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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吹笙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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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
(一) 灾难
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深秋枯叶飘落,甚是凄凉,月光照在华胥宫尖尖的象牙顶上,顺着塔的轮廓,在铺着玉白石砖的地面上投下了惨淡的黑影。
乳白色的尖顶蔓珠阁内,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默然站立,各自望着浓漆中点点辰星,却都是忧心忡忡。男子两鬓已缀上斑斑白点,眼角的纹路却并不错综,只是浅浅地向外延伸。
良久,他转过身,对着低头沉思的清丽少女说:“昊英,要不要再试一次?”语调已没了往日殿堂上的威严,竟带着几分恳求,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而整个人都裹在青色大衣里的少女身体竟微微有些颤抖,额上的镶凤翠烟石亦如久经沧桑的武士的眼眸,黯淡了光泽,她抬头,满是悲凉无奈的神色,良久未语。垂下眼睫后,她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不用了,陛下,天神是不会欺骗我们的,而且,臣下的占星,何时失准过?”
那男子蓦然叹了口气,全然没有理会少女的话中隐隐透出的桀骜不遵,仰头颓然凝视苍穹,漆色泫然,令他黯然神伤。
“我只知道星象呈大凶,系灭顶倾覆之兆,但纹路仍是模糊不清,我看不到星象具体排列分布,所以,无法知晓其过程和破解之法,不过现在为时尚早,陛下大可不必担心,此灾降临时陛下已羽化登仙,只需……”这个叫做昊英的帝宫首席占星师娓娓道来,却惊讶地感觉到伏羲周身陡然聚起的杀气,凌厉无匹。
未等她反应过来,伏羲忽然一掌拍出,力势迅疾,雷霆万钧,指尖落处,楼阁悬梯处粗厚的石柱轰然碎裂,登时化为飞灰,白烟后,一袭素衣的少女瘫坐在地上,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眼底散尽恐惧,凄惶。
“你是谁!”伏羲周身杀气大盛,眼中精光暴涨,似是蕴涵了千军万马般凌厉,而一旁的昊英只是皱了皱眉,伏羲一向仁慈宽厚,为何一个小小的侍女会让他暴怒若此?难道他对那些事已经全然洞悉?
“奴……奴婢是华胥宫值夜清扫的侍女,不……不知道,陛……陛下和神女在此……”那女子因极度恐惧哆哆嗦嗦,求救地望向昊英。
眼神乍然相碰,昊英面上倏的一紧,瞪大了眼睛,复杂地望着这个刚才并未留心的普通的侍女,渐渐的,惊讶淡去,欣喜之色溢满脸庞,她转过头,看着杀气纵横的伏羲,狡黠地笑了。
“她,就是破解之道。”
伏羲脸上的惊讶远胜过昊英,犹疑不定。直到昊英走近,低低地耳语了几句,伏羲杀气稍敛,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犹自瑟缩的女孩,半晌,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风……”女孩恐惧犹在,说了一个字便瑟瑟发抖,气喘吁吁。
伏羲突然笑了,树影斑驳,黄叶震落,他纵身跃下楼阁,风中飘来了他并不真切的声音:“不管风还是雨,记住,从现在起,你叫女娲,是我伏羲的妹妹。”
“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没有理由,但是如果你不忘杀父之仇,又惦念着那个人,那么就照我说的做: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值夜侍女,五天后我要你演出戏,演好了,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演差了,我们都得死,我明天我会详细的教你,当然,如果明天你来的话。”
不等对方回答,青衣女子已转过身,刹那间隐没在夜色里。
(二)往日今朝
“娥陵,你告诉我那帝师是什么模样的啊?你在宫中久了,上相是怎样一个人你总了解的吧?难道只知道他是伏羲陛下的庶子?”玉座上的年轻女子摇着身旁侍女的手,抿着嘴,一脸企盼地望着她。
侍女娥陵定定地看着这个所谓的伏羲遗落的妹妹,她有着不可思议的年少青春。无法掩盖的华贵气质。然而娥陵自己也未察觉到她已然淹没在那双如湖水般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直到面前的女子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她才恍然惊觉,暗自叹息,在这危机四伏勾心斗角的宫廷中,有多久没见过如此纯粹的眼神了?她虽贵为公主,却从来不盛气凌人,那种和年龄不符的亲和力,直入溪流般温柔安静。
娥陵仰起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沉醉般眯起眼睛。而女娲却拉着她的衣角,不住地催促,良久,她才低下头,衬着一脸崇敬,铺开页张,描绘起记忆中的画面。
“战况怎样了?”年轻的伏羲没有动,夕阳在他身上的镶龙镏金丝质长袍上镀了一层惨淡的红,悲怆的渐渐渗入。
“陛下,孟津河口波浪滔天,大军无法度过,后军遭到陨丘军队的偷袭,战线过长,首尾不能相顾,后军将士已然抵敌不住,空中乌云倾天,陨丘之子风阳率变异鲛人部队盘旋侵扰,腹背受敌,我军情势十分危急,请陛下示下。” 两丈开外单膝跪地一身戎装浑身浴血的年轻武将柏皇脸上覆了层浓重的沙,淡化了表情的变化,唯有苍劲有力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伏羲的耳中。
“共工呢!他到哪了?”伏羲失控的吼了出来。
“水神殿下的援军尚在百里之外。”
“陛下,”伯皇补充道,“解印之法先帝只传给明由,必充,成博,陨丘四人,如今其余三人皆已亡故,当年先帝以大半元神封印巫常残部于鱼身已实属不易,而如今鲛人受陨丘毒化,实力更胜从前,恐怕……”
伏羲失神地站着,良久,无力地摆了摆手,指尖在残阳下流光溢彩,划出的绚烂的彩虹,柏皇立刻顿地俯首,起身消失在冗长幽暗的回廊里,戎装劲染,刀错交杂,竟没有流出一丝声响。
“难道,这就是昊英一直隐瞒的我的宿命?共工,是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要死在你手里吗?”
