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暮雨深林叶 ...
-
淅淅沥沥的雨经过了一日的酝酿,竟是又大了几分。风过树梢,雨打芭蕉,点滴声音连成一片,檐下雨已成幕。
透过雕花窗户向外看,苍茫暮色中,远远近近的亭台隐隐绰绰,却是窗前那一抹深绿色,引得晶莹的雨滴久久徘徊不去。
静室茶香,雨声犹显清晰。陈氏靠窗而坐,淡淡神情中,隐约可见尊贵神采,哪怕只有一人一塌,风采依旧。
一抹淡淡的蓝色由远及近,带了室外暮雨的湿气,以及草木清香。
“皇上。”陈氏起身,低头拜道。
张墨瑾沉默片刻,“坐吧。身子可是好些了?”
陈氏淡笑了坐直,“劳皇上挂念,已无大碍了。”
张墨瑾淡淡看着陈氏洗茶泡茶,行云流水的动作不染尘埃般清雅。嫩黄色茶汤尚未入口,已令人心神一振。
“三弟的孩子,在哪儿?”张墨瑾的声音很温和,却没有温度。
陈氏轻声问道,“皇上是说沣儿吗?怕不是还在谦恪书斋呢。这孩子,最近倒是知道用功了。”
张墨瑾摇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沣儿。如今载浛不知所踪,三弟又好端端的不见人影。我这个做大伯的,阖当照顾侄儿们才是。”
陈氏默了片刻,轻笑出声,“皇上,您看这茶碗再精致,也掩盖不了它是陈年旧茶的事实。是吗?”
张墨瑾神色微变,陈氏却平淡的,一字一顿的说道,“三弟的孩子,我已经安顿好了,皇上,难道一个载沣不够吗?”
张墨瑾的神色冷了几分,他眯着眼看向陈氏,这个素来柔弱沉默就像是一个影子的妻子,此刻的陈氏脊背挺直,直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不容侵犯的神采。
“其实,我是想连着载沣一起安顿好的,皇上知道载沣是怎么说的吗?”
张墨瑾微微抿唇,示意陈氏继续说下去。
“载沣说,父王与大哥不知所踪,他年纪最长,必须留下,站在众人面前,守着裕亲王府。”
“载浛不知所踪,三弟此刻不见踪迹,为的什么可想而知。难为这孩子,这样的时候还能有这份担当。这孩子出身低微,才智平平,偏还有些小家习气,先皇在世时就最看不上眼的,我原本也看不上他的,却没曾想这种时候,这孩子能义无反顾的站出来。”
“这才真是疾风知劲草呢。这孩子,骨子里究竟是像极了三弟的。”
“怎么,朕的皇后,竟是喜欢上了三弟?”张墨瑾略微嘲讽的扬眉。
“臣妾心中,夫君一直都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
张墨瑾不屑的冷笑,却很有涵养的保持了沉默。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个一直如同影子一般的妻子,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
“那一年,我才十五岁,在爹娘的万千叮咛中,嫁进皇家。我知道,自己只是朝廷用来牵制王爷的一枚棋子,我不忍心看爹娘红肿的双眼,转身上了花轿,再没有回头。我想,就算是为了生养我一场的爹娘,为了还没有成人的小弟,我也该认命。”
“早在出发的那一刻起,我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皇上还记得新婚之夜对臣妾说了什么吗?”
