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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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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门,久微便想挣开,楚卓铭一收手臂,低声道:“还有人在看,先上车。”不由分说将她带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车子一路开到了一处僻静的街道,在一所宅子门前停下。
“这是我家在上海的一处公馆,属于英租界,还算是安全吧,你先在这里歇一晚,明天我送你回去。”久微随他下车,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楚卓铭挑了挑眉毛,眼神闪了闪,刚想说什么,陈翌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楚卓铭眉头微微皱了皱,对久微道:“事情还没处理完,恐怕得请宁小姐在这里住几天了。”
久微知道这件事不简单,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楚卓铭将她安置在二楼的一间房内。“这本是我妹妹的房间,这次来得匆忙,客房还没有预备好,宁小姐就先在这边住下吧。缺什么就按铃叫仆人。等避过这几天,我再送你回去。”
久微四下一打量,只见屋子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绒地毯,踩上去厚实无声,窗户是落地窗,挂着浅色的窗帘,外面连着一个小阳台。窗边是一张西洋床,床头有一个小巧的立柜,柜上放了一盏精致的台灯。壁橱里零散放了些女孩子的玩意儿。
“谢谢你。”久微朝楚卓铭道。
“宁小姐不必客气,若是觉得闷的话可以在这屋子里随便转转,不过最好不要出了大门。我还有事,先走了。”
楚卓铭刚走,便有女佣松了干净衣物上来。久微洗了个澡,由于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躺倒床上便睡着了。
待她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换好衣服下楼,整幢屋子里安静无声,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洒进,在家具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黄色。
“宁小姐,您起来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久微回头,只见是中午那个叫巧儿的女佣。她端着一盆水正从楼梯上下来:“您在楼下稍坐一会儿,我给您准备晚饭。”
久微刚在餐室坐下,巧儿已经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一盘青笋豆腐,一碗冬瓜汤,一碗皮蛋瘦肉粥,并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
“这些都是少爷吩咐备下的。少爷说小姐在警察局待了几天,得先吃点清淡的调理肠胃。小姐您先吃,不够的话我再给您盛。”
久微尝了一口那汤,只觉得又鲜又香,不由笑道:“你真是好手艺,这汤真鲜。”
巧儿也笑:“亏得小姐爱吃。这屋子一年到头也没几次有人来,小姐爱吃,我就多做几次给您吃。”
久微疑惑:“这不是楚家的公馆么?怎么会一年到头没人来几次?”
巧儿道:“小姐您不知道,这公馆是少爷买给卓萱小姐的生日礼物。卓萱小姐开头还常来住,后来渐渐的少爷公事忙,抽不出空陪她,她也就不常来了。只不过少爷吩咐我时常把屋子打扫干净准备着,难免哪天卓萱小姐想来住便来了。”
吃过饭,久微在屋子里随便转了转。二楼她房间对面是一间书房,四面墙壁满满的都是书。 白天睡得久了,夜里睡不着,她干脆起身,披了件衣服便到书房寻书看。
正看到入迷处,忽然------“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类书。”一个淡淡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久微惊了一跳,因为她不想吵醒巧儿,只开了一盏台灯,门也只开了一条缝,楚卓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嘴角微勾。
久微合上书:“怎么是你?吓了我一跳。”
“宁小姐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久微抬头一看书桌旁的挂钟,时针已经走到了半夜两点。
“白天睡得太久,夜里就睡不着了。”
楚卓铭半倚在门框上:“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久微浅浅地笑了笑,低下头轻轻抚着书角:“你救了我,我很感激,至于其他的,你如果不说,我也不想多问。这世上复杂的事情太多,我只想活得简单一些,快乐一些。”
楚卓铭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脸上安静的笑容,脸侧的淡淡灯光,仿佛晃花了他的眼。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久微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楚卓铭,慢慢开口:“哪怕一时也罢。”
楚卓铭觉得自己似乎在面前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最深沉的悲哀。半晌,他走进去,拧灭了台灯:“时候不早了,宁小姐早些去休息吧。”
楚卓铭回到卧室时,陈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往沙发上一靠,“啪”地点燃了一支烟。随着青色的烟雾慢慢腾起,他周围的温度仿佛在一点点降低:“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把人送上了船,严昌送他过去。”
楚卓铭点了点头:“香港那边,何家有什么动静?”
“何老爷子很精明,我们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接近。不过倒是得到一个消息:何家小姐刚从日本回来。”
楚卓铭眼中一道利光闪过:“早先布下的几条线一点用都没有?”