他心烦意乱,以致没有觉察营帐外不远处,有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年,冷冷地看着一切,伴随着嘴角弯起的一抹浅浅的弧,消失在夕阳下。
暮霭凝烟,厮杀鼎沸,而帝军兵败如山,尸横遍野,眼见便要全军覆灭,天空中乍然划过一道亮光,黑影一闪而过,随即多了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顷刻间,便有变异鲛人尸体猝然坠下,摔入微微泛红的孟河里。
那个身影忽然一滞,身侧凶暴的变异鲛人穿梭不止,伺机进攻,他却毫不在意,戏谑地望向帝君所在的营帐,朗声说道:“水神共工,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谈笑间,懒散地出手,指尖电光纵横,惨呼迭起。
那些绝望了的伏羲军中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响彻云霄。帝军士气剧增,竟然渐渐扭转了败局,从覆灭的边缘艰难的推进。
他的出现,竟然弹指间改变了战局,而营帐外神色木然的伏羲眼中厉色一闪即没,甚至连身旁贴身侍婢也没有觉察分毫。
夜空寂寥,共工与风阳均踏空负手而立,衣衫鼓舞,黑发飞扬,残余的变异鲛人龟缩在后面,却不敢近前。
共工垂下眼帘,“在我的记忆中,只有玄水殿廉价的庶子和他身边唯一的伴读,以及那些年少无知酝酿的快乐时光,知道吗?”他抬起头,“小的时候我只能分的出两种眼神,一种是鄙弃的,一种是真挚的,鄙弃的我见多了,而真挚的,我只见过一种。”从小被遗弃忽略让辛酸苦涩哽咽出往事的伤楚,那一刻,共工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那个年代,很多人眼里的世界都是缤纷绚丽,五彩斑斓,红的,橙的,紫的,金的,可惟独玄水殿的两个孩子,眼里只是漆黑一片。
“可笑,我还以为你服了忘忧草,忘记了当年的日子,没想到,你都记得!更没想到,记得那些你还跟着伏羲!”风阳叹了口气,“还记得那年我们围剿巫常余孽时,赤崖顶那一针无论从角度速度来讲都是绝佳,可最后却没刺入你的心脏?那可不是你命好。”
共工歉然一笑:“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你我才得以捡回这条命。也正是因为那一仗,让我们脱离那个囚笼的禁锢吧,我能活到现在,多亏有你父亲了。”
“啧啧,年龄让你也变得虚假了么?出手救你是一种本能,不管压上的是否是自己的命,而且你没欠我人情,只不过是一条命,原本我想就这么算了,不过现在我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共工眼中一片悲凉,刚要说话,风阳却已闪电出招,“掣灵”顺着右腕铿然出鞘,剑光飞舞,竟在已然黑沉沉的寂空中辟出一抹玄亮。
共工却只守不攻,顷刻间,整个人便被围在了银色的剑芒中,但他只是看着风阳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用左手吗?这样就算我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那伤口早已结了疖。”风阳嘴角牵起一道傲然的弧,却无法掩饰深色的凄凉,“请原谅,为了父亲,我别无选择……”
余音尚在剑锋中回响,共工右手上已瞬间聚起了一把青色的剑,直取剑阵的中心而来………
空中乍然一道青光闪过,漫天银彩瞬间湮□□工和风阳身形交错而过后,均直直地站着,远处的人根本无法看清那一幕,发生了什么。只有共工,听到风阳喉间传来的嘶哑的声音:“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无法抉择的时候给我指明方向!
“那么,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放心……”
得到这样的回答,风阳终于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便直直的摔向孟河,颈间依稀有条暗红的血痕,而原本瑟缩的变异鲛人被血腥所激,立时嗷嗷怪叫,飞速朝他的尸体扑去,混沌的眼中凶光四射,贪婪,展露无遗。
而共工突然喷出一大口血,左胸的掌印周围已泛起了青黑,摇摇欲坠的他在支持了许久后,终也身形剧震,跌落河中。
原来那剑阵最虚弱处便是看似最为霸道强悍的锋心,而那剑锋后,使风阳早已酝酿的一掌,他只是不曾料到,共工会冒着自己重伤的后果,拼死甩出这一剑……
(1)
“你叫什么名字?”那是个有点邋遢的孩子。或许不是邋遢,只是因为那件黑色长袍已经存在了太漫长的岁月,而且,是唯一存在的。
“风阳。”
“为什么选择跟我?”
“因为,只有你是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话。”
(2)
“殿下,是你割了她的舌头?她可是帝宫的侍女!”赤衣后淡漠的少年脸上有一丝惊慌。
“我不想从这些下人嘴里听到低贱两个字!”黑衣少年月光映照下的脸漾着少有的愠怒,可说完,他却又叹了口气,“虽然那些都是实话!”
有多少人,降临在光芒的中央,又有多少人,降临在光芒的最边缘,只是这并不遥远的距离却为何染上了截然不同的颜色。
属于岁月的记忆,属于记忆的枫糖,属于枫糖的人。
(3)
“康回!快闪开!”