“是了,皇上怕是早就忘记了。皇上说,您早就心有所属,可是您愿意尊重我,爱护我,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您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您说,从今日起,这就是我的家了。”
“您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我迟迟没有子嗣,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是您,是您始终对我不弃。那年我好不容易有孕,却只得了一个小闺女,而三弟却得了一个大胖小子。那是王府的嫡长孙,是老夫人和先皇的掌中宝心头肉。那时候府里什么难听话都有,也是皇上您笑了对我说,儿子总会有的,闺女怎么了,别人不疼,咱们自个儿心疼就够了。您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小闺女用百花洗澡将来一准长得漂亮。寒冬腊月,也不知您从哪里找来那么多鲜花,兴冲冲的说泡了水给小闺女洗澡。想想那时候,真像是一场飘渺却让人沉溺不愿醒来的梦境。”
“那一年战事起,您抱着小闺女对我说,等您回来,要听小丫头学会叫爹呀。我敬了您一杯酒,我说,我会好生教养沛儿,我不止教咱们女儿叫爹,还要告诉她,她的爹爹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她爹爹一定能毫发无伤的凯旋归来的。那时您一饮而尽,您说,就算为了沛儿,为了我们,您也一定会保重。皇上,那时候的您,在臣妾心中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豪杰。臣妾曾经想,能够得夫如此,便算是立时死了也是值得的呀。”
“再后来,先皇得了天下,您封了王位,您成了天下皆知的文能安邦武可定国的好男儿,可是却再不是臣妾那个夫君了。”
“臣妾再一次踏进京城,父母亲人早在那一场战乱中丧命。亲生女儿亦是死于战乱。而臣妾……亦是伤了根本,再也难有子嗣。那时候皇上多忙呀,忙到没有哪怕一点时间问一问早殇的幼女,这孩子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有啊。”
“皇上心里,再没有臣妾,而金碧辉煌的定亲王府,也再不算是个家了。这些臣妾都认了,不止认了,臣妾还觉得愧疚难当,臣妾感激皇上不弃。无论什么原因,都给了臣妾一条生路。皇上将才失了亲娘的沛儿交到臣妾手中,臣妾便倾尽全力教他护他。”
“可是皇上,臣妾只是一个女人,女人如衣服,您不要也就算了。沛儿却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您怎么忍心,就逼迫他到这般地步?”陈氏说到这里,终于流露出一丝难耐的悲痛,她颤抖了手摸出一个陈旧的柳木盒子放在几上,缓缓打开。
“这些都是沛儿的珍藏,连臣妾都轻易触碰不得。这是皇上送给沛儿的第一支笔,那一年,沛儿才四岁。这柄小玉剑,是沛儿五岁那年第一次骑马,皇上送给他的。这张画像,是才住进定亲王府的头一年,沛儿失了亲娘,夜里总是哭了找您,您实在忙碌,便亲手绘了沛儿亲娘的画像赠给沛儿,沛儿伤怀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抱着画像,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这些年,您嫌弃沛儿的出身,嫌弃沛儿不得先皇爱重,您对沛儿愈发严苛无情,沛儿却从没有怨过您,恨过您,沛儿仍旧在您病卧床榻时,衣不解带的侍奉榻前,哪怕最终换来的只是嫌恶的目光与无情的责打,皇上,您知道为什么么?”
“他是我儿子,侍奉我难道不应当?怨恨?我是他父亲,他怨恨我?”张墨瑾冷冷反问。
陈氏笑了出声,“原来皇上您并非先皇的亲生骨肉。”嘲讽的话语直指人心,却在张墨瑾变色的前一刻又轻轻淡淡的,“皇上何必动气?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不美。”
“沛儿是您的儿子,这孩子一直记得,他记得小时候您带着他骑马,教他射箭,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他记得是您教他忠孝仁义,教他方正坦荡,他记得才失去娘亲的时候,是您搂着他,笨拙的拍着他哄他入睡。他都记得,所以一次又一次,哪怕是砒霜毒药,为了您,他也能甘之如饴。”
“可是皇上您呢?您可还记得沛儿在您怀里啼哭时您的喜悦?可记得您抱了沛儿从街头到街尾的看花灯?可记得那年您即将远征,珍而重之的收起沛儿送给您的平安二字,搂着四岁的儿子久久不语?您都忘了!在您心里,沛儿只是一个无用的,毫无价值的废子!”
