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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瞒个人]一个人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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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老了
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曹操年轻的时候偏好酒,到老了反而更常喝茶,看水冲开漂浮的茶叶,盘旋、上升、下沉,怔怔出神。他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国家大事或是晚餐吃什么。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重要或是不重要了。
他从来不委屈自己。他厌恶茶水灌入喉咙微苦微涩的口感。他低声咒骂着,而后再灌一口进去,然后再咒骂。他越来越迷恋简单的周而复始,恐惧改变,并衷心希望今天和明天一样糟糕透顶。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
一个人老了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差,但是他的确有一万个生气的理由。死气沉沉的宫室,天太蓝阳光不该这么耀眼,年轻的侍女背着他窃窃私语,儿子们都是混账,大臣们都是饭桶——或者还有狼子野心的逆贼。
但是所有人都对于他的怒气表现出可笑的宽容,因为他已经老了嘛。大气不喘,乖得好像一只一只鹌鹑,看他的眼神都透着自以为是的了然和委曲求全的温顺。
如果不是他牢牢握着的权势,还有谁会有耐心应付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头子?他终于明白了古来贪慕权势的大人物们可憎可悲又可笑的理由。
他抱着自己的权杖入睡。所有人都在等他咽气。这是一个逐渐不属于他的时代。
秋天的大幕沉重的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落伍的大雁、熄灭的火、
庸才、静止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线
有时候他会觉得周围的时间静止了,起身、洗漱、吃饭、听他们走过场一样空洞乏味的汇报,发脾气、发呆,等待日落、等死。吱吱呀呀运转呃国家机器,日复一日钟摆一样运行。昔日雄心和野心并存的臣子们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分割争夺既有的糕点上。
他无比清晰地明白,他和这个他一手打下的江山,一起,都老了。辉煌与热血日薄西山,属于他的历史即将翻页。重新书写的传奇里,他只是配角。
在赤壁漫天的火光中,除了震怒,有那么一刹那,他的表情是一种宁静和顿悟。对面骄傲而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们,一如二十年前的自己。当他举起匕首刺向董卓时,当他站在官渡的战场上时,何曾会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年轻的勇士们恐惧而立誓打倒的怪兽?
他会失败,理所当然。这是一场年轻的战胜年老的战争。一个传奇落幕,踩着他的尸骨,另一个传奇正冉冉升起。历史的残酷莫过于此。
他有了足够的经验评判善恶
但是机会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没有人比他更心知肚明,他的梦想已经破碎了,他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统一天下的抱负。虽然他现在拥有无数倍于二十年前的兵马、地盘、部属,可是他离那个目标的距离甚至比当初更加遥远。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确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却直到老了,才发现唯有这时候他才是真正明白的。他以为自己想要那所有、全部难以取得的、众人仰慕的、无数人追求的东西,可当他想要为自己扩张地盘而不是生存和平叛的时候,他和当初的董卓、袁绍已没有任何区别。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求不得,因为它会那么容易地让人忘记什么是自己的舍不得。
有无数人正在走上这个舞台,雄心勃勃,饥渴地窥视着别人手里的东西。他只看到无数循环的曲线,周而复始地写着悲剧。
他知道他压不住儿子眼中奔腾的欲望,却无从告诫和阻止。他发出喑哑的哲言,却被当做腐朽、陈旧的老生常谈。他老了。
一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灵魂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他老了,喜静不喜动,常常维持着一个动作而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要做什么。他记不清日子,一遍遍重复已经说过的话。他的世界里的色彩在逐渐减少,可是没有人关心。
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却被年轻的人当成虚妄。世界的变化是如此之快,对于他而言是昨天的事,对于新生的雏鸟们却已成泛黄的旧纸。他们惊讶并怀疑于他也曾经年轻过,就像他们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一样衰老。
他对着空气说话,想当年,战黄巾、战吕布、战张绣、战袁绍,刺激、凶险、强大的自信和果决。对面的人微笑、点头、附和、或只是静静地听着。可对面什么人也没有。
再没有那无坚不摧的勇气,也再没有那牢不可破的忠诚。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神
唯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中的摧毁
年轻人都以为自己走在一条特立独行、意义重大的道路上,手心出汗,眼睛里迸射出热切的光芒。而只有到老了才明白,英雄和普通人的人生并没有什么不同。摧毁一切或是改变一切,到老了都抵不过清茶一缕香散。
他曾经痴迷流连于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之中,他的人生足够炙热,足够绚烂。他的生命中有很多人浓墨重彩地来来去去,有的背道而驰,有的分道扬镳,有的激越如烟花绽放,有的璀璨却转瞬即逝。
那时候他不相信有一天自己会衰老,而会爱上自己最为憎恶的平淡。可是每一个人最终都会爱上自己曾憎恶的,因为那不过是年轻与年老之间的轮回变幻。
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一个人老了,徘徊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停步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结束
藏起成功,藏起失败
他像愚蠢的死狗一样躺在床上,紧张地围绕着他的人群里,有谁是希望他活下去的?又有谁只是来见证他的死亡?
他死亡的时间也许对于史官来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而对于他自己来说,今天或明天咽气已没有任何差别。他发现他如此强烈地思念着他所有的敌人。
可笑的是,他的大部分敌人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可是却数不出来依然站在他身边的一个朋友。他有骨子里的叛逆与躁动,他的目光只会望向渺远的天际,他厌恶低伏在他身前的崇拜者,却无法接受任何与他并肩而立的企图。
他以为他可以一个人老去,而不需要陪伴。
、
然而当他真的击溃了所有的挑衅者之后,却发现四周茫茫一片。他呐喊,却没有回声,软绵绵地无处着力。
一个人变老原来是如此可怕的事情,他迷迷糊糊地恶毒地想着,也许他本该换一个对付背叛者的方式,让他和自己一起老死。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寂寞如雪。不过一切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已经老了,而且正在死去。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
写满爱情和痛苦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在他堪堪不再年轻的时候,他跟所有人一样,恐惧死亡。而当他真的已经老了,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众生万物生气勃勃,而他却已经从身到心地腐朽,睁开眼就仿佛可以闻到霉烂的气息,他觉得死亡真的是再仁慈不过的一件事。
他舍弃一切,企图让自己在烈士暮年给自己画上古来功成名就的至高点的句号,也许是但凡英雄对暮年必然的暗淡的本能反抗。他成功了。却好像才是失败者。一个人因死亡而不朽,另一个人却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慢慢溃烂。
他庆幸于自己也终将死亡,期盼着一切都将结束,恐惧于漫长无边的踽踽独行。
他的人生已再无遗憾。他的名字拓在碑上,他的肉身烙在泥土里。他的功与过、成与败、血与肉,以至于隐匿于字里行间的爱与恨,都将与传说一起以另一个方式延续下去。他融入时光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处可寻,无所不在。
一个人老了,重返童年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
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历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箴言刻上
一切荣耀终不复存,一切黑暗终不复存。一切化为虚无,一切终将永垂。
他老了,并且即将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