千钧一发,共工连中巫伊紫极狂雷,重楼飞雪两大封印之招,身形顿缓,而巫伊在风阳掣灵没入心口前甩出最后一击必杀:匕真髓之烈震……
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自信的微笑,那一针共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眼瞳因为惊异极度膨胀,因为他看到身前的风阳瞬间出现在那根针旁边,右手用力一握,顿时血花喷散,不过那根针却再没穿出来,射进共工的咽喉。
那便是早已失传的移形换位和莲花生吧。
就是最强的祭司,恐怕也不会以生命做赌注去使这种两伤系法术,瞬移的速度越快,所要折去的寿命就越长。
不是因为法力的差距,只是因为抉择的差距,只要稍微一犹豫,就算牺牲再多的生命,也无法挽救。
摊开手心,望见鲜花弥散的纹路赤诚地跳动。
“那时的我,是陛下身边的随从侍女,照顾陛下起居。还记得战争结束后看着欢呼雀跃的士兵,我感觉最深的,是凄凉,满山遍野,一眼望去尸横遍野,被染红的孟河,最后能目睹胜利的,又有几个人?陨丘狼子野心,真该被千刀万剐!”娥陵回忆起当时惨烈的场面,泪光潸然,但她没有注意,身旁公主的眼里也是一片晶亮。
女娲复杂的看着啜泣的侍女,刚想开口,却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盈淡定,伴着溪水流淌的灵动,清晰传入耳畔。
珠帘轻启,阳光霎时间涌入,一道道光棱有序的排列,刺得女娲睁不开眼睛,模糊中,一袭玄衣飘入,光亮蓦的一暗,眼帘起处,年轻男子单膝跪地,黑发并未束起,懒散地披在肩头,腕间的银色珠链熠熠闪耀,阳光倾洒,深入玄衣,折射出万千柔情。
“孟河共工,见过公主。”声音清脆悦耳,竟是那般的熟悉,只是带着太多的冷漠,似乎是被窗外的烈日吸去了温度,只剩冰一样的寒冽。
共工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已经一脸惊异的公主,在他看来,她们只是在命运的轮回中更顺利而已,或许因为自己的身世。对于一出生就有光芒笼罩的人,他向来没什么好感。他们骄奢淫逸,不学无术,而自己从懂事起,就只能在阴暗的玄水殿,演绎苦辣辛酸。
然而,他眼中完完整整的映出这个女子的容貌时,却感觉呼吸一滞,那只弯曲着支撑整个身体重量的左脚一软,让他差点摔倒,嘴角动了动,惊疑地看着座上的公主。
“风儿……”语调竟似换了一个人似的,温和柔煦,极度惊喜地颤动。
而女娲颤抖地站起身,不顾身上宽大的百鸟朝凤衣,疾步朝跪在殿中,一脸欣喜的年青上相奔去,好几次,因为踩到裙摆而踉跄着摔倒,但她只是爬起来,不去管已经染上淡淡血渍的腿,那样短的路,她却似走了很久。终于跪倒在共工面前,轻轻握起他的手腕,看着他腕上已经结了疥的疤痕。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那条烂银嵌珠链上,顺着它复杂的纹路,曲曲折折,划落到地上。
木然立在一边的侍女娥陵惊诧地望着这一幕,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知道是喜是忧,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传说中刚毅淡漠的水神放下了所有的棱角,像个天真的孩童,泪流满面,那双从来不曾透露过哪怕一丝温度的眼睛,如今,却柔和凝视着公主。她叹了口气,默默地退进了内帘。
“我以为你不在了,哪里都找不到你,我回去过很多次,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后来知道你在昊英那,我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共工哽咽着,不去擦兀自流淌的眼泪,嘴角却因兴奋,剧烈地颤动。
那一刻,更多的阳光透进来,女娲闪着泪光的双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康回哥哥……”
是你,真的是你,让我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你,出现在我眼前,你可听到,心灵深处的颤动?
(三)往事成烟
孟河似乎还没有从战争洗礼的残酷中恢复过来,偶尔河面会泛起暗红的波,像是劳累过度咳出的血,河边的泥滩上有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匍匐着,那个姿势一直没有变。他的衣上有很多裂口,像是被残暴地撕咬所致,河水一遍遍漫上他单薄的身体,冲淡了他伤口血迹的颜色。
他醒来,看到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漠然地望着他,黑夜,覆上了她的脸庞,遮掩了原本一目了然的表情。
显然,是她救了他,但任是再麻木的人也能感觉到空气轻微的波动——即使是刻意收敛,那杀气和不共戴天的仇怨还是因为太过浓烈溢了出来。
“出招吧。”那女子见他醒转,嘴里默念口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道寒光,形状变幻不定,向着她对面男子所站的方位破空一掷,速度却出奇的慢,就像刻意让对手摸清其轨迹一样。
“渐次寒冰咒?”男子自嘲地一笑,双手在胸前交合,口中喃喃,身体像是被极光照耀般泛起了荧荧白光,那光迅速幻成一个真空屏障,在剑光到来之前护住了主人的全身。
若是以前,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此招,可眼下大伤未愈,光是念咒护体以耗损了大半真元。那剑气虽被屏障所阻,力势骤减,却并未停止,破开了一个口子,便毫无阻拦地刺向男子。那男子下意识的挥手急挡,立时感到一阵剧痛,手腕上多了一条血红的伤口,若不是那条银色珠链减弱了力道,只怕他的手腕已齐根而断。
而那女子却微微蹙眉,她虽然看不清黑夜中男子手腕上的物件,只是心里有种预感,和身上的杀气格格不入。
不久,她忽然厉声问道:“你腕上的东西哪来的?”
男子只是喘着气,却淡淡地说,“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女孩子送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和眼前这个女子谈起自己的过往,只是觉得现在不说出来,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那个时候,我还生活在这个地方,我的父亲送我到这里来,算做是人质,和我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女孩子的哥哥,从小,在我们看来,整个世界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我和她哥哥,一类就是除我们之外的人。十五岁那年,我们清叛成功,却被猜忌,放逐倒这里。他的父亲掌管这一带,她哥哥处理政务的时候,我就会帮他照顾他的妹妹。”说到这里,他忽然感到周身漾起一股暖流,他抬眼望着天空,温柔地说:“我教她粗浅的武功护体,那个时候,其实我已经洞悉她父亲反叛的心思,只是因为她,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停下!”
