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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色菖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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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澈音律
一
按季节,冬季的白天是短暂的,但是,今年的冬天,白天变得与黑夜同样的冗长和缓慢。
音律早上起来,把满满的一杯水放在有阳光时时来访的阳台角落里,白晃晃的光线规则地投射在玻璃杯上,射着点点的光。角落里,玻璃杯的暗影静谧。这一杯水要多久才会被蒸发消逝不见呢?音律窝在米色的沙发上,眼睛望着阳台角落里的玻璃杯中的水,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要知道,就像当初,她很想要亲眼看到菖蒲花一样。
二
“韩音律!几点啦?还要赖着吗?”音律母亲的声音在这个清晨显得尖锐,破坏了一切原本的沉静,如窗外的白光直射脑门。
这个冬天,音律总是想逃脱掉生活中不更改的轨道,其实在这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她原本缀着幸福的生活轨道早已被迫偏转。被现实冰冷掉的模式化的生活让她无法适从,甚至有点儿窒息了。想要完全脱离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想法,是在这个冬天开始像雪水一样在心里蔓延的,在某个时刻停止了流动,却又会在某一时刻因为回念起而又开始流动,冰冷整个心房。
如果玻璃杯中的水热得可怕,会有破碎的声响划破空际。
“韩音律,”站在客厅里的韩妈妈看着走出来的音律,“我已经给过你时间适应了,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就离开这里,最坏的结果是我们搬家和让你转学。我已经和你爸爸商量好了。”
妈妈的话随着空气的流动飘进音律还未完全苏醒的脑神经里,狠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是自己忘了要稍微挣扎一下。
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放着一杯橙色液体,窗户中透进来的光一圈一圈的在杯子的周围晃荡。
早晨的阳光就是如此的明朗而晃白。
因为是早上,一切的事物静静的表面,活跃的内在因子却随处迸发。
音律静静地吃着早餐,今天的橙汁喝得一点味道都没有,冰凉的感觉却在胃里疼痛的堵塞。
“池澈已经不是以前的池澈了,时间的流逝告诉我们只能往前走,而不是在不停追忆以前。这个星期天,我和你爸爸的决定。”音律觉得从那个雨天过后的阳光都变了,掺着伤痛耀眼地摊开在自己的头顶上,想要躲避,心上早有被照得刺痛的痕迹。
音律回到房间拿书包,在那存在的有限空间里,墙上的那幅菖蒲花油画在自己的目光中一览无遗,细碎的日光以很轻柔的姿态铺洒着,菖蒲花的花瓣在日光中渐渐地在视线中支离破碎,门轻轻地合上,油画上画花瓣的紫色染料映着晨光晕染开来。
三
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因为故事中你不是主角罢了。快乐是否是顷刻间的东西?那么悲痛呢?是否是永久性的?快乐被遗忘掉是因为它已经被另一个快乐所代替。悲伤被遗忘掉是不是因为被人刻意地把它压在记忆的最角落,但是却比树根更加地根深蒂固地扎驻,在黑夜袭来之时,幽晃的月光下又暴露无遗。
那个至今还记忆犹新的雨夜。
灰暗的天空罩着雨幕,两个人挤在一把蓝色的雨伞下疾步地在小巷里走着。
“不是叫你带雨伞了嘛!干嘛不带?”
“太麻烦了,你不是带了么?”轻松的表情带着轻松的口气回答。
混蛋!心里暗暗地骂道。早上说记得会带,结果现在,两个人共撑着一把小雨伞,在风中摇摇欲坠。衬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粘粘的冰冰的,难受死了。
在最后一个转角口,忽然地撞出一个人,满身的酒气顿时的充斥在周围闷湿闷湿的空气中,浓重得刺鼻。
模糊的雨帘中看清楚了那张脸。
池澈的爸爸,身上微微湿着,像是刚出来的样子,头发淋乱地顺着雨水贴在脸上,那张黝黑的脸布满惊恐慌张不安,全身不住地打着哆嗦,感觉上只有做了坏事才会有这种表情。
爸?池澈惊呼出声。
池澈的爸爸抬头望上池澈的脸,随即闪过身子快步地在雨中走着,没有多久就消失不见。
“你爸爸来干嘛呀?”又来要钱?
