啃苹果。乱哄哄的声音里还间或着几声尖利的惨叫，我起了好奇心：“小不点儿，楼下出什么事了？”
　　“听说逮着了个小偷，打着呢。”拎着一堆衣物准备清洗的小不点儿淡漠地说。
　　“该！打死了活该！”一旁的曲晓雪狠狠地呸了声。自从上个学期宿舍里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她丢了一台笔记本后她对这类事可是恨到了骨子里去了。曲晓雪说了她真恨不得能重读高三她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当个警察姐姐好除暴安良为民服务。一边重申着自己的壮志雄心曲晓雪一边把苹果咬得嘎嘣响：“要不，我们也下去瞅瞅？好歹也见识下这小偷到底长得是哪副尊容。”
　　有异议的无异议的最后都被拖着下去了，凭着小不点儿的钻功，我们几个人也有幸呼溜呼溜地全被扯到了包围圈的的最前沿。
　　几个保安正围着一个人打。皮鞋、警棍不间歇地朝着那人身上招呼去，已经被打翻在地的人抱住头还在不停地挣扎反抗哀号：“我没有我没有……疼疼……”
　　“死不承认！打！”
　　“哎呀，别给弄死了。”
　　“打死也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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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哄的同情的都有，可这些声音此刻都进不了我的脑子。我白着脸死盯住那人。
　　应该是很重的一脚，那个人被整个踹出老远，嘶哑地惨叫了一声，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了起来。
　　不经意昂起的头，蓬乱的发下赫然是那张肮脏却不容我错认的脸。
　　阿棋？竟是阿棋？！
　　我别过脸。
　　“文君，怎么了？不舒服？”挨着我的晓雪觉察到了我的不对劲。我勉强地笑了笑：“没，没事。这也没啥好看的，我们走吧。”
　　不等她答应，我拉着她快速地钻出人群。
　　回宿舍的路上，心脏仍是扑通扑通地乱跳。为什么要逃？有个声音在紊乱的脑子里清晰地回荡。我捂住了脸。
　　“文君，你怎么了？”晓雪停住脚，“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扯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
　　“啊？哦……头有点发晕，没什么大不了的。雪，你先上楼，我突然想起我得到学生街买点东西。”我按了按太阳穴。
　　“我陪你去吧。”
　　“不用麻烦啦，我一个人就行。走啦。”
　　朝晓雪挥挥手，我匆匆地往回走。
　　没人？
　　我心急地拖住身边的人，也不管认不认识我劈头就问：“刚才那些人呢？”
　　也许我的脸色真的是很难看吧，那个倒霉鬼有点惊惶地看着我：“哪……哪些人？”
　　“保安。”
　　“啊，哦，说是去保卫科了。”
　　甩下她，我心急如焚地赶往保卫科。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保卫科时，阿棋已经不见了。他们说，放了。
　　放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园里。那一身伤……不行，要找到他。恍惚中我似乎又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阿棋。

　　阿棋没走多远，我很快就找到他了。浑身是伤的他就倒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建筑工地上。
　　凝视着残破的他，我的鼻子阵阵发酸。
　　“阿棋，阿棋醒醒阿棋……”我摇晃着已陷入昏迷的他，可他始终是没醒来。
　　慌忙拨了120，我把他送进了医院。
　　昂贵的医疗费用，周围猎奇般的眼光，昏迷不醒的阿棋，态度冷漠的医生，一切都他妈得让人憎恨。
　　进了吸烟室，无视几个男人怪异的目光，我抽出了一根烟点上，让呛鼻的烟味迅速包裹住我的胸腔。
　　心里烦得不行。
　　肋骨断了六根，内部大出血……诊断出来的结果轰得我头昏眼花。我就是再无知也知道这伤有多重。
　　把生活费都垫上了，我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两天后，阿棋醒了过来。
　　他竟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他是个傻子啊。我看着他依然笑得呆傻的脸，心里暖烘烘的。我想我在他的心里一定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虽然财力有限，但我尽力让阿棋吃些有营养的东西。空余的时间我也用在了打工上。不能老向家里要钱啊，要的多了老妈老爸要怀疑了，而且他们要知道阿棋在这里那不气疯了？说到这，我有些好奇阿棋是怎么游荡到这里的了。
　　“阿棋，你怎么不呆在家里？”
　　“……爷爷爷爷不见了，他们坏人把爷爷的屋子弄坏了打我不让我进去……我走走走就看到阿君，阿君，有很多坏人，打我打我，很疼阿君疼……”看着躺在病床上胡乱比画着的阿棋，我摇了摇头。果然，问也是白问。
　　“阿棋，你是不是拿了别人的东西？”小偷么？我盯着阿棋。
　　阿棋激动地摇晃着脑袋大声嚷嚷：“没有没有我没有，爷爷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阿棋很乖，没有拿没有拿……”
　　我赶忙上前安抚住他。渐渐平静下来的阿棋不再胡乱动弹，他低垂着头，嘴里却还念叨着：没有没有阿棋很乖……
　　“没有没有，阿棋最乖了，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听了我的话立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朝着他笑，他的眼里也漾起了波纹，水水的，柔柔的……
　　原来，阿棋的眼睛可以这么漂亮！
　　我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阿棋出院后依然以拣拾垃圾为生，我常去看他。他就住在那个建筑工地里，不，也许不该说住，那只是用些废弃物品搭建成的岌岌可危的小棚，我见过一次，阿棋身上盖着些报纸烂衣裳窝在里面睡觉。想给他找个住所，可这是目前的我怎样也无能为力的事。
　　或许，上辈子我欠了这个傻子什么，这辈子要这么为他劳心劳力。我从不认为自己有多良善，可一对上这傻子我的恻隐之心就全上来了，挡也挡不住。真不知我这是着了什么魔？