男子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有在意对面原本杀气纵横的女子竟打断了他的回忆,此刻他也一惊,想到自己身处险境,竟然毫无防备,身上立刻冷汗涔涔。
奇怪地是那女子并没有出招,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说:“我喜欢趴在你的背上,一遍遍地写着你的名字,夕阳停留的时候,那样的绚烂让我迷上了血的颜色。”语气婉转温和,一改起初的冷漠。
这只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话,却让男子浑身一颤,他惊讶地望着对面的女子,一字一顿:“风儿?”多年的积怨柔情只为了这一刻齿间流出的这两个字。
“康回哥哥……”女子带着哭腔挤出四个字。睁大眼睛,似是要一眼看穿眼前这个重伤的男子。
他踉跄地走近女子,想要看清她的容貌,可是又蓦然顿住,欲言又止,手上依稀残留着风阳的血,暗香浮沉,凝落成一道屏障。
女子凄凉的神色瞬间一转,竟划过了几分狡黠,但很又恢复先前的神色,叹息:“你终究是伏羲的儿子,那样的感情,我理解,就像哥哥为了父亲,也一样会忘记一切吧。”
康回低下头,看着指尖未曾退去的血渍,愣愣地出神。
“还带着它么?”风儿杀气全无,妙目凝视康回,温柔地说。
“因为每次看到,就会想到以前你趴在我背上的感觉,还有你帮我带上的时候,指尖相碰,那个时候,我握住你的手,因为我知道,我们手心的纹路,重合了”康回低下头,回忆断肠,却是最美的菜肴。
不知不觉,他又往前梛了几步。
咫尺相隔,康回觉察到女子陡然聚起的杀气,他立刻念决护体,却已然不及,剑气破胸贯出,毫无阻碍。
钻心的痛过后,他眼前的景象都越来越模糊,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包括风儿诡异的笑靥。那身白衣像被浸染了一样镀上了一层深绿,女子的额前也多了块翠烟宝石。
“移神幻化?”康回感到力量在抽离身体,一点一点,直到尽数枯竭。看到女子真正的容貌时,他心中却涌起莫名的欢喜,“她又怎么会不认得我,她又怎么会动手杀我?”
“你放心,你和她我都不会伤害,我只要你们两个,帮我做件事。”女子冷冷的声音响起,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原来,原来是你?”康回艰难地说了几个字,便堕入一片黑暗。
(四) 囚笼
“公主,陛下已羽化登仙,临终前托付公主接临圣驾。”中皇殿内青衣女子,本该淡漠地宣读的旨意,却被智神以一种尽似嘲讽的婉转语调悠扬地念出来,另女娲心里一阵干呕。
这也另年轻的女娲心里一阵瑟缩,伏羲成群的子嗣,竟不及智神的一次占星。这个女子的实力真的便如浩瀚的大海一般。望尘莫及。而一向觊觎帝位的昊英却在帝位唾手可得的时候拱手让给自己,让女娲想破脑袋也没有个所以然。
“不过陛下……”昊英话锋一转,讥诮地望了望女娲,然后走近,俯在她耳边小声说:“有谣传说陛下有现在的地位是水神暗中相助,而且,关于陛下和水神关系的流言蜚语可是尘嚣日上。如果陛下部尽早断绝和水神的来往,恐怕……”昊英的眼里竟闪出了莫名笑靥,有意无意透露的威胁意味诡异地射向女娲。
女娲冷冷的看着她,眼神却依然很柔和,淡淡地说:“我和水神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君臣关系,其他,没有一丝瓜葛。如果有谁敢以这个大做文章,别有用心,我想一向善恶分明的智神也不会放过他吧。”
昊英突然疯狂的笑起来,直笑得涕泪交流,她弯着腰,看似很艰难的转过身,对着门外断断续续地说:“听到了吗?水神殿下,只不过是在平常不过的君臣关系!”
女娲突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的掩着嘴失神地望着中皇殿门外,却并未看到意料中共工黑色的身影,只是听到些许杂乱远去的呼吸,和一声不真切的叹息。
登基大典,群臣毕至,却少了水神共工和智神昊英,女娲望着圣冠感到一阵莫名的寂寞,这场所谓的盛宴,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品评,有资格欣赏,可是,他不在。
抬头,意外地发现人群中一袭黑衣一闪而过,他离去的时候,竟拥着昊英。
那以后,共工也似消失了一般,不再出现,或者说,只是不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华灯初上,笙歌绕梁,水般悠远的旋律柔柔地飘来,缠住了黑衣男子落寞的脚步,那感觉,曼妙流转,洒落孟河边,一男一女,互相吹奏天籁的情景……
歌声到高潮却陡然止住了,余音未绝,女娲却闪电般地出现,让一向沉稳的共工一时间手足无措,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面对新任帝君企盼的眼神一揖到底,“打扰陛下赏月了。”说完便转头疾步离去,只一秒便已在数步开外。
“我不是陛下,不是女娲,我只是风儿。”身后猛然响起帝君低低的呜咽,那般的凄楚,支离,便是城楼上最坚不可摧的石块,听到那样的诉说时 ,只怕也要颓然崩塌。
共工蓦然停住脚步,转身,幽暗的光遗落他的脸颊,眼角缠绵悱恻,忧伤黯然,他的手动了动,也许突然涌起的柔情让他想再次握住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子的手,或者,只是想触碰她的发梢,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再次地转头,飘离,而转瞬倾泻奔涌的泪水,泻露了他几近崩溃的情绪。
“智神大人有什么事吗,需要单独觐见?”女娲冷冷地声音响起,大殿里就似蒙上了一层冰霜,冷透,对于刻意谦卑的昊英她不再理睬,凝视殿角那个黑色身影孑然淡定的轮廓,让她心里有一丝撕裂的痛。
面对女皇的责问,昊英收起伪装的谦卑,仰头傲然睥睨,如果不是她对伏羲的那番话,这个女子现在恐怕已经在阴曹地府陪她战败的父兄了,哪还有机会在这大殿上对她呼来唤去,不过转念一想她倒是不计较,侧目瞟向共工,一脸嘲讽地说:“水神大人如此庇佑陛下,真可谓情深意重,臣之典范。只可惜,你就要丧命于你最在乎的女娲娘娘手里了哦。”她早就洞悉了二人的过往,言毕,似笑非笑地退在一旁,倚着一根宕金雕龙柱,媚眼望向共工,做作的叹息不已。
女娲眼中惊怒交集,刚要开口,却被共工冷漠懒散的声音湮没。
“素闻智神天赋异禀,极善占卜,可叹却不曾算过自己的命运。”
女娲正回味这句话的含义,冷不防黑色的弧光闪过,昊英的纤细柔美的颈项已横亘了一条红色的裂痕,然后,“啪”的一声,那颗象征了至高无上的智慧的头颅沉闷地落地,流出了和常人一样的浆液。
共工连看都没看一眼昊英,只是抬眼看向女娲,眼神复杂,辨不清有多少种温度,色彩交错而来,温暖柔和,冷漠尖锐,虚虚实实,如梦幻一般,然而传入女娲耳畔的却是,“陛下,昊英长久以来一直觊觎帝位,蓄谋反叛,曾经以占星术蛊惑伏羲陛下,所谓灾难,实属捏造,而如今叛贼已诛。微臣告退。”这些在女娲听来毫不相干的话终于让迷惘中的她看清了那眼神的模样——一脉的冷漠。
她注意到共工手指从开始到最后都缩在衣袖中,像是怕寒气侵入,只能依稀看到袖口隐约闪烁的银色亮光,但那样,她已经心满意足。
直到这个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她和娥陵时,她才缓步走下台阶,跨过地上的尸体,望着昊英死前倚靠的雕龙柱——那上面有一条裂缝和细细的血花。
女娲记得,当共工扬手的刹那,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指尖闪耀的黑色光泽……
“他真的要去天水?”