“不知道,走吧。”
“哦。”
刚才的惊恐和慌张表情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吧。
暗黑的楼道间,听得出池澈急促的脚步声。
池澈家在七楼,而自己家在六楼。
果然,在打开门没有多久,就听见了楼梯上方池澈发出惊恐的叫声,丢下书包和雨伞,音律拖着室内拖鞋跑上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到池澈家的客厅,血腥的味道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客厅一片狼籍,一地的碎玻璃,反着光,还是看见上面一点一点分散着的血滴,一地的水果,有打斗过的痕迹,在客厅的角落,看见了蹲着的池澈。
池澈?怎么了?轻声地喊道,脚步移到池澈的后面。
那个场景,可能永远都会记得吧。
池澈的妈妈左胸腔上插着一把红柄的水果刀,刀的周围染着大片大片的血,音律感觉得到那血的温热,甚至看得见有雾气在那鲜红鲜红的血泊中缠绕,升腾。
头发凌乱地披散在地板,细细的眉毛,类似死不瞑目,意外的绝望不甘的眼神,嘴角余流血渍,那张美丽的脸上透着惊恐,死前痛苦的挣扎的惊恐,漫无边际。
妈!妈!你醒醒!妈!!!
清楚地看见池澈被雨打湿的脸流着泪,眼眶红红的。
池澈!打120急救。医院,带阿姨去医院!
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嗒吧嗒地掉着泪,但是至少比池澈清醒得多。
池澈在失神中回神过来,快速的站起身来,往卧室走。
然后出来,池澈轻轻地背着母亲,避开刀子,行动困难。
但还是勉强地走下了楼梯,在雨中,池澈吃力地慢跑着,自己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在一个路口,120的急救车来了。
在那个雨夜里。
池澈坐在救护车里,自己则站在雨中。
池澈回头望着站在雨中的自己,那双黑亮湿湿的眼眸里,悲痛,愤怒,绝望,它在告诉自己,他真的失去了他所信仰的一切,一切的信仰。
雨打在身上,心因为冰凉,失措时不时地抽动,颤抖,雨的温度冷得透彻到了骨髓里。
救护车走了,那个红灯在断断续续的雨中刺眼的闪烁。
池澈的妈妈走了。
之后的之后好久好久没有看见池澈。
池澈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缓慢的,无声的,无息的。
四
今天是第五十天了,一千两百个小时,七万两千分钟,四十三万两千秒。那个雨天过后,每个日子异常的晴朗,天蓝云白,风吹,云动,光晃,如雨天前的每个秋日。
小小的世界里的巨大改变,对无论发生什么事依然自转公转的地球而言是多么微妙,一点疼痛感也没有。
五
“池澈!”兴奋地叫喊。
“干嘛?”很不耐烦的声音。
“哪里干嘛啦。不就是高兴你今天来上课了么。”
“……”
“快点吧!不然又得被教导主任那老姑婆给逮住了。”
“不至于吧。”
“难道今天你想累积到第二十八次?”
“……”
音律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熟悉到就算身体化成了灰也会一眼就热认出来的背影,目光不知所措。背影渐渐远去,自己的脚硬生生地钉住,脚下的神经传来讯息,不能过去。
为什么,不能过去呢?
风吹起,少年的衬衫如白色大花一样在风中肆意的蓬勃飞扬,落在眼中,光狠狠地穿痛到眼球内最敏感的神经。
池澈,你知道么?那时候,我多想大声叫住你。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普通朋友,也会互相邀约见面的。
是不是,我们来普通朋友都不算了?
六
很久很久没有遇见池澈了。
该怎么办?韩音律,你能做些什么呢?
池澈的刻意疏离让音律害怕,却步。
能做什么呢?到底,要怎么做呢?
“韩音律,这是第几次没有带学生证了?”教导主任用那双早已因为岁月而变得委靡的眼睛看着韩音律那白得没有一物的衬衫。
这种事谁会有心记得是第几次。
在记忆处,不是很久的以前,
韩音律,怎么又没有带学生证呀?
池澈拿了我的学生证进去了。
二年级的池澈!!站住!!
