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天下》打破碗花花

16、第十五章 从西华门出

　　从西华门出去，沿着宫墙走上一段路，便到了宗人府。宗人府的牢房可说是京城所有大狱里最空的，上回有人入住还是前朝诸皇子夺嫡时的事，那位被定了谋逆之罪的皇子，最终一壶毒酒死在了宗人府大狱之内。那之后已过了数十年，再无皇族被关入宗人府，因而宗人府的狱卒们一向是闲散惯了的，如今虽然收押了凌霄，但一来还没有审，二来凌霄也不折腾，整日里都安安静静的，所以对狱卒们来说不过是每日多了三次送餐的工作。
　　萧翊宸带着如意到宗人府大狱之时，当值的主事惊了一跳，忙上前行礼，又抬头瞧了瞧日头，“殿下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往日您府里的人可要再过个三刻才来呢。”
　　萧翊宸摆摆手，也不解释，主事偷偷瞧了眼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侍卫，倒也不敢多问，当先在前头引路。到了牢房，一眼瞧见牢头和几个狱卒正聚在一起剥花生赌牌，顿时沉下一张脸，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整日就知道胡混日子！”几个狱卒突然见到主事进来，又瞧见后头的萧翊宸，吓了个半死，连收拾东西都顾不上，赶紧跪下请安。
　　“都起来吧。”萧翊宸瞟了眼牢头，问，“凌侯，是在哪一间？”
　　“殿下请这边走。”主事忙前行一步引路，“牢里通道幽暗狭窄，殿下务必小心脚下。”
　　萧翊宸默然不语，心跳却如擂鼓一般，好在身边没有习武之人，听不出他的异常，他暗自调息了几次，方才平复心情，跟着主事前行。
　　凌霄的牢房离入口不算太远，走过三间牢房，下一次台阶，左手边第一间便是。萧翊宸站在台阶上，便看见了凌霄，侧躺着的削瘦身影一动不动，萧翊宸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却见凌霄突然动了，身体不断的抽搐。
　　他略松了口气，一个箭步冲到牢房门口，只见凌霄双眸紧闭，不停地抽搐着，口鼻中溢出黑血。
　　“快！开门！”
　　主事和跟着的牢头被凌霄的样子吓呆了，直到萧翊宸大吼一声才回过神来。牢头连忙掏出钥匙，哆哆嗦嗦的打开了牢门。
　　萧翊宸不等他推开门，直接冲了进去，扶起凌霄让他背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稳住他的身体，一手抵住他的背心，以自己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这……这……怎么会这样？”主事面如土色，不知所措的看着萧翊宸。
　　“还愣着干嘛！凌侯显然是被人下毒，还不快去请太医！”
　　“是……是！”
　　主事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牢头身子都吓软了，若不是整个人靠在墙上，定要瘫软在地。
　　萧翊宸看了眼如意，她显是也被吓坏了，身子都有些发抖。
　　“你且回去，此事尚未明朗之前，任何人不得议论。”以她的聪慧，当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如意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冲萧翊宸行了个礼，粗着嗓子回了句“属下告退。”便退了出去。
　　幽暗的牢房里只剩下萧翊宸和昏迷不醒的凌霄，牢头站在过道里战战兢兢的看着这边的情况，一时间寂静无声。
　　怀里的身体比上回扬州见面时瘦了许多，饶是设想好了一切，各种情况反反复复推演了多次，方才一进来，见到凌霄气息奄奄的样子，还是让萧翊宸心慌不已。心疼、内疚、恐慌、气愤……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心中翻腾，一时心绪恍惚竟致真气走岔，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萧翊宸闭上眼，强咽下喉间涌出的鲜血，仍是源源不断的将内力输进凌霄的身体。