　　托阿棋的福，这一段时间为了他的事，我倒有些淡忘了让我迷恋不已的李白。没有了那股疯狂的渴求让我似乎又找回了些许自信，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自怨自哀了。古人说的祸福两相倚还是很有道理的。
　　可是，虽不像过去那般疯狂，但李白仍是我梦里的常客。我还是喜欢他，喜欢得无法自拔。
　　“我喜欢一个人，很喜欢……”我必须找个听众来让自己漫溢心头的情感稍微宣泄一下，而阿棋当仁不让的是我的首选。
　　他总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听我反反复复地述说着我的喜欢我的无奈我的自卑，然后朝我傻傻地笑：“阿君，我跟阿君玩，一起，过很久很久，阿君笑笑不哭，我要跟阿君一起久久久久……”
　　阿棋说的是那么的认真，他的眼睛又是那样的清亮，清亮得可以倒映满天的星辰。情绪激动的我往往会不自觉地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沉静下来。而事后我竟是有些可笑地嫉妒起阿棋来。为什么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阿棋他还能这般清透？为什么？因为，傻吗？我苦笑着唾弃自己的下作，好象巴不得阿棋痛苦似的。可是，我骗不了自己，我竟是真的希望阿棋不好过。我怎么变成这样？

　　在师长面前依然当着我的好学生，在同学面前依然做着我的好大姐，在追求者面前依然维持着我的矜持清高，在李白面前依然压抑着我的深情狂恋。生活在持续，我也成了戏子，在不同的舞台演着不同的戏文。唯一能让我抹去油彩的便是阿棋，在他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徒然，没有必要，根本没有必要！所以当我后来终也端起描画上了油彩的脸面对他时我笑得撕心裂肺。

　　相遇是那么突然，我一时慌了神。
　　要不要躲开来？我思忖着，可是他们已经过来了。我面色不佳地瞥了眼身边衣裳褴褛的阿棋。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跟个乞丐似的人混在一起。
　　下意识地拉开与阿棋的距离，我加快了脚步。
　　“阿君？”身后传来阿棋的叫唤声，我没有搭理他，只是故作镇定地前进。
　　他还是那么迷人！
　　我痴迷地望着愈来愈近的人。
　　“阿君……走阿君坏人怕怕阿君……”后衣摆突然被紧紧地揪住，阿棋的声音竟有点发抖，可这时的我是无暇去顾及他的，我只是着急着要摆脱他。
　　“放手！”狠狠拍开他的手，我呵斥道，“别跟过来！”
　　一向很听话的阿棋竟一反常态地纠缠过来。我瞪着他又扯住了我的衣摆把我往后拖，怒火直往上冒。
　　“阿棋！”
　　我火大地怒喝。
　　阿棋的身子抖了抖可还是没放手。
　　他到底怎么了？
　　我气极！
　　被拖拉着走的我火冒三丈，想把阿棋甩开可顾忌着不远处的李白只得忍气吞声地不出手。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我才敢回头，我怕看到李白不屑的神情。可是，我究竟看到了什么？那……那是一直很淡然的那个李白吗？不知为何停伫在不远处的李白直直地看着这边，静立不动的他像过去我无数次看到的一样微微笑着——可……可我只看到了无边的黑暗。危险……我的脑中盘旋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