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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nly for 忍足谦也&白石藏之介

      BGM:皆川纯子-《Across My Line》
      设定:谦白高中二年级

      Step by Step Shining heart
      I can fly high far away

      高二开学第一天忍足谦也收到白石传来的简讯。坐在教室一角捏著笔演算一道数学题,立体几何虚虚实实的线条被阳光照得白亮亮,忍足谦也捏著手机,眼睛仍旧盯著看了十分锺的题目。直到贴上玻璃窗的樱花再度被风吹走,忍足谦也微拧的眉终於舒展开,牙齿上也印染稀薄日光。

      『ecstasy~我赢了。』

      一周音讯全无的白石终於给他传递一句简单语言。

      直尺用力划过书页,一道浅浅印痕留在纯白纸张,忍足谦也几乎没怎麽费力就打出一连串字符。无非是炫耀他用惊人智商提前把高二数学温习一遍改天可以帮白石补习,或者好几天没见白石来上课有点不习惯,最後是:他会时常去问候白石家开始长肥的猫。

      捏著橡皮擦掉一条多余辅助线,忍足谦也下意识转头看著身後空缺好久的课桌。撕下一张白纸回头擦著薄薄灰尘,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坐在夕阳浸染的教室等天黑。

      间隔半小时或是半天,白石会传来一句谢谢兴许还会附上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东京的蓝天白云,粉色樱树间挂著谁偷偷系上的愿望条。季节像河流般冲走上个冬天的萧瑟冷豔。白石握著球拍站在球场睥睨对手的姿态年轻又美好,银白碎发上落满属於少年的锐利阳光,严肃却温和的眼神直直落在对面。终於离开绷带束缚的左手漂亮得好像一场隔夜雪。

      Across The Line

      记得新年时倒也下了一场雪,瞬间换上新装的城市里到处充满新生喜悦。

      每年都要来这样一回,忍足谦也和白石藏之介去神社祈福。抽到大凶坐在雪地里不肯离开,谦也把手指直直插入雪里想要埋掉这不给好兆头的签字。不相信任何神明,白石笑著说他只信努力只信自己。拗不过谦也在某些方面莫名的执著,白石陪他一同挖著雪坑,他们把凶兆埋在雪地中。

      忍足谦也仰头看著白石帮自己系好围巾,树梢透亮冰柱被强劲北风吹落。白石捂著冻僵的手指,他从路边买来烫嘴的热可可,忍足谦也则把自己的手套分一个给他。回家时忍足谦也跟在白石身後走过一段段石板路,几度踩上光滑冰面快要前跌时,白石都会伸手拉著他,就像一早就知道他会摔跤那般得心应手。

      伸手拉著背後画有杉树图样的和服,忍足谦也冲白石微笑说他需要新年礼。白石牵著他说这是上次圣诞节回礼。他们游刃有余地绕过燃放爆竹烟花的纷杂人群。被宠坏的小孩朝他们身旁丢鞭炮,炸开一团团新雪。雪沫不时飞上衣角手心,触手即化。

      白石轻笑著说好想回到年幼一起度过的年年岁岁,坐在挂有纸灯笼的老宅深院迎接岁暮之神。忍足谦也捏著白石温暖得能消融整个冰雪世界的手指,只消一秒便偷偷印上一个吻,他微笑著说这是新年回礼。

      银灰色天空仿佛给看不透的未来栓了一个活结,站在茫茫白雪中的少年愣愣望著穿过冷风的左手。身後是印亮整个天幕的烟火,菊状蜷曲线条消失在无边宇宙,像燃尽生命之焰的往生冥灵。

      新年过後父母慢慢朝东京搬迁。

      东京有更好的医学院,有更蓝的天空,有美得如同钻石的玻璃森林。把从小到大陪他们长大的玩具处理掉,打包行李时,妈妈说去东京深造对父亲的研究项目有帮助也能让谦也和翔太受到更好的教育。翔太鼓著脸坐在玄关给朋友打电话一一道别,他晃著谦也的胳膊说一点都不想搬去东京,他说他也想留在大阪念高中。