“嗯,他已经走了,但陛下要追,应该还来得及……”已经身为乐臣的娥陵同情地看了看玉座上憔悴的帝君。通往帝座的台阶更像一道满是荆棘的屏风,将她和其他所有人隔开,如果有人要逾越这道屏障,那代价就是鲜血淋漓……
女娲突然站起身,拼命撕扯身上那件被朝臣们奉若神羽的百鸟朝凤衣,穿在她身上丝毫没有增添华贵雍容之气,却像是禁锢了她的灵魂一般,吞没了那一点可怜的自由,隐忍的悲伤,久积的愁怨,终于如山洪般猝然爆发,将世间的所有湮没殆尽。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直躲着我!”
娥陵呆呆地看着女娲,看着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涕泪交流。从继承君位的那天起,女皇的面前就筑起了一道墙,而她只能在无形的囚笼中哭喊,泪花破碎抑或飞扬,只因它们映出世人不同神色。枷锁被伏羲刻上了冗长的咒语,禁压了这个轻灵少女展翅飞翔的愿望。加之昊英死前的话语挥之不去,像是被下了诅咒,一遍遍地回响,而女娲就要永无止境的陷在苦闷的流沙中,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女娲终于力竭,颓然跌坐在玉銮上,而那件所谓的神衣,却没有一丝破损……
(五)惊变
天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山雨欲来,飞鸟四散,中皇殿也显得格外冷清,昏暗得毫无生气,女娲和娥陵都各自编写者自己的梦,黑白之间,点滴凝聚。
珠帘猛然被掀开,上将柏皇踉踉跄跄地走进殿中,衣衫尽湿,气喘吁吁,似是经历了暴风雨的鞭笞。
娥陵蓦然惊醒,转头看了看仍在沉睡的女娲,对着柏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缓步走下台阶,柏皇一脸凝重,对着娥陵低低地耳语,而那凝重竟似长了腿一般,迅速转到了娥陵的脸上。
柏皇走后,娥陵走到女娲身前,俯下身,轻唤陛下,声音轻柔低沉。不想吵了女皇的美梦却又不得不这样。
“共工?”女娲乍然惊醒,脱口惊呼,但看到的只是娥陵关切的眼神,她自嘲般一笑,“怎么了?”
娥陵却愣在那里,欲言又止,她仰天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挤出了几个她本不愿说的字。
“没什么,打扰陛下了。”
在一声长久的雷声过后,大雨便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打在屋檐上,像是在弹奏美妙的曲子,叮叮咚咚,整个大殿笼罩着黑压压的沉闷,抑得人喘不过气。
大雨竟一夜未停,像是伤心的女子为了离弃的爱人要哭尽了泪,娥陵终于忍不住,对着女娲说:“陛下,叛军气焰嚣张,连败柏皇,央皇,现在驻扎在不周山山角。”她淡淡地说来,极力使自己保持镇静,同时又小心地观察着女娲的表情变化。
“叛军?为什么不早报?立刻传令共工?”说到共工二字,她神色一黯,弯起了嘴角:“我想这他总不会推辞吧。”
而娥陵却没有说话,看着年轻的女皇漠然微笑的样子,她感觉有一双手,突然卡住了自己的脖子,让她窒息得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殿内忽然死一般的寂静,托出殿外雨露嘀嗒的落地声。
女皇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亲如姐妹的乐臣,“难道不可以吗?”
娥陵咬着嘴唇,因为用力,齿唇间竟沁出了血丝,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凝视着女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反叛的人,就是共工……”声音细不可闻,湮没在并不爆裂的雨声里。
“哦。”女娲的神色竟出去的平静。就像那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陛下,反叛的人是共工……”
“知道了,水神共工,这仗,我亲自去。”
娥陵还想说什么,女娲却径自走下台阶,朝外飞奔,珠帘落下的时候,娥陵听到了真切的呜咽。
不周山脚遍地奇花异草,却也荆棘丛生。偶尔有飞鸟掠过,一闪即没。
“陛下金樽玉体,却来私会叛军主帅,难道……”丛林深处,共工调侃地看着女娲,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娲厉声质问,这是她第一次对共工使用这样的语气。
“如果陛下是来下战书,我接受,如果是其他……”共工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似是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身后,女娲突然闪电出招,一支冰棱破空袭来,却没有什么力道——她并不想要了他的性命,她只是要他知道,现在,她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
然而,共工却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冰棱的尖锋离自己只有一寸的时候,他听到了背后女娲撕裂的吼声。
“让开!”