　　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无声的牢房里格外明显，萧翊宸睁开眼，宝亲王微微有些发福的身形映着昏暗的灯光出现在过道里。
　　“翊宸，这是怎么回事？”
　　宝亲王快步走进凌霄的单间内，眼见凌霄面色苍白，嘴角鼻下还有黑血，人尚未站稳，便喘着粗气发问。
　　萧翊宸略略低头，算作行礼，“恕侄儿不能行礼。方才我们进来时，凌侯抽搐不已，口鼻泛出黑血，显是中了剧毒，侄儿只得以内力护住他心脉，不知太医何时能到？”
　　宝亲王一得到消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就过来了，额头上细细密密的一层汗，也顾不得擦，凌霄若是在宗人府大牢里出事，他的责任说什么也推不掉。一听萧翊宸确认凌霄是中了毒，立刻叫来站在一边的牢头。
　　“好端端的，凌侯怎会中毒？”
　　“这……这……属下也不知道……”
　　“混账！凌侯若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得陪葬！”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牢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的求饶，其他狱卒们也都跪了下去，宝亲王见状，却是更加生气，抬腿便踹，牢头也不敢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仍是不住的求饶。
　　“皇叔气恼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弄清凌侯究竟为何会中毒，父皇那边，也得去回话。”
　　“对，你说的是。”宝亲王定了定神，又踹了牢头一脚，恶狠狠的问，“今日可有什么人来见过凌侯？”
　　“回……回王爷的话，无人……”牢头战战兢兢的回到。
　　“那凌侯怎会无故中毒？今日可有何异样？”
　　“凌侯素来安静，并无异样，否则小的也不会没发现凌侯中了毒啊。”
　　见牢头一问三不知，宝亲王的脸色越来越差，“没人来过，也不可能是凌侯自己下毒害自己，午膳呢？凌侯今日的午膳是谁负责的？”
　　“是小六子。”牢头这次回答的飞快。
　　宝亲王脸色稍霁，看着一众跪地俯首的狱卒，问道：“哪个是小六子啊？”
　　“是……”牢头想要指给宝亲王看，回头扫了一圈才发觉哪里不对，众狱卒也抬头瞧着自己周围的同伴，越看心越慌。
　　那个叫小六子的狱卒并不在众人中！
　　宝亲王见众人如此，已知端倪，怒道：“给本王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底下人应声去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带了人回来。一个身材瘦小，只穿着里衣亵裤不住打颤的人被扔到了宝亲王面前。
　　“回王爷的话，此人便是小六子，属下在柴房里找到了他，应是被人打晕了剥了衣服扔在那里。”
　　宝亲王满脸怒容，喝道：“你说，是怎么一回事？”
　　“小人……小人领了凌侯的午膳，正准备送去，就被人从后头打晕了，这……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小人全都不知啊……”
　　“你可有见到那人的面容？”
　　“没……没……”
　　“胡说！”宝亲王怒极，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众狱卒，呵斥道，“若是来送饭食不是你，他们岂会认不出来？！”
　　被指到的狱卒赶忙赌咒发誓，称自己的确是见到了小六子来送饭。
　　“小人不敢撒谎啊，请王爷明鉴！”小六子吓得涕泪齐下，但在众人的指认中辩白显得很无力。
　　“皇叔，侄儿觉得此人没有撒谎。”萧翊宸皱着眉头开口，“此人的神情不似做伪，何况一个小小狱卒，有何理由要毒害凌侯。”
　　宝亲王点点头，道：“本王也如此认为，那……”