      忍足谦也记得雨是从那天开始下。雨水溅上眼皮,漫过身体,最後蜿蜒淌入心脏,除了他平缓有节奏的心跳声一直没有间断,整个世界静谧无声。他坐在客厅等整个房间落入死寂阴暗,妈妈摸著他的头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妈说她拜托白石的母亲帮忙照料他。最後她撑著伞走进雨中,白色上衣被雨水印出点点花纹。

      白石来看他时通常是黄昏,他身上蔓延一股汗水侵蚀的味道。

      少年的味道总带著青春温度。等夕晖晚照随风破碎後,坐在空旷前院凝视墨蓝色天空,白石握著剪刀帮谦也修剪院中过分凌乱的植物。一面数落谦也不该放任它们肆意成长一面否认他今天是在发善心。

      忍足谦也从房间冲出来,直接将毛巾摔上白石的脑袋,他拎著白石的後领拖著白石去浴室。站在厨房听著浴室内传出哗哗水声,声音里夹杂著白石独自编写的队歌。同伴、友情、胜利、梦想……诸如此类的普通词汇在谦也听来格外刺耳。不是拎著筷子敲著碗碟说开饭便是直接关掉水源给出轻度警告,忍足谦也很讨厌一次次被语言割得体无完肤。

      只要听过歌声里流淌的梦,他就能知道内心深处有不甘寂寞的血。它们天天在前胸脊背纠缠著想要长出一对风之翅,带著他飞向白石。飞向白石所在的世界,像朝生暮死的虫一样毫不迟疑地飞过去。

      白日里用纯洁面目欺哄世人相信天空之城,夜晚却下著绵绵春雨。听著雨水润湿此间唯一的世界,忍足谦也坐在二楼捧著果汁督促白石写作业。

      咬著吸管拧眉的模样十足认真,铅笔不时戳上白石的左手说应该这样,被白石拿一记白眼瞥回,忍足谦也再度指著一块空缺图形说不该那样。白石干脆放下笔一直盯著他,眼神极尽微妙。忍足谦也撇嘴拿起世界史说啊啊快点写吧省得你妈又打电话催你回家。

      进入高中之前的暑假,国中网球部成员聚集在公园一块碧绿草坡回味青葱时代。

      白石叼根野草躺在树荫下数著左手斑驳光点,不远处远山跳著脚同谦也比谁才是浪速之星。把餐桌布铺在草地,像个魔法师般变出色香味俱全的便当,白石在众人一脸唏嘘惊叹中藏不住眉梢一抹得意。他把辛辣寿司夹起来送到谦也嘴边,姿势煽情又虔诚。

      一同度过国中时代的同伴意犹未尽吃著白石亲手做的便当,期间远山偷偷靠在谦也肩上,他说其实他一点都不讨厌白石啊啊谦也你不要啥都跟白石打报告啊讨厌。不断灌下纯净水,谦也叼著白石递给他的味道迥异的饭团,在别人羡慕又稀罕的视线中得意洋洋地宣告这是三年同班换来的情谊。

      一直看著大家吃,一直坐在一旁笑得隐约隐忍,白石摸著失去绷带束缚的左手,皮肤直接曝露在容不下任何秘密的天光下。

      财前用找扁的口吻丢过来足够呛死他的一句话:希望谦也桑能够在高中为白石部长拿下全国第一。忍足谦也盯著财前嘴角无比戏谑的弧度,即将出口的反驳全都被事实击溃。

      爸爸希望我能放弃网球转向研究医学。

      忍足谦也抬手揉著财前硬硬的黑发,像无数次逗弄一只难驯养的黑猫般把他摁在草坡。清朗笑声是他一个人的尴尬,忍足谦也转头去看天空融金发光体也不愿看见白石那时的眼神。

      等所有人离开,世界上的黑夜都很寂寞,寂寞得能听见数著未来道路的踌躇音色。月光是见证千万年孤寂的冷淡光束,光柱绕上失修的小桥撞进清亮亮的河流碎在一个人的瞳孔深处。

      一路跟著白石走,踩著白石的影子,顺著白石走过的足迹,忍足谦也一直看著□□的後背。过往三年白石用这样一个温柔意象带著他们冲向全国大赛,没人记得与他比肩,没人试图上前一步,只要被白石眼底自强自立的隐忍击中,他们都会下意识由著他默默努力付出。