池澈每次都忘了自己的学生证,所以拿音律的,等他进入学校的时候,再从停车场的围拦递给音律。
这,一开始就是习惯的作用。不需要原因,也是没有原因的吧。
“忘在家里了。”应该说是被池澈放在了他家阳台的第三盆花的花盆下了。
每次音律没有找池澈拿回学生证的时候,池澈就会把它放在他家阳台的第三盆花的花盆下,等音律自己发现学生证不在的时候去他家拿。有时候两个人都忘了,到了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时,就只好一起打扫操场的落叶,于是,一个星期下来,三天两头,圣阳高中的操场上总有一个头发乱糟糟带着愤懑表情的女生拿着扫把追着一个高喊救命杀人啦脸上却露着阳光般微笑的男生满操场地跑。
只是现在,她没有办法去拿,池澈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
“你的记性真是好呀,那么就别忘了今天下午打扫三楼的美术室,韩音律同学。”
“哦。”
“那么,进去上课吧。”
七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生活过得清淡如水,没有因为阳光而慢慢升温蒸发减少,反而变得冰冷,越来越多,好像哪一天,巨大的空间再也无法支撑,它会汹涌起来,蔓延开来,收不回。不是自然,却再自然不过。
音律望着偌大的美术室,看来,她以后如果为了糊口的话应该向有关清洁打扫的职业发展,现在的实践一定可以为此打下良好的基础。
美术室到处是学生们的失败作品,画了一两笔就被撕得稀八烂的画纸在音律辛勤劳动下被送往垃圾桶。
全部扫完之后,音律望着垃圾桶犹如小山高。
池澈,心中竟然已经有了构思,那么开始画画的时候就不会有错误的地方吧。
应该是这样没有错,应该一次性支付自己所有的构想,画才有意义和价值。
音律想起了自己房间的那幅菖蒲,十六岁生日的礼物。
池澈!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呀?
烈日当头的夏日。
池澈带着音律爬上一座山。
等会你就知道啦。快点啦,乌龟死了。
再骂就不走了!音律气鼓鼓的。
好好的不在家里吹冷气,跑到荒野来做什么?
你不是很想《推理之绊》里的菖蒲出现在你面前嘛?
真的?在这里哪里有啦!你少哄我了,它在日本好不好!
真的有啦!我们快点走。
真的嘛!那快点!-----你怎么变慢啦!快点呀!
呵呵,是你快了。
爬上山,好久之后才找到了培育国外花卉的温室花房,找到了日本的菖蒲花。
菖蒲花,当音律看见它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世界这一刻,就有如它的花语。
池澈,你呢?那张画是你一次性支付你所有的有关那张画的想念么?
音律,拿去。
什么东西?
想知道,拆开来看呐。
哦。面积那么大,会是什么?
厚厚的纸撕开,装裱好了的,应该是一幅画或者是照片之类的东西吧。
翻过正面来看,是一幅菖蒲。
隔着玻璃,紫色的菖蒲看上去跟真的没什么两样,阳光细微的光照在花瓣上,颜色亮亮的,美得让音律睁眼睛惊呼:天哪,好美呀。
还好。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呀。
昨天下午画的。
怎么会想到要画菖蒲?
一直想了很久了,一直到现在才画。
是么?是这样的么?答案到底在哪里呢?
菖蒲,紫色菖蒲,关于信仰的幸福,关于幸福的信仰。
八
“听说池澈在跟校花杨芊芊交往。”
“嗯,我也听说咯哦。”
“真的吗?难怪都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跟三班的那个女生-----干嘛戳我啦!”
“三班的那个女生。”
“快走吧,要上课了。”
三个爱八卦的女生随即消失在楼梯转角。
音律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抬头呼气。
她们的话抽动了音律的某一根脑神经,轻轻地却足够刺耳,像是放在角落里许久未动的机器,拍掉上面的灰,插上电源,功能的作用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依然如昔。
只不过时间在告诉,忘记本能的悸动。
池澈和杨芊芊?可能吧,不可能吧,谁知道呢?
