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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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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啪……”
“小蹄子,你我都不过是看人眼色过活的,真想有日攀上枝头当凤凰,你还得有那个资质。真拿自己当大小姐?继续练,站不稳今个儿还没饭吃。”负责莞莞的舞教一手揪着她的衣服,另一只手擎着柳条狠狠地抽着她单薄的身体,玉莞莞的身子在抽打声中颤颤巍巍,仍倔强着不肯倒下。刚刚莞莞因为困饿,一时脚底发软,头顶上瓷碟中的水洒了几滴,舞教的柳条便不由分说地招呼上身了。
耳畔传来柳条挥动的风声。玉莞莞单膝跪地,膝盖上绑着厚重的沙袋,头上顶着一只盛了水的瓷碟,摇摇欲坠。薄薄的水袖已经被汗水濡湿,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脸颊两侧。背后新增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似初到时那般的撕心裂肺。僵硬的表情依然难掩她面容的明丽,三年的毒打苦练并没有使这个女子委顺了命运,却让她出落的愈发明艳动人,犹如逆雪傲放的梅,形容起性子凉薄的她再合适不过。
外面毒辣的阳光不放过一丝空隙钻了进来,恍得她睁不开眼,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干苦的舌上撒了把盐。身上冷热撞击着,湿淋淋的伤口传出细细密密的痛,让她觉得冷汗涔涔。
三年了,她每一天都生活在这样的凌虐之中,初来的时候,她的冷漠清高,让她受尽了其他舞伶乐伎的孤立,她一一忍过来了。可是禧蝶仿佛与她过不去,在无数次的训练中独独对她吹毛求疵,光是舞教手中的柳条就让莞莞不寒而栗。
为了跳的轻盈,禧蝶不让她饱食,按两记数,每日不过六两。正值青葱年华的莞莞自然不会吃得消。多年来,她的委曲求全不但没有换来一丝一毫的善待,反而是所有人的疏远和禧蝶的苛责。可这不曾让她哭过一次,自从莞南一别后,她当真再未哭过,甚至连情绪上大的起伏也不曾有过,凉薄如她,独来独往如她,可是,还不是过来了。
这些年来,她长了腰肢,青了黛眉,精了舞技,只希望有一天像母亲遇见父亲一样,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里邂逅良人。虽然没有攀龙附凤的野心,但是不代表她不希望自己生活的更好,如果像这样一味的妥协下去,真正意义上的强大怕还是遥遥无期吧。
当年娘是怎样和姨娘一起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搏有一席之地的,她再清楚不过。若想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地方混的风生水起,没有点吃烟吐雾的本事怕是不成的。可是说她傲得狂妄也好,自命清高也罢,自己真就看不惯那些同龄的姑娘媚上欺下的样子,想着自己若是不能成为佼佼者,总有一天年老色衰了,被三百两银子打发给那些同样衰朽的下士,自己要对夫家感恩戴德不说,人家还得了个扶危济困的美名。
莞莞汗颜了,苦是要吃的,但绝对不是白吃的。
“小蹄子,真是累死老娘了,哎哟......”舞教打累了,揉着酸疼的手臂离开了。
玉莞莞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多了几丝黯然,右眼角下的红色泪痣微微翕动一下,眼中却依旧波澜不惊。她用一只手撑地,一只手稳住头顶的瓷碟,勉强地站了起来,甩开被汗浸透的水袖,走起了那早已烂熟的台步。
起蹲,反转,一连串的动作跌跌撞撞。双腿像是踩在了棉上,空乏无力,体内无端升起了一股冷厉的气流与周身灼热的空气对撞着,在交接的那一刹那发出“嗞”的一声凄响,让她的身体不由得抖了抖。
凭什么别人可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自己却要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总希望着有一天,自己可以站在高处睥睨世界。她可以像娘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卑微地对三教九流的人笑脸相迎。
脚下一软,多坚强的意志还是输给了体力不支。