      「东京。说远也不远。」
      「是啊。世上已没有无法丈量的距离。」
      「我会继续留在四天宝寺念高中,阿修向高中网球部推荐我。」
      「以白石的实力一定会发光,闪闪发光。」
      「Ecstasy。借你吉言。」
      「不客气。因为你是白石,所以什麽都没问题。」
      「这话听起来真不错。谦也什麽时候去东京?」
      「还没定下来,白石要来送我噢。」
      「谦也,如果我说……」
      「嗯?」
      「没什麽,忽然觉得好饿。」
      「谁叫你总顾著让给大家吃,白石分明不是个懂得谦让的人啊。偷偷给你留的。我是好人吧。哈哈。」

      忍足谦也将偷偷藏下来的金枪鱼寿司放在白石手心,转头用很别扭的口吻说啊你这是啥眼神。白石叼著寿司微笑,指著不远处一条闪闪发光的河说他想跳下去玩。眯眼望著白石终於忘记自己不是事事须克制的网球部部长,忍足谦也打个响指无比笃定地说他也会跟著跳。

      如果以过往和现在为分界线,忍足谦也完全猜不出白石会出人意料地荒废学业。曾经久居国中成绩榜单前十名,如今白石的学习态度可谓糟糕,完全不符合他骨子里崇尚认真努力的论调。

      越来越频繁的比赛过分消耗时间,最终没能在学习和网球之间找到平衡点的白石喜欢偷偷在课堂上补眠,偷睡水准无师自通。自国中开始流传的良好名声让任课老师对他多一份宽容,已然将白石划为体育生行列的女老师敲著忍足谦也的桌子提问。当忍足谦也速度流畅地解答完一道道难题,白石撑著下颌睡得毫无愧疚。

      忍足谦也下课时会偷偷靠近网球部听著网球落地的声音,嗒嗒嗒,噗通噗通噗通,与心跳融成一团的要命声色将他越拉越远。翘掉体育课只想看白石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赛,猜测球场上奔跑跳跃的少年脸颊滑下第几滴汗珠,忍足谦也被日光中越来越模糊的影戳得无法直视。

      利落回球,精确角度,力道强劲的扣杀,还有跳入半空时微微上扬的白衬衫。风掠过少年亮得晃眼的碎发,白石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是沈浸在一场没有奢华帷幕表演中的认真。

      看著看著就想起死去的右手。国一时他拍著白石的肩承诺要帮白石夺取全国舞台,他要成为站在白石左边右边无所不在的男人。听著耳际蔓延的加油呐喊,女孩子捧著爱心蛋糕。忍足谦也握著数学书站在树荫下等女孩子表白,在对方快要哭出来的前一秒说他不喜欢日後分隔两地他注定要去东京。

      再回头注视球场上被众人围起来的白石,前辈揉著他的发赞他完美无缺,同伴拥著他一脸炫耀。不需人保护的少年悄悄长大,越长大越懂得一个人的自持自制有多重要。不再嚣张不再高调不再患得患失,曾经那些呛死人的幼稚口头禅也悉数埋在前年旧事中,唯有同国中网球部同伴聚会时白石才会抓著头发配合吐槽装傻。

      学业这方面,忍足谦也态度强硬得毫无半点商量余地。趁白石睡得迷糊之际转身拿橡皮砸他的脑袋,抽出为数不多的时间强制帮白石补习他因比赛而落下的功课。坐在图书馆认真写写划划,在忍足谦也拍著桌子无数次暴走之前,白石耸肩拧眉看著一道道复杂的数学题,习惯握网球的手指握起笔来感觉微妙,叹息声里总藏著几分无可奈何。