“韩音律同学,上课了,快点进教室。”出来巡视的老师喊了下还站在楼梯口的音律。
望向前方的视界像极了白得不可一世的墙壁灰,虚无空旷。
“哦。”
池澈似乎又没来上课好几天了,清晰的记得,这五十多天的时间里,他的出勤率低得可怜。时间的洪流里,他不妄想自己可以上岸,却要习惯这样不正常以后将会正常的日子。
九
音律望着窗外,想要静下来上课的心几乎被混乱的思想丢进了太平洋里,没有声音,冷冰冰地得到解放。
蓝天下白云朵朵,轻轻的缓缓的柔柔的软软地飘。
晴空万里,想起海浪,浪花朵朵,应着天边的云朵,用最强大的力量涌现,巨大的冲击形成无坚不摧的壮阔。
平行线的交汇处,出现了怎样的结局。
“韩音律同学,请你回答下一个问题。”
所有人把望着讲台上老师的目光转向音律。
音律仍然正在晴空中神游,没有发觉老师早已变色的脸庞正一步步地逼近。
“韩音律同学,请问你在做什么呢?”尽量保持温和的态度。
“我在看有没有鸟会飞过。”再自然不过的回答了。
旁边的同学顿时笑声引起骚动,音律回神,看见站在旁边的老师摆着一张猪肝脸望着自己。
她后来才明白,这样的结果是抄写中学生守则十遍。
只有幼稚的人才会顺从老师这样低级却够致命的惩罚。
熟悉的记忆因此被缓慢地回忆,接着时间倒流。
池澈,地中海老师又要我抄。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上午班长借我的狗狗橡皮擦不还给我,他手伸出来,手里空空的,我一急就咬了他手指,他去找老师告状。
谁叫你每次都这么冲动,他不给你,你不会找我么?
你去,他不就会两眼印上紫紫青青的眼眶嘛。呵呵,这样还不如被我咬一口比较幸运哦。
起码我不会被罚抄呀。笨蛋。这次又要多少遍?
五十遍。
照例,一人一半。
池澈,你真好呀。
零碎的记忆在混乱的脑海中快速地涌现。
多好呀,那样。
该死的池澈!
世界级的大混蛋池澈!
池澈,你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弱夫!
大笨蛋池澈!傻瓜池澈!猪头!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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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笔尖的用力,白色的稿纸被狠很地穿了洞,接着豆大的液体瞬间和着黑色的字体,它们以令人嫌恶的趋势相融,分散,相融,分散。最终是落得一片浑浊。
十
韩音律,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期待么?
公寓的楼道。他家铝制防盗门前。公车站牌。小巷口。
学校的门口天台,食堂,走廊,楼梯口。
哪里会遇见呢?
于是,最后出现的场景是楼梯口。
没有刻意,没有有意,没有故意,没有设计,就这样,很偶然很巧的遇见,没出现时想起来可笑,现在,有点茫然无措,更多欢喜的旋涡在心海里轻柔地旋转。
见到池澈,脑海里想着的是这些,因为有结果,所以意味希望。
橙色的夕阳柔柔暖暖地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池澈站在光芒中,抬头,因为亮光的关系,看不见他清晰分明的轮廓,干净好看的面容,觉得他那么清楚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然而却很模糊,模糊到让她错以为那只是她无端的幻想,会因为她的瞬间回神而消失不见。
雾气汹涌着在眼睫处升腾,模糊了视线,脑袋变地疼痛,心浮躁抽搐。
因为窗外的光太晃眼了,应该就是这样没有错。
池澈望着站在上面的韩音律。眼神锐利起来,浓浓的眉毛微微皱。
站在他面前的音律,高高的马尾因为脑袋的抖动跟着轻轻地随着光晃动,她的眼睛亮得像白色的发着细碎光芒的水晶,那应该是眼泪吧。她的脸,苍白,白色的墙壁灰般,死死的。
他望着她,心,疼,痛。
她望着他,心,疼痛。
沉默。空气中,光与浮尘交织,亦静寂。
安静像是伤口的根源,疼痛的,悲伤的,难过的,伤心的,不安的,不声不响地发展,延伸,扩大,膨胀。
“音律,最近过得好吗?”
阳光闪烁中,她看见了池澈嘴角扬起的那几秒。
他微笑,看上去温和的沉稳的好看的笑容,掺杂淡淡的不着痕迹的忧伤。
她该说什么。
的确应该说些什么的。
“我饿了。”还可以说什么呢?这样很好。
池澈露出微笑,大大的咧咧的,牙齿皎洁。
十一
时间是否就因为那个楼梯的转角而倒回。
或者中间的时光只不过是在不确定的空间里流离,然而现在是真切的现实。
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无须记得,那是一段怎样的已发生的短促深刻的插曲。
现在,和从前的日子一样美好,平常,多了一点珍贵,温暖。
比如
——音律,走,回家。
——音律,走,去食堂吃饭。
——音律,周末一起去海边。
或者
——池澈!你这该死的混蛋,还我的学生证!
——池澈!老师又把我当小学生了,这次要三十遍,呵呵。
——池澈,哪一天有时间我们再去看菖蒲吧。
冬天其实很温暖,太阳暖暖的,空气暖暖的,风暖暖的,笼罩一切的美好,美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