莞莞眼前一黑,蹲了下去,头上的瓷碟中的水倾倒下来,一片潮冷分不清是汗还是水。踉跄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还是扑倒在了地上。
疏星淡月,朱红色镂花窗外,灯影幢幢。
恍惚中,莞莞睁开眼睛,微弱的光感让她麻木的身体有了痛感,身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冷热交间中好像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厢房里的金猊香炉幽幽吐着椒香,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从桌下一角抠出一个布袋。那是她偷黏在桌底的,里面装着那只紫玉簪,还有平时端茶倒水时客人打赏的碎银,那是她所有的积蓄了,看着日渐鼓起的荷包,莞莞平日漠然到极点的脸也因隐隐的笑意而起了潮红,显示出属于女儿特有的媚态。
一共十一两八钱,给小黄(街上捡来的杂色猫咪)置办个过冬的窝,给王奶奶再买几贴治骨寒的药,剩下的,是该给自己补补了,看着铜镜中人尖尖的颌角和惨白的脸色,莞莞又悲从中来。
禧蝶最终还是心软了,她虽然对自己苛刻,但也不会狠心撇下只剩半条命的自己不管的,只是现在这样的身子还能翻墙去城南的集市么,管事的妈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不把自己的家底榨干是万万不会放自己出这偌大的玲珑阁的。这样不行,自己必须想一个完全之策,既能使自己攒的钱用在刀刃上,又不惊动玲珑阁中的所有人。
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一弯新月盘踞了整个无垠的夜空,不见一颗星。
她披上外衫,挑了一盏幽暗的灯笼向院中南墙走去,想探探哪面墙可容她出去。一路上秋虫的鸣叫声与踏过落叶的声音不甚和谐,让人脚底顿生一股凉气,这种不安,使她加快了脚步。
拨开一人高的杂草,萧索的院西南角让她惊讶,玲珑阁这样的地方竟还会有如此死角。这里,只有一间未曾修葺的老屋,墙壁剥落,漆皮斑驳。她进入草丛深处,摸索着向前探着,隐约看见墙角一处地方渗出明明灭灭的灯火,她暗喜,跑进草丛蹲下来打量那个洞,大约有两尺宽,不规则,很像年久失修留下的,再挖一挖就足以过人。
这个发现,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出入了。她难得兴奋地挑挑嘴角,便转身回了房间。
一夜无梦。
翌日晌午,禧蝶第一次没有在天不亮的时候就粗暴地踹开房门,破天荒的准了她的假。也难得禧蝶大发慈悲,想起自己好歹也是她挂名的侄女,谁知道这是不是怕外人说闲话才准的假。多讽刺,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她自嘲地摇摇头,翻身下了床,腹中传来了一阵轰鸣声。厨房中应是在准备午膳才是,但是她想到那寥寥几口便打扫掉的正餐,就立刻绝望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玉莞莞此时竟连鸟都不如了。
看来必须要行动了,这样下去,自己又怎么有精力应付三五个舞教每日六个时辰的苛刻训练呢?
院中的西南角,一抹小小的身影飞速移动着,棕色的罗衫掩映在杂草丛中,不仔细很难察觉到。西门的老伯应该不在吧,莞莞在心中默默祈祷,手中握紧了铁铲。找到了那个墙角的洞,她拿着铁铲细细地捣着,土屑沙砾瞬间纷纷扬扬,重重咳了两声,连忙用袖子捂了口鼻。
不一会,墙角边的土堆渐渐松动,青灰色的砖瓦缺了个角,莞莞卸下了那块砖,洞口便足以使她钻出去了。她从洞口探出头,看见了西门口那条窄窄的羊肠道,没有车来车往,经过的人也不多,便放心的整个人钻了出来。
莞莞自然是去南市。
早集已散,街景边商铺的门四敞大开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进哪家好。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她到帝都以来第一次单独出游。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留恋这里,因为禧蝶和朝夕相处的学徒们对她的凭空失踪不起疑心,保密起见,她务必要早去早回。
不足一刻,那个从街道两边穿梭数次的丫头,终于用裙子兜着些物件准备打道回府。
