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僵尸，与我》山有色

26、Chapter 21.5 幕间三·末日之前 【5:00】

　　【5:00】

　　闹铃设定在5:05，任娜没等闹铃响，自然醒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整。

　　任娜关掉了闹铃，半闭着眼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一下子爬起来，很精神地下了床。两年的军旅生涯让她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五点整自然醒，以防万一，设了个5:05的闹铃，不过这么久以来，她还从来没让闹铃响过。

　　舍友都还在呼呼大睡。对任娜这精确的生物钟，她们向来表示佩服，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任娜大一下学期以后应募去服了两年兵役，再回来读大二，舍友当然不会是从前的舍友。她也并不是不想跟舍友亲近一些，可是就算遇到了大一时的老朋友，她都已经有种恍若隔世的疏离感，这些比她小两岁的姑娘们的话题，更让她难以插足。

　　任娜很迅速地洗漱穿衣，拿着钥匙和校园卡出了门。天基本还是全黑，然而她看得很清楚，轻车熟路地走出宿舍区，绕到了南区的塑胶跑道上。这个点钟的跑道当然是一个人也没有，她做了一会儿热身，就绕着跑道一圈圈地跑了起来。

　　这时候的空气比起清新，或者更莫若说是有点锋利，冷飕飕地灌进口鼻里，然后像口香糖的薄荷味儿一样，一股冲上脑袋，一股顺着气管吸进肺里去。任娜很迷恋这种呼吸的感觉，在均匀的呼吸中觉得有些不满足。但她也明白这种感觉之所以好，正是因为这一点没有被满足的贪婪，如果真的放肆大口呼吸，所能留下的大概只有刺痛和岔气了。

　　随着圈数一圈圈地累积起来，天光也渐渐熹微。任娜越跑越觉得舒服，仿佛自己回到了两年前。她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凌乱一点，步伐散乱一点，好模拟出两年前初入行伍的时候自己的模样，好在脑中想象教官抱着手臂教她跑步的模样。

　　任娜闭上了眼。教官总是那样站着的，抱着手臂，动作一丝不苟，却有点懒洋洋的意思；教官的头发当然是很短的，稍微有点发黄，不是染的，精干的同时又显得有点散漫；教官始终抿着薄薄的嘴唇，然而在她们做得好的时候，又会在下一个瞬间大笑起来。

　　她是任娜所见过的，最适合大笑的女人。

　　任娜在心里一点点描绘教官的五官，身形，模样，然后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回忆，心脏有点疼。

　　6点半，任娜跑完步，回宿舍洗了个澡，带上书包去食堂吃饭。这点钟食堂人还是很稀少，但好歹有了人气。任娜要了碗素来没有馅儿的小馄饨，跟一碗面皮奋斗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桌有两个男生聊着天。

　　“……诶，人人上不是有个话题是‘末日之前，你要做点什么’嘛，你看张超写了啥，笑死我了……”

　　任娜愣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来今天貌似是12月21日，传说中玛雅人预言的末日。

　　末日之前，要做点什么？

　　任娜默默地吃完了馄饨，把碗交了，走出食堂，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她想着这一整天要做的事情：上午专业课，中午要吃点什么，下午选修课，晚饭吃点什么，然后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回宿舍路上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回宿舍洗衣服，睡觉。一切按部就班。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娜想。她是个很节制、规律的人，每天都过得充实而有节奏，这样就很好。她精神上的充实和满足来自于每天规律的日常，而不是某一天某一件特别的事情。就算今天是末日，好像也没有什么应该打破常规的事情。

　　除了……

　　还想见教官一面吧。任娜想。她再次试图在脑中拼凑出教官的样子，却忽然发现自己仿佛已经不记得教官长什么模样。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末日要来临，死人也不能复生。如果有什么实现愿望的恶魔，有资格祈求让教官复活的也一定不是她——她只不过是教官手下的，一个没什么值得让人记住的兵。

　　那她还有什么特别想要做的呢？

　　任娜走路的姿态非常笔挺，这是一种习惯，然而这会儿她心里却有点懒洋洋的。她叹了口气，跟着路的拐弯右转，和一个骑自行车的姑娘擦肩而过——

　　任娜倏地站住转身。那个骑车的背影……她没有任何思考，直接冲上去，从后面拽住了车上那姑娘的围巾。

　　那姑娘围巾被人扯住，一个没保持好平衡，连人带车往一边摔倒。任娜连忙去服，结果自己也被带倒，和姑娘跌到了一起。那姑娘发出一声痛呼，然后抬头怒瞪任娜：“你有病啊！”

　　任娜看着那姑娘的脸，愣了几秒，这才起身把那姑娘扶起来，不住道歉。那姑娘急着去上课，话也懒得再说，扶起车扭头就走。

　　任娜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拐弯不见，才默默转过身，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很像，但不可能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鼻子很酸，但是眼睛干得要命。她在红绿灯前停下，等着人行灯变绿，忽然掏出手机，刷开人人。

　　任娜不太用社交网络，她上一条动态大概还是暑假的时候有一起去征兵的同学发照片让她去看，她顺手转的一条，手机的人人客户端也已经是很老的版本了。她编辑了一条新状态，有点生疏地输入：

　　#末日之前，你要做点什么？#想要为了某个人大哭一场。

　　可是她知道自己是哭不出来的。任娜摸了摸自己的脸。就像面对末日，人们会有疯狂会有绝望，但惟独没有留给眼泪的空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