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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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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庄青翟一走,太皇太后缓了许久,才吩咐襄儿道:“去,把我放床头的那个盒子拿来。”
太皇太后床头一直放着一个木漆的盒子,却从来没有打开过,也从未告诉我们里头放了什么。自然,也没人敢问,可是今天,太皇太后却要打开这个盒子了。
我一边担忧地看着太皇太后,一边等襄儿回来,就听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对我道:“丫头,你和你父亲可别怪我这个老婆子。”
我心里一慌,正不知何意,就见襄儿带着木盒回来了。
太皇太后接过盒子,摸索着打了开来。盒子里面赫然是半枚虎符。太皇太后将虎符取出,放在手里摩挲了许久,才道:“去,去把程不识叫来。”
卫尉属九卿之一,是守卫宫禁之官,程不识程将军眼下便是长乐宫的卫尉,而未央宫的卫尉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飞将军”李广①。
看来,太皇太后是想调用虎符让程不识去中尉处调遣军队,以保证长乐宫的安全了。太皇太后准备出招了。
先帝临死之前曾说有件事要托给太皇太后,又屏退了左右,当时我还好奇是什么事要搞得这么神秘,现在想想,应该就是把这能调配差遣军队的虎符交给了太皇太后,这的确是一件十分郑重的事,军队可是一个国家兴亡的关键啊。
没过多久,程不识便来了,这是一个粗犷健壮中年男子,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英武阳刚之气,一进大殿,便向太皇太后请安。
果然,太皇太后将虎符交给他,道:“程将军,老生对你一向放心,你就拿了这虎符,去中尉那儿多调些人马,给我好好守着这长乐宫。”
程不识吃惊道:“太皇太后,这……”
太皇太后叹气道:“老生若再不采取行动,只怕往后这前朝,就再没东宫什么事了。”
程不识犹豫了一下,便立时俯首,重重地道了声:“诺!”
程不识已带虎符离开,我看向太皇太后,见她神色凝重,众人皆不敢吭声。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霍然起身,道:“回长信宫。”
回到长信宫,嘉儿刚想点燃寝殿内的暖炉,却被她制止了:“不准点,去倒些凉茶来。”
我一愣,道:“太皇太后,您最近身子不好不能喝凉茶。”
太皇太后冷笑:“我就是要病倒,快去倒。”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嘉儿和襄儿也随我一起跪下,我劝道:“太皇太后您的身子要紧啊,不能因为,因为……不顾自己的身子。”
“丫头。”太皇太后忽然问:“你是站在我这一边,还是站在你父亲一边?”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我想了想,慢吞吞道:“冉儿不知道,冉儿,只希望太皇太后好,父亲也好。”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说:“你既希望我好,便快去把凉水端来,否则明天一过,我便永远好不起来了。”
拗不过太皇太后,我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诺”,便起身去倒凉茶,却也不敢太凉,便在茶里稍稍加了些热水。
没想到太皇太后刚把茶碗端到嘴边,就皱眉道:“不凉,重倒。”
我无奈地看着她,重新去倒了一碗,又加了些热水,只是分量比方才还少。
可是又被太皇太后发觉,她无将茶碗放在桌上,叹息般地对我说:“丫头,你是想让我去凌室取冰块去吗?”
“不敢。”我连忙道:“太皇太后,这种天喝这么冷的水,伤身啊,即便能度过眼下的危机,可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丫头,你是真心待我好。”太皇太后叹着气,道:“罢了,去把孙御医叫来。”
太皇太后原本是想联合孙御医演一出戏,然而根本就不用演,因为当天深夜,太皇太后就真的病倒了。
我被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唤醒,了解了太皇太后的状况之后立马赶去了她的寝殿。
只见太皇太后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咳嗽得厉害,而身边只一个襄儿在服侍。我忙想去找御医,却被她拦下。
“不准去。不要惊动了未央宫的人。”太皇太后咳的喉咙嘶哑。
我急道:“可是您的病不能拖。”
“必须得拖!”太皇太后决然道:“一定要拖到明天早朝的时候。”说完又咳了起来。
我几乎快哭了出来,没想到这个老太太竟然如此决绝,便不敢怠慢地服侍了太皇太后一夜。等到东方渐渐泛白,我才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在襄儿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正强自撑着坐在屏障前的正殿内,我胡乱拍了拍衣服,走到太皇太后身边,却见她眼下一片青色,眼窝下凹,再加上苍白的脸色,精神状态比晚上还不如了。我见她正闭着眼,以为她在闭目养神,不敢打搅,便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醒了?”
太皇太后突然开口,把我唬了一跳。
“是。”我道。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面前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卷竹简,我不知这里头是什么,也不敢问,便只沉默着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我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道:“应该是卯时了。”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道:“皇上该来了。”
我不再说话,整个大殿内安静地出奇,我甚至能听到太皇太后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内监传报道:“皇上驾到——”
太皇太后猛然睁眼,在我的搀扶下勉励坐直身子,又让众人回避。
我和几个宫女刚走到屏障后头,就听到持稳有力的脚步声,我听得出,这是刘彻的脚步声。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刘彻颇为焦急的声音道:“孙儿听说奶奶病了。”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道:“劳烦皇上挂念,老生还未死。”
“奶奶。”刘彻无奈地唤了一声,说:“前儿个我见奶奶身子还好,怎么忽然就病倒了?”语气里竟有些狐疑。
“怎么?你这是在怀疑老生装病?”太皇太后愠怒起来,声音一急就又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那一声声咳嗽声听得我心里直发慌。
“孙儿不敢。”刘彻道。
太皇太后似乎正强压着自己的怒气,呼吸声特别重,还带着嘶哑的声音:“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孙儿,不明白.”刘彻道。
“不明白?”太皇太后说:“那我问你,赵绾写了份奏章,你知不知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太皇太后又追问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孙儿还未早朝,朝臣或许会有要陈奏的议题。”刘彻答得模棱两可。
“你奶奶我就这么让你扎眼吗!”太皇太后声音有些哽咽:“你觉得我管你管的太多,可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乐得闲福不享要管着你?”
刘彻沉默着,我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就听太皇太后哽咽说:“你父皇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要让我好好扶持你,可你如今翅膀硬了,就嫌我这个老太太碍眼了。你让我死后如何向你父皇交代!”
“奶奶。”刘彻急道:“您别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眼下你倒知道要来关心我这个老婆子了,当初准了那赵绾奏章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你的奶奶会不会被气死!”
“奶奶,孙儿……”刘彻沉吟着。
太皇太后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道:“去吧,去上你的早朝,不过,议题得改改。”
然后她顿了顿,又道:“我这里也有一道奏呈,参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所犯奸利之事,请皇上立即查办。”
“奶奶!”刘彻急唤一声,然而太皇太后全然不顾,重复了方才地话,语气严厉道:“请皇上务必秉公查办!”
我这才知道,桌上的那份竹简便是太皇太后之前命人秘密搜集的赵绾王臧的把柄,作奸犯科的罪证。
沉默,长久的沉默,我知道皇帝此刻心里一定极为不甘,年少气盛、雄心壮志的他,第一次大规模进行的一系列改革,就要如大厦倾颓般倒塌了。
“诺。”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满含了多少疲惫与辛酸,以及一个少年帝王的雄心与梦想被瞬间击碎的不甘与无奈。
①此时长乐宫的卫尉其实是窦甫,这里我做了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