两袋桃酥,给自己尝个鲜,胡饼耐日子,存着当余粮,后面的日子总不会这么难过了吧。小小的俏脸上,残留着兴奋的红晕,让路人侧目。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车的轰鸣声也接踵而至,索性街上已无太多商贩,不然势必又是一场灾难。莞莞蹙眉,不禁想,又是位列显赫之人的车马吧,不知有何急事要如此扰民,心中鄙夷之感油然而生,连忙小心翼翼避开。马车在身边呼啸而过,高头大马上的人一袭白袍,衣袂飞扬,瞬间绝尘而去。身后尾随的马车略显笨重,墨绿色锦绣为顶,流苏串串晃动,很是惹眼。
不料就在马车与莞莞擦身而过之时,莞莞身上飘忽的佩带钩住了马车的车辕,整个右襟顷刻间便被卷进了车轮。
莞莞暗叫一声不好。瞬间便已被马车拖出十余米,怀中各色的东西尽数撒了出去,莞莞瘦小的身体随着马车的方向被拽走,身后烟尘飞扬,留下深深的痕迹。驾车的车夫感觉车不正常地颠簸了一下,扭头朝后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看震惊的不能言语。
“吁!”马车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停了下来,前方马上的男子也回过头来,剑眉一耸,从马背上一跃,飞身而起,片刻便在莞莞身前半蹲下,一剑划开莞莞与车轮缠在一起的衣襟,揽起地上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莞莞。
莞莞左侧脸颊有一片撞伤,裸露出的地方竟再找不出一块完整的肌理,不难看出新伤的掩盖下是斑斑驳驳的旧伤痕,完好的右侧脸线条柔美秀丽,过分苍白的唇色让凤烈不禁锁眉。索性,隔着衣服只受了些皮外伤,估计是受了惊吓便昏过去了罢。
他抱起半昏半醒的莞莞,脱下白色的外袍将怀中狼狈的人裹了进去。伤者被救起,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了。
她真瘦啊,抱起来的手感竟然有些咯手,自己仿佛仅仅担起了一件外袍的重量。这样美丽的女子谁又忍心施暴于她呢。凤烈心中愧恨交加,快步走向马车。
一只纤细的素手拂开马车的前帘,车内的人探出头来。发髻高高挽起,眉弓如月,凤眸微斜,丹唇如点,不怒而威,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妇人。
“烈儿,何事停车?”妇人瞥了一眼凤烈怀中昏迷的莞莞蹙眉问道。
“二娘,烈儿的车马不慎撞伤了这位姑娘,她应是帝都之人,不过现在因受惊昏过去了,也无法通知她的家人,所以烈儿想将她带回府诊治,再通知其家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本是我们的不是。快扶她上车,不要延误了伤情才好。这样,你在车里好生照料着她,我骑你的马可好?”
凤仙点点头,示意身边仆人将莞莞接过来,扶进车内。她撩开莞莞的发梢,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微冗,但伤并不严重,估计是体质过差,惊吓过度导致的脱力,休养几日便好。在看清莞莞的容貌时,凤仙黛眉一横,但是很快便敛去了情绪。
此时的莞莞只觉得右侧身体如烧如灼,撕裂般的疼,加之几日不曾好好进食,竟没有一丝睁眼的力气。朦胧中,只觉的被人打横抱起置于一软榻之上,随后便是无休无止的颠簸。颠簸中,自己倚在一个人的怀中,扯着什么,喃喃自语着,自己却又听不清。那人也不闹,任由她扯了去。
凤烈看了看怀中半昏的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在努力说着什么,他俯下身听见她微弱的喘息和几个间断的字符:“求你……不要丢下莞莞……不要走……”边说着,还一把扯过他的一条胳膊,在怀中狠狠圈紧,力道大的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凤烈摇摇头,掏出随身的丝帕为莞莞拭额角的汗。这丫头,在昏迷中也想不到避嫌,这么小的年纪大概经历了不少磨难罢。瘦小的身体又紧了紧手中自己的一条胳膊。这个小小的动作仿佛莲柄上的肉刺,柔柔地戳进了心底。好像长了这么大,除了二娘,便没有一个人和他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反而从心底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凤烈的手搭上了她的额头,用另一只胳膊撑起她的身子,让她不至于窒息。
莞莞闻见一阵清隽的气味,并不是自己身上熟悉的莞香,更像是梦中无数只软软的触手,不着痕迹地拂动着,滤去了所有喧嚷,她觉得很安心,甚至不愿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