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非凤非凰 南方有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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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起爆炸事故，对新建成几年的厂区来说，是一次不小的考验。中石油总公司专门派了由专家和领导组成的调查组调查事故原因，并为章锐之举行葬礼。毕竟，章锐之算是一门先进学科的带头人，他的去世，不管对学术界还是生产领域，都是一个沉重的消息。
葬礼举行前的那几天，觉非没有去小学校上课。她谢绝了外公曾经的下属和学生们的帮助，独自一人在简陋的宿舍里收拾遗物。
外公生前清正耿直，带有知识分子的简朴，去世后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几箱陈旧的衣物和专业书籍，便是外公给觉非留下的最后怀念。
觉非把所有的箱子打开，仔细地拿出那些已微微泛黄的书籍，小心地拭去上面的灰尘，轻轻抚平卷起的边角。书的左下方，无一例外，都被盖上了外公的印。锐之，小篆，明明是带着古风的刚硬字体，偏偏又多了一分柔美，像是二月春风，六月梅雨。
觉非知道，这是外婆刻的印章。因为觉非的软笔小篆字，便是同印章上的两个字如出一辙，有着女儿家的清秀和男儿的大气，浑然一体，惊为天人。
外公和外婆，现在也该团聚了吧。
觉非这样想着，手上的工作也不停。她一本一本地清理着书籍，不悲不喜，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千年古潭，平静无波。
直到一张老照片的出现，才让她的眼睛微微泛起了涟漪。
三个青年并肩而立，穿着相同的工作服，脸上的神采也是同样的飞扬。他们的身后，是广袤的松嫩平原。
照片背后，是褪了色的钢笔字迹：
与挚友沈晏、赵复今，摄于1954年。
沈晏吗？
觉非用微颤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中人的眉眼，带着温柔与迷茫。
年轻的沈晏，神采飞扬，有着与觉非一样的眉，他笑起来，左颊的笑涡，与觉非如出一辙。
外公，我知道他是谁，可是，我是谁？
你能告诉我吗？
外面，敲门声响起。觉非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张照片抽出，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门外应该是那些前来慰问的人吧。觉非这样想着，打开了门。
可是开门后，觉非却愣住了。她直视着面前一身肃穆，表情沉痛的老人。他有和她一样的眉眼。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她问，你是沈晏吗？
面对这个酷似旧友的孩子，沈晏的眼角微湿。但他笑着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搂着面前的孩子，轻轻摸着她的头，像是呵护着一枚珍宝，又像是抚慰着一只受伤的小兽。
觉非在他的怀里，出奇地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今天的状况。
她很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控。
看着怀里孩子乌黑的发顶，沈晏突然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一遍遍地对她说，我是沈晏，是你的爷爷。你外公去世了，还有我。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觉非上初一那年的一天，外公闲暇之余教觉非生物课程时，与觉非说了一席话，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觉非一点也没有把它当做笑话，甚至最后，她替外公认真地履行了这笑谈。
外公当时笑着对她说，宝宝啊，我百年之后就不要火葬了吧。火葬的能量利用率一点都不高。你就直接把我埋在一棵胡杨树底下，直接参与自然界的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省了不少麻烦呢。
而现在，面对小树下面的土丘，觉非笑了，笑着笑着，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声嘶力竭，筋疲力尽。
这是她在外公去世后的第一次放纵。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她也是在跟外公道别。
外公啊，我就要离开你心心念念的工厂和塔克拉玛干了。不能时常来看你，你会孤单吗？
搂着哭得睡着了的觉非，沈晏深深叹了口气。
曾经的挚友，曾经的意气风发，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这命运的更迭，不得不教人感慨万千。
还好，锐之养大了一个这么好的孩子，她是多么多么美好，像极了她的外公外婆，不像……他。
他从孩子的眼睛里，读出了一闪即逝的锋芒，像敏锐的鹰；但更多的，是内敛沉稳。这，想必是她的外公言传身教所致吧。
多么宝贵的财富。
他还记得老友读书时，曾以自己的名字打趣：
锐之，睿智，锋芒毕露，不过尔尔。
不管怎样，他的孙女，不像他的怯懦，便好。
这孩子，将来是要成大器的。
恍恍惚惚中，觉非做了一个梦。
外公在梦里，拿着卷古文集，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她，宝宝，你知道这句话吗？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
外公还说，我们宝宝，就是那鹓鶵，和你外婆一样。它不是凤凰，它们不一样，记住了吗？
场景切换。
外公抱着小小的她，坐在书桌前，笨拙地拿着中国石油报，一个一个地教她识字。
外公念一个，她学一个。一个一个，过目不忘。
外公摸摸她的头，说，宝宝真聪明，将来想当什么啊？
她骄傲地仰起头，我想当一个石油化工科学家，像外公一样。
外公大笑，宝宝，你还不知道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它是一个梦想，一份责任，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承担得起的。
那外公，我来替你实现梦想，承担责任，你说，好不好？
三天后，觉非和爷爷以及几个随行的下属一起，从轮台到乌鲁木齐，辗转坐上了到北京的列车。
本来，爷爷是想坐飞机回去的，但觉非固执地拒绝了。
她对爷爷说，我想从这广袤的沙漠中踏踏实实地走出，再看一看沿途苍茫的沙海，夜晚的明月和天山白皑皑的顶尖。外公说过，这里的风景是最美的，能净化人的心灵。
而且，我想和外公慢慢告个别。
她这样絮絮地说着，脸上是一种宁静而虔诚的神情。一旁的沈晏，也不禁红了眼眶。
这样坚强的孙女，让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非凤非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