“皇上您知道吗?沛儿出征前是笑着对我说的,他说他爹曾经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大英雄,他是爹的儿子,也一定会做到最好的。他说,等着儿子凯旋归来,那是沛儿第一次叫我娘亲。”
“那时候沛儿就做好了一死的打算了吧?可怜我满怀期待的将亲手缝的征衣给沛儿穿上,千叮咛万嘱咐,却没想到沛儿红了的眼圈不只是因为不舍,那一声娘,已是带了诀别。”
“皇上,臣妾一直都想问您一句,您究竟把臣妾的夫君,沛儿的亲爹藏在哪里了?难道沛儿就这样……您一点也不伤心吗?”
“够了!”张墨瑾厉喝一声,旋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克制平静,“说了这么多废话,人究竟被你藏在哪里了?”
“难道皇上一点都不好奇,分明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为何承位会曲折至此?为什么婆婆喜欢三弟,先皇爱重三弟,就连敏儿妹妹,也……”
陈氏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张墨瑾打断,“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看着素来温雅的夫君流露出的这一丝羞恼,陈氏非但不惧,反而轻笑出声,“皇上,究竟是多年夫妻了,何苦呢?”
“臣妾虽只是个女流之辈,可也明白家不和,外人欺的道理,如今强敌环伺,大战迭起,正该是兄弟父子同心的时候,可是皇上呢,您做了什么?怕只有您自己明白吧?”
“三弟的顾忌退让与隐忍,难道皇上您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您怎么就能这样理直气壮的站在这里?就算不顾及父子兄弟,您也是天家子孙,与虎谋皮,罔顾父子,罔顾家国,百年之后,您又有何面目与列祖列宗一起,受后世子孙万代的香火膜拜?”
“皇后,你魔障了。”张墨瑾的目光逐渐深沉,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子。
“呵呵,皇上,您听臣妾把话说完呀。您素来注重声名,何以在载浛之事上,糊涂至此?”
“臣妾一直在想,您这样冷血无心的人,活该一辈子孤单!原来臣妾也错了,您还是有心的,只是这一份执着,怎么就这样可悲可笑呢。”
“您莫不是还存了幻想,那日酒醉之后行得禽兽之事,竟能开花结果?”陈氏嘲讽的看着眼前的夫君,曾经她心中的天,“若我是敏儿妹妹,只怕会恨你一辈子!您居然还幻想……像您这样一个逼死生父亲子,谋害同胞兄弟的东西,怎么配拥有这样的感情和这样的好孩子?”
张墨瑾猛地站起身,甩袖冷笑,“陈氏,为夫对你是太过纵容了!”
被揭开内心最深处的伤疤,张墨瑾仍旧维持了素有的涵养,只是目中波浪滔天,再不肯与陈氏相对。
不,分明是爹娘偏心幼子,分明是三弟有更多的时间哄敏儿开心,分明他才是嫡长子,为什么几经生死也未能换来他想要的公平?!
他是嫡长子,从小学文习武,只怕让人笑话,让父亲失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弟在爹娘怀里撒娇,三弟阳光孩子气,三弟顽皮胡闹,三弟纵情肆意,他却要沉稳有度,要克制隐忍,要做出一个长子应有的样子。
这些他都认了,谁让他是长子,是大哥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敏儿眼里只有三弟,从没有他?是了,三弟阳光温暖,三弟不知算计辛苦,他又何尝不喜欢这样的三弟?可是生为长子,这是他永远都可望不可即的。
这些他也都认了,毕竟他也不忍心敏儿跟着他受苦,作为一个长媳,要承担太多太多,他不忍心。所以他真心祝福敏儿与三弟。
再然后呢?他几番出生入死,换来的只是父皇的杀机,敏儿命归黄泉,从此竟是阴阳两隔,连远远看一眼也再不能够了。母后几番嘱托,心心念念无非都是三弟。
他不甘心!他本来就是嫡长子,要回自己的东西,有错吗?父不慈子不孝!