他突然笑了,接着他看到冰棱从他前胸贯穿而出,血,盈满剑锋。
“你……”女娲愣在那里,却又鄙夷地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你了吗?”
共工却充耳不闻,抽身,像没事一样。他只是拿出一块丝巾去擦拭伤口的血,而那握着素白丝巾的手却是像被夜印染了一样,通体漆黑。
共工抬起头,眼里溢满了泪水,“你终于可以不被感情所累,我也可以放心了。”久违的柔情从他已经有血渗出的齿间流出,直如往昔那般婉转动听。
看着木立不动,惊愕地盯着自己手指的女娲,共工惨然一笑:“伏羲把河图封印在我的体内,想要把我变成他的杀人傀儡,当年他送我到陨丘那里为质时料定你父亲容不下我,没想到从小我就和你哥哥成了莫逆。我只是想不到,父亲会这样对我,知道吗?我一直羡慕你,因为你有父亲。”
“什么灾难,那都是我和昊英一手策划的,只是想不到他竟会对昊英言听计从,我算好了一切,只是没有想到,他会立你为储君。当时昊英控制我,并以你胁迫我和她合作,她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伏羲已经把洛书封在她的体内,所以我杀她时,她根本没有机会。”
“对于我,伏羲死了我才知道,他在河洛图中加了禁忌之咒,只要他死了,我也活不久。刚开始只是我的指尖有小块黑斑,日子久了,它便开始蔓延,一点一点,深入骨髓……”共工摇了摇头,拂起了衣袖。
女娲骇然地看着,看着漆黑的臂膀薄得几乎可以看见骨髓血管,腕上烂银链却只是染上了细小的黑斑,她诧异地看着共工,声音恢复了原来的冷淡:“为什么那条珠链还是原来的颜色?”
共工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腕“因为天水决吧,伏羲忌水,所以他的咒语也无法侵蚀。”
“天水决?可为什么,你施决不护体,却去护一条在普通不过的手链?”女娲的话里浮起了一丝怜惜,语气软了许多。
“这只是一条普通的链子吗?这可是风儿送的!”共工叹息着,伸出左手,温柔地摩挲着,阳光照在银色珠链上反射到他的指尖,却没有丝毫光泽。
“真的吗?”女娲蹙眉,脸上漾起了红晕,弥散。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以隐瞒?”共工抬起头,凝视女娲的眼眸,那景象,直如相遇时般,秋水嫣然,蔓波荡漾。
砰——女娲听到心中什么东西轰然崩溃,原来他记得,一直都记得!她冲过去,却发现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面前,她使出全力,电光纵横,却无法撼动屏障分毫。
“我已经下了咒,如果你接近我,也会沾染禁忌之咒,受到侵蚀。所以我们之间必定咫尺天涯,从你登基的那天起……”共工的语气里尽是无奈。
女娲似乎没有听进共工的话语,她脑中飞快的运转——天水决,那是一种极其邪门的心法,需要吸取天水极渊至阴之气,修炼者稍有不慎,阴气散入肺腑,便要立时毙命。可是一代水神却只是用它守护一条手链!
“我本来只是想证明一件事,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共工回想刚才女娲地呼喊,猜想她心急如焚的样子,微微一笑,那笑,溢满甜蜜。
“不周山内有我三万鬼兵,那是昊英以天水之气所创,我现在的功力,已经无法驾驭他们,为避免他们的危害,只有最后一种方法,现在,不周山和天水交壤之印已被我解开了。”共工并没有去看女娲,也许只是怕看到那样的眼神会击碎自己原本就残破的决心。他自顾自地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管玉笙,放到嘴边,淡雅清丽的乐声瞬间奔涌而出。
丹穴娇雏七十只,一时飞上秋天鸣。
水泉并泻急相续,一束宫商裂寒玉。
旖旎香风绕指生,千声妙尽神仙曲。
曲终满席俏无语, 巫山冷碧愁云雨。
这便是数年前他们合作的《吹笙引》。只可惜,女娲只是啜泣,却没有在和着乐声唱出唯美的歌词。
一曲毕时,血已经顺着笙管,滴滴坠落,余音犹在,渐渐低不可闻。
就在这时,晴空变色,山谷隆隆作响,以那条屏障为界竟裂开了一条口子,裂口中水柱冲天,而不周山像是失去了倚靠般缓缓下沉,碧水蔓延,从山脚开始淹没。
女娲明知以阻止不了这一切,却还是拼命哭打着屏障,只怕现在错过了,就永远的错过了。
“风儿,以后就全靠你了。记住,不要妄动杀伐,因为终结仇恨的,不是无休止的杀戮,而是绵延不绝的爱。”共工擦干眼泪,“我不希望让你的影子在我眼中模糊的,却是自己的泪。只是最后我想问你,对不起,是我掐灭了你的亲情。”
“对!我是恨你,可是在掐灭它的时候,你延续了另外一种感情。”
“另外一种感情,是爱情吧。”共工喃喃的说着,释然一笑。
很多事,也许永远不会被再提起。像绝色女子脸上的伤口,或许会结疥淡化,但原来的风姿,也鲜有人再提起,去触痛那些脆弱的神经。
水漫了上来,渐渐的形成了一个漩涡,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再旋转,直到完完全全地沉没,堕入无止尽的轮回,而共工到最后一刻,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风儿,像是要把对她的记忆,带到另一个世界……
一切消失后,便是无边得平静,眨眼间女娲感觉自己站在海边,眼前是静静流淌的天水河,那样的纯净,让人不忍去想分秒前的诀别。
“康回哥哥……”她还是没能在他面前再次喊出这四个字。
尾声
极目望去,碧波无垠,天水河落尽眼底,显出一脉的苍凉,水天相接处偶尔有鸥鹭掠过,荡起碧波无数。。
那样冷寂的地方,却飘起了淡雅的乐声,如粉蝶在空中翩跹盘旋,缓缓地飘向远方。礁石上素衣少女闭着眼睛,满是沉醉的神色,像是已经和那旋律融为了一体,去很远的地方寻找失散的恋人。不足的便是那样美的曲调,却没有人和着它唱出天籁之声。
一曲吹闭,那女子出人意料的素手轻扬,将手中的笙管抛入河中,那笙管划过一道忧伤的弧线,落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