陈翌面有愧色:“那边原是雅芝小姐在负责,但自从半个月前和雅芝小姐失去联系后,就一直无人掌握大局,几个线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
楚卓铭沉吟半晌,掐灭了烟道:“你赶明天最早的一班船去香港,把许笠调过来。你到了之后按这个地址去找一个叫桂姐的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然后留在那边,一切听她的安排,直到雅芝回来为止。”
“是。”陈翌敬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久微就被巧儿叫醒了,说是楚卓铭请她去梨园听戏。待她下楼,汽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楚卓铭一袭落落长衫立在车旁,整个人一扫往日的锐气,宛若一个翩翩佳公子。
见她出来,迎上前笑道:“你们上次演的是外国剧,今天请你去听一听国粹如何?”
久微抿嘴一笑:“我对戏曲可完全是门外汉。”
汽车一路开到市郊,拐进一条小巷弄,久微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巷子尽头是一扇古色古香的大门,汽车一路开进去,只见这是一个三进的院落,杨柳依依,翘檐飞角,里面隐隐传来咿呀打唱的声音。
“今天是李明芳老板唱堂会,咱们来得早,可以占个好位子。”楚卓铭说着领她下车,一边早有小厮上前迎。他们径直进了二楼的一个小阁。进门之后,久微眼角一瞥,只见一角黑衫自门后一闪而过,心下暗暗生疑。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们旁边的包厢传来一阵喧闹声。随之她便觉得似乎被人从暗处盯住了一般,浑身感觉怪怪的,但又找不出那道目光的来源。
楚卓铭似乎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对她说着今天那位李明芳老板的出道史。
“自然一些。”楚卓铭忽然低低道。
“啊?”久微一愣。
楚卓铭手指点着楼下的方向,口中却说着毫不相关的内容:“旁边有人监视,自然一些。今天咱们就是来听戏的,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久微脑中一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楚卓铭,只见他神色自若,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始专心致志地听戏。
回到公馆,楚卓铭把她带到了书房。进门之后沏了一杯茶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坐吧。”
久微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桌前。
楚卓铭习惯性地点了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你猜出了多少?”
“前几天死的那个日本官员,是你下的手吧?”虽然是疑问句,但久微语气中肯定:“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和我扯上关系?”
楚卓铭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赏,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把烟头按熄,十指交叠,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还记得在火车上吧?当时我们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刚巧听你说你们要演出,我知道那个人一向对外国戏剧感兴趣,就决定借你们演出这个机会动手。只不过我的人下手不干净,把你们卷了进去,我很抱歉。”
“所以你才会来救我。但是为什么非要说我是你未婚妻?”
“你以为日本人这么好对付吗?”
久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既然我衣服上沾有□□,而且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还有,那天那个警察局长说抓到了真凶,他们最后抓了谁?”
楚卓铭避开了她的目光:“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像是猜想得到了证实,久微脸色霎间白了:“为了救我出来,你把另一个无辜的人送进去了?”
楚卓铭皱了皱眉头:“你也是无辜的。”
久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今天,你带我出去,应该不止是听戏那么简单吧?”
楚卓铭叹了一口气:“宁小姐,你说过你宁愿活得简单一些的。”
久微冷笑:“有些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楚卓铭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有两个原因。其一,你父亲找我父亲,求我父亲救你;其二,有你这么一个‘未婚妻’,我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久微只觉得怒气上涌:“省去麻烦?怕是当你杀人的幌子吧?你是不是觉得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可以拿来利用?大街上随便上选几个人就可以来当你的替罪羊?你真卑鄙!”
楚卓铭霍然起身,双眼中第一次迸出了怒意:“我卑鄙?你知道那日本人做了什么?他是日本天皇派出的密使,来上海和英、法两租界的大使会谈!中国目前的形势四分五裂,北边的几个军阀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战争迟早要爆发!这么敏感的时候,你觉得那日本人是安了什么心?”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楚卓铭脸色一凝,一手把久微护在身后,一手伸进了外套口袋:“谁?”
“处座,北平来的急电。”
楚卓铭上前拉开门,接过门外侍官手中的纸页,寥寥几行字读完,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沉沉叹了一声:“等了这么久,两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
久微见他脸色难看,忍不住问道:“北平出什么事了?”
楚卓铭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难辨:“直、奉两派军阀,宣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