还有沛儿,陈氏当真是妇人之仁,沛儿是他的长子,这些难道不是他应当承受的吗?他当年便是这样走过,他的儿子,就要比他更娇气?
还有敏儿……张墨瑾蓦地一个激灵,那些都是往事了,还想这些做什么?他现在是一国之君,他想要做的,没有人能够阻挡,他想要得到的,必能如愿。如今最大的阻碍,不过是三弟罢了。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三弟的孩子呢?”温文的声音不带一丝火气,仿佛陈氏所有的话都是疯言疯语,激不起半丝涟漪。
陈氏一个愣怔,半晌,“皇上放心,臣妾与皇上,原当荣辱与共才是。臣妾只盼着能够找到浛哥儿,下半生也算是有靠了。”
“臣妾这是一时魔障了,皇上恕罪。”陈氏深深的跪拜下去,柔弱的模样已是染尽岁月沧桑。
骤然寂静,雨声入耳,满室生绿。张墨瑾一裘素袍默然长立,温文之后,是彻骨冰寒。
良久,他淡淡的,“记住你今日所言。”
这个女人想要的不过是那一点可怜的筹码,他成全她便是。
她究竟教养了沛儿这些年。
入夜风雨一发急了,一叶小舟湮没在大片的芦花中,一人孑然独立,风雨模糊了容颜。
“三爷。”
张墨瑛淡淡问道:“人都安顿好了?”
“是。”湛卢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认真休息过了,略显疲惫的面容不改坚毅,“三爷,虽然有东鹰小王子在手,时机毕竟不成熟,如今……”
“嗯?”张墨瑛淡淡看了湛卢一眼,“说。”
“三爷恕罪!湛卢以为,三爷不能离京!”湛卢重重叩了一个头,“三爷在京城一日,皇上不敢轻举妄动,大公子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何况公子们都还小,只怕……”
沉默良久,张墨瑛一声轻叹,“你说竹儿……还活着吧?”
湛卢沉默了没有言语。
张墨瑛忍不住自嘲一笑,“这小子福大命大,是父皇最看重的孙儿,怎么会有事?我还没有认认真真的教导过他一次呢。”
“这小子啊,不改的莽撞。这养不教父之过,这一次一定要好生把他这个毛病给扳回来。”
“三爷!”湛卢忍不住轻声,“大公子那么多明枪暗箭都躲过去了,这次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张墨瑛微微苦笑,“你如今人手有限,也不必亲自跟来了,走吧。”
“三爷!”
“京城,就拜托了。只要我没有意外,大哥就不敢妄动。”
“记住,没有我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湛卢,你我主仆这么些年,三爷我这次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湛卢……领命!”湛卢颤了唇想要说什么,终究重重地磕了头道。
“走吧。”轻叹一声,张墨瑛淡淡道。
竹篙点水,一身黑衣的湛卢渐渐融入了深深暗夜。张墨瑛负手立在船头,漫天风雨模糊了视线,安静之后,是铺天盖地的风声雨声水声。
张墨瑛缓缓垂下了眼。
还记得年少时候每每受了委屈,他都会想,父亲有那么多儿子,也不缺他这一个。
竹儿是他的孩子,会不会也是这样想的?比起楚兰庭,比起楚云潇,他和竹儿除了一个父子的名分,还剩下什么?
或许……还有无尽的猜忌伤害吧。
他如何不知道留在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可是他怕呀,他怕无数个日夜的等待只等来了竹儿的死讯,他怕竹儿就算还活着,也再不肯回来找他,回这个王府,回这个没有温暖的,不能称之为家的冰冷牢笼。
局势一日未定,竹儿是否就能……
他怕有一日,若他能够成功,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不,不会的,那是他儿子呀。天底下有哪个小兔崽子敢不要爹的?
眼前闪过江南烟雨中竹儿那顽皮狡黠的小模样,张墨瑛忍不住自失一笑。
不知不觉过了芦花荡,雨在江面泛起涟漪,茫茫江天,一叶小舟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