看着它越沉越深,渐渐失去了踪影,少女抬手擦干眼泪,漠然微笑。
“我的名字叫做女娲。”
二卷
爱的追溯
(1)
碧水,蓝天……
音符一串接着一串,从少女嘴角流出顺着那管青色玉笙弥散开来,似乎过了很久,因为不远处少年的腿脚已经有些发麻,可他仍是倔强的一动不动,似乎怕稍有不慎,就漏掉一格音律一样。
天色由深变浅,又由浅变深,终于,当夕阳顺着海天相接的那一抹线条缓缓沉入海底时,少女放下手中的玉笙,转过头,“从来没有人能听这么久。”
少年一个哆嗦,原本麻木的双腿剧烈得痉挛起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无奈之下只能拼命地跺脚,那样滑稽的动作惹得少女噗嗤一笑。
仿佛计谋被识破一般,少年抬起头,恼怒地瞪着对方,“都是看你和木头一样站着,怕吓到你,害的我都不敢动。”
女孩脸上笑意更盛,少年却不以为意,有些踉跄地走到她面前,抢过笙笛,在女孩惊讶的眼神中放到嘴边……
空气凝滞……,
如果不用天籁来形容,女孩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词能定义这样的曲调。
只是这曲子没有丝毫的轻灵舒缓,有的只是流浪彷徨渴望忧伤,让人想到黑夜里,低声啜泣,无家可归的孩童。
曲风忽地一转,跌宕起伏,硝烟弥漫中,铁马冰河,兵戈峥嵘,千军过,扬起风沙漫天,一将功成万骨枯,激昂婉转,声音在高潮处噶然而止,留下余音潇潇,荡气回肠。
女孩正沉醉在曲终兀自遗憾,却惊讶的发现,笙笛已然握在手中,而少年,已在百米之外。
“能告诉我你刚才吹的是哪首曲子吗?”望着渐渐远去的少年的背影,女孩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没有名字,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吹奏罢了。”似乎是拾起自信般,少年原本黯淡的面容泛起了光亮,骄傲地抬起头,疾步消失在女孩的视线里。
(2)
“你每天都会来?那你教我上次你吹的那首曲子。”
“不是每天,想来的时候就会来,你说的那首曲子,只是我即兴吹的,没什么曲谱。”
“为什么你一直对着帝都的方向?那是你的家?”
“家?家是什么?我没有家。”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未能瞒过女孩的眼睛。
“家,就是最真实的避风塘吧,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很忙,一直都是哥哥照顾我,可是有一天,哥哥突然走了,那个时候,感觉整个塘都塌了,因为父亲,我没有真正的朋友,也不会有人再把我捧在手心。”
“你说得对。”少年冷漠地说,“可我们处境不同,至少你有哥哥,你有父亲,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仅没有母亲,我也没有父亲,更别提兄弟姐妹。亲情对于我来说,从来都无权触碰。”
“十几年了,我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少年转过脸,第一次认真的看着女孩的眼睛:“寄人篱下,你懂吗?就是连接受施舍都不配的那种!”
女孩什么都没说,只是捧起笙笛放到嘴边,指尖流转,音律纵横,和着空气里湿润了的淡淡草香,如烟花般在空中绽放出美妙的旋律。
一曲终了,女孩把竖笛放在手边,铺开画卷,一笔一划,写起童年的画张:“很小的时候,就很崇拜哥哥,他几乎完全代替了父亲的地位,一直照顾我,在我心中,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无论什么总能详细的给我解答,从小我就如明珠一般,被所有人捧着,可后来家道中落,遭遇了变故。哥哥去了帝宫,父亲为了这个家经常忙的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你说,这样的家和你所说的还有区别吗?”
“其实就像瞎子一样,先天和后天的是截然不同的。先天的瞎子最多只是憧憬,去想象这个世界的样子,而后天的瞎子更多的是痛苦,是怀念过往欢乐的凄楚。”女孩转过脸,眼里一片晶亮,“后来,我听到最多的就是水神共工,他就像一个传说,被很多人描绘的如天人一般。”
少年一愣,“共工?”
“是啊。”女孩水波一般的眼眸里泛起深深的崇敬,“关于他,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他身高九尺,虬龇满面,雄壮魁梧,有人说,他丰神如玉,目似朗星。不过对于平定巫常叛乱,说法倒是大体相同。”
少年轻轻一笑,望着女孩狡黠地说:“怎么说的,我倒是很有兴趣。”
“具体我也不清楚,太多了,一言难尽,我想只有见到本人才能确定了。”
“哈哈,我和共工从小就认识,有机会我会给你引荐的。”少年转过身,不再去理会女孩惊异的脸容,眨眼间消失在暮色下的枫叶林中。
(3)
“殿下,招待不周了。”匆匆赶来的风阳看着独自坐在天风殿的共工,一脸歉意地说。
“没事,我还是喜欢安静些。”共工环顾四周,“不过风阳,和你父亲的宫殿比起来,伏羲的太昊殿也黯然失色呢。”
风阳的本要溢出的笑立时僵在脸上,机械地应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共工话出口已无法收回,尴尬地咳了几声:“我们这么多年了,别殿下前殿下后,叫我康回就行。”
“恩。”风阳淡淡地应了一声,“一会家父来了,我给殿下引荐。”
“哈哈哈……”共工刚想答话,就听到殿外浑厚的笑声,由远及近,真气滔滔不绝,贯入殿内,珠帘乱舞,红衣闪过,阳光顿敛。
“孟河陨丘,见过水神殿下!”声音雄浑,震得共工耳膜嗡嗡作响。
“不敢不敢。”共工赶忙上前,扶起作势跪倒的陨丘。与此同时,风阳惊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风儿?”