　　他扫了一眼众狱卒，吓得他们赶紧辩白自己没有说谎，萧翊宸摇了摇头，道，“他们也未说谎，不管是谁想要毒害凌侯，都不可能同时买通这么多人。”
　　“可这……？”
　　萧翊宸缓缓道：“寻个身材差不多瘦小的，易容，或是人皮面具，牢房中光线昏暗，凌侯纵然江湖阅历丰富，但也不会对一个送饭的狱卒上心，何况谁又能想到竟有人会混入宗人府大牢中来，只要易容手段高明，蒙混过关也并非难事。侄儿倒是在想，若真是凌侯的饭食中出了问题，赶紧把未吃完的饭食搜集起来才是，也好方便太医诊治。”
　　“你说的有理，你们两个赶紧照恭王殿下的话去办。唉，最要紧的是凌侯赶紧醒过来，这太医怎么还不来！”
　　宝亲王指了两个侍卫和牢头一起取凌霄午间用剩的饭菜，又打发了一个侍卫去门口候着太医，自己在牢房内不停踱步，萧翊宸方才开口说了一番话，差点又乱了真气，此时闭目调息，不再理会众人。
　　过道里再次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宝亲王迎了出去，萧翊宸睁开了眼，来的果然是太医院的人，为首的是近些年常在御前伺候的许珍，身后跟着个小学徒和几个小太监。
　　萧翊宸收了内力，扶着凌霄的身子让他慢慢躺着地上，凌霄口鼻处仍有黑血溢出，萧翊宸也未擦去，只是挪了位子，让许珍来看。
　　许珍先是仔仔细细诊视了一番，搭了脉，又用银针试了溢出的黑血，皱着眉头不动了。
　　“许太医，凌侯如何了？”见许珍没有动静，萧翊宸忍不住发问，宝亲王也是一脸焦急之色。
　　许珍摇摇头，答道：“凌侯是中毒无误，只是究竟是何毒微臣心中虽已有猜测，但尚不能确定，故而暂时无法为凌侯解毒。”
　　“许太医莫急，本王已吩咐人将凌侯用剩的午膳搜集起来。来人！去拿进来给许太医检验。”宝亲王忙吩咐人将馊水桶抬了进来，虽然只是午间一顿的馊水，但免不了还是有些异味，宝亲王不禁皱眉，抬袖掩鼻，想让人挪出去验，但看着一旁的萧翊宸毫无反应，心里也知道此时最要紧的是什么，只好强自忍耐。
　　许珍直接用木勺舀起一勺已看不出是什么混合而成的汤水，左手取了根银针，探入汤水中一试，银针并未变色。许珍神色不变，让跟着的小学徒接过木勺，自己则在随身带着的药箱中翻找着什么。
　　“许太医，可是有什么发现？”宝亲王耐不住地问道。
　　许珍不言，只摇了摇头，取了一小包粉末倒入木勺中，拿过木勺凑到鼻前闻了半晌，又尝了一点，眉头紧锁，将勺中汤水全部倒回了木桶内，朝凌霄走去。
　　宝亲王急忙跟着问：“可有眉目了？”
　　许珍点头答道：“凌侯所中何毒下官已能确定，只是无法解毒。”
　　“什么！那凌侯……”
　　“下官只能施针尽量将毒逼出，尽人事听天命吧。”
　　牢房内没有床，凌霄平卧在茅草上，许珍跪在地上，开始施针。萧翊宸和宝亲王虽然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不敢在此时打搅他，只得在一旁静候。
　　最初几针下去，凌霄嘴角便溢出了黑血，小学徒用湿布帮他擦去黑血，又换了块干净的布，候在一旁，可凌霄唇边却不再有黑血溢出，小学徒大概也是觉得不对，抬头看许珍，这才发觉他额头上竟满是汗水，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针下的越来越慢，其余人都不敢妄动，生怕惊了许珍，反伤了凌霄性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一时间，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一套针施完，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许珍早已是汗透衣衫，又唤学徒取来笔墨，开了一副方子，想起身时才发觉双腿麻得厉害，根本站不住，幸好萧翊宸及时扶住了他。
　　“下官失仪，请殿下恕罪。”许珍告了声罪，一旁的学徒赶紧过来，让许珍靠在自己身上。
　　许珍将方子递给学徒，又叮嘱了一番，方才冲着焦急万分的萧翊宸和宝亲王道：“凌侯的性命应无大碍，其余的事，还是进宫面见圣上一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