陨丘呵呵一笑:“别怪你妹妹,她非要看看心目中的英雄,一直吵着要我带她来。”
躲在陨丘的身后女孩调皮地探出脑袋,表情却完完全全地凝固在脸上。
近在咫尺,对着有些无措的女孩,共工笑着伸出手:“在下水神共工。”
(4)
“夜雨绵密地落着,仿佛重重昏蒙的帘幕笼罩下来,金碧辉煌的天风殿黯淡了轮廓,只余下塔顶上那明炭般的一点红。在这广大的雨声里,金铁交击的鸣动渐渐响亮起来。
“康回,听到了吗?”风阳困惑地望着共工,“这么晚了,演兵?”
共工没有答话,因为那声音渐渐明晰起来。不可能是演兵,亦不是剑舞。那是刀剑劈刺砍杀间碰撞出的凌厉声响。
共工冲出大殿飞快的一扫:不远处陨丘用来宴请宾客的朝风楼顶的风台上灯火通明,四面的林立的旗幡有两面已熊熊燃着了,随风散出无数火星,漆黑的夜色里恍如一支巨大的松明,照耀得如同白昼。刀光剑影在棉帛上急速交织变幻,就似一场来不及看清的梦;喷洒的浓稠的血痕被摇摇欲坠的灯火映成稠黑的浆汁。
“快走!”风阳大吼一声,朝着刀剑响起的地方飞奔,跑了一会又突然停下来,对着一脸无措的共工大吼,“跟着我干什么?快去救我妹妹!把她送出城,我找人接应你们!”
话音未落,风阳已奔出数步,直到脚步声已消失在夜色里,共工这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时间再去过问了。
风儿的灏风殿已乱作一团,侍女们尚未逃尽,正四散蜂拥地往殿外涌,殿前着了火的旗幡倒下来,碰着纱帛,扬起更浓烈的炽焰,共工冲进殿中上下找了一圈,却没发现风儿的影子,只能退出大殿,沿着去往孟河口的方向寻找。
快接近水榭河口时,有个细碎的脚步啪啪地朝共工这边奔来,那是柔软赤足匆匆拍打着冷硬地面的回响。
共工顿住脚步,飒地一声轻响,佩剑自鞘中褪出一寸。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共工依然未从真气上判断出来人的功力,汗几乎湿了全身。
等到那个身影从火光下映出来时,他才松了口气,冲上去背对着来人蹲下身,焦急地说:“快上来!”
女孩似是一愣,但还是顺从的趴到他的背上,犹豫地说:“我想回去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想死吗?”共工有点恼怒得向着城门口跑去。
“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不行我自己回去!”女孩倔强地想要从共工背上下来。
“好好好。”共工无奈地转身,“你哥那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灏风殿人去楼空,侍女们逃散殆尽,风儿跳下来,冲进殿中,约莫一分钟后,踉踉跄跄地冲出来,脸上已然刻了几道黑色的纹,趴在共工背上一阵剧烈地咳嗽。
“真没办法,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一会你就知道了!”
城门越来越近,共工停下来,小心地挪步,他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像被什么盯上一般,浑身不舒服,而就在一声沉闷的弓弦拉响之后,他才明白那种压抑的出处。
想要完全躲过已经不可能了,那一声从背后响起,必然是想要了这个女孩的命!因为弓响,同样也暴露了杀手自己的位置。
出乎对方意料,共工突然转身,迎着箭的来势侧身一档,几乎是在箭根深深没入的同时,他腰间的剑也向着箭的方向飞了出去,而背上的风儿感觉到共工的右肩陡然一塌……
那柄箭透了出来,擦破了风儿右边的衣袖。
毫厘之差,千钧一发。
黑暗中先是响起血肉被撕裂的声音,而后又是一声闷响。
共工松了口气,提步朝门口飞奔,同一个地方,不可能有两个杀手。
“谢谢你!”背上的女孩低声呜咽,“是我拖累你了。”
共工一笑,“不碍事,这是我的是责任!”
“只是责任吗?”
“不是。”
“谢谢你……”
出城有好一段路了,共工松了口气,“这里应该安全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的伤……”女孩的眼里竟然有一泓清泉。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共工拔出箭,随手在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胡乱包扎了一下。
箭抽离的时候,拉出了一阵钻心地痛,共工嘴角一抖,却没能瞒过女孩的眼睛。
“第一次杀人,你怕吗?”风儿看着共工强忍伤痛却帮不上忙,只得转移话题。
共工静默了一会,良久,他才抬起头:“怕。”
女孩心里蓦的腾起一阵辛酸,“是被迫的吗?”
共工淡漠地一笑:“没有人生来就嗜杀,战场上,终究是要面对的。”
朦胧中,静谧的夜色下响起了急促地马蹄声,共工立刻对风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紧绷地连匍匐都有些变形,待到马蹄渐近,他终于舒了口气,对着来人的方向吹了一个响亮地口哨。
少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满是裂口的衣衫上尽是鲜红的血渍。
“哥!”尽管夜色弥漫,风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人。
风阳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差点站立不稳:“快上车。一会我还得回去!”
风儿没有动,只是望着共工,望着他同样望向自己的眼睛:“不和我们一起走?”
“不了。”共工凄然一笑,“风阳,等安顿好风儿,到城里来找我!”
转过身,你可知我同样流下了眼泪?
风儿望着共工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赶上去,从兜里掏出一条链子,“康回哥哥,如果可以,请一直带着她,记得她的纹路。”手心相碰,掌心的纹路不可思议地重合了。
放开手,是否就等于放开了一次机会?期待重逢的日子,你是否也会像我一样,静静地守候不曾许下的诺言?
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链子上串起来的红豆。
共工突然使出全力,对着远去的马车大喊:“我叫康回!”
“我的名字叫做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