      笑著调侃谦也哥哥越来越聪明,友香里从玄关拎出鞋子朝他吐舌头说她要出门玩。被端来水果的妈妈提醒早点回家之後她撑一把伞蹦蹦跳跳跑出门。白石的母亲坐在沙发对面朝他道谢。谦也抓著头发左右看著不晓得该怎麽回答。

      说起未来梦想时他总有种会离开所有人的一瞬幻想。幻想中他站在陌生城市看陌生人如何站在街心微笑,一边微笑一边握著大把五彩气球。到处都是高高笔直葱翠的冷杉,杉树上挂满他每回过年必然抽中的大凶,在没人陪他把签条埋进雪地的冬天,谁家没教养的狗冲出来咬他一口,他拖著瘸掉的腿站在手术室继续工作。

      某天摸上二楼准备帮白石补习物理时他远远看见白石趴在桌上睡。

      窗帘被风吹起,拍打银白耀眼的发。跟著吹进室内的还有一地月光,柔和景象让谦也嘴角淌出一抹笑。

      头发被压在胳膊下,白石左手捏著一只黑色水性笔。笔尖随著呼吸节奏在脸颊自动画出凌乱线条。轻轻拉上门绕到白石身後,忍足谦也嗅著白石湿润头发上微醺的香气,被他逼得睡眠不足的白石像只睡不好的猫。他俯下身想擦掉白石脸颊黑乎乎的油墨,手指却在点上脸庞时换做温柔抚摸。

      摸著相同的体温,他们有相同的呼吸节奏,曾经有过相同爱好,一起坐在相同的教室,吃著相同的便当还睡过相同的床。

      忍足谦也知道内心那股顺不下去的淤血又促使他左右为难,他垂头叼著白石温暖的唇,轻轻摩挲吸允。懵懵懂懂想把白石唇齿间的橘子果汁卷入口腔,也想把这出现许多条分岔路的人生轨迹噬咬干净,最好把他能听见的这颗心一口吞下去,再也不还给白石。

      吻得忘乎所以,吻得毫不关己。这个人总是让他放不开忘不掉。他一次次坐在阳台浇灌著一盆藏绿文竹,电话那头妈妈翔太侑士轮番劝他早点去东京。他盯著一个看了好多年的方向笑著表示他一定得念完高中。从前一直都是白石指给他看一条闪闪发光的路途,他站在充满星光与童话的世界兀自沈湎於安和静好。在看不见命途多舛的当下,他也想好好地拉著白石走一段不长不远的路。

      「你想憋死我吗。」

      白石低低的声音自唇齿嵌合中传来,手指却不自觉地摸上谦也的後背紧紧抓著他的後衣领。

      「我是王子。」
      「哈?真是自恋得不行啊谦也。我说最近谁推荐你看文艺片了?」
      「自恋无罪。你别动。」

      忍足谦也盯著他脸颊那团黑乎乎油墨,从没有过形象崩坏的白石此时在他眼中很可爱,因缺氧而染上的潮红面色也分外吸引人。紧紧抱著白石的头将他按在前胸,听著强有力的心跳。胳膊紧紧锁定白石将他压在桌面,忍足谦也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格外明亮,他低头吻上 白石的嘴角。

      吻了好久,终於分开,通明雪亮的房间内,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注视彼此平整的眼角。

      将白石抱上床压著他维持拥吻的姿势,忍足谦也拨著白石前额凌乱的发。满指都是过往许多年中稀缺的温柔。

      少年的温柔总带著一抹尖锐,粗心大意地忘记时间地点,曾经坐在白石前桌睡得毫无愧疚,曾经坐在电影院对著爱情文艺片发傻,曾经白石为他做过的每一件小事,如今他一件件悉数奉还。如今他经常回头担心白石上课走神,想陪白石看一场电影的愿望也变得奢侈珍贵。

      「睡吧。听说你明天有比赛,校内排名赛,直接影响能否参加全国大赛吧。」
      「作业还没写完。谦也说不写完不能睡觉啊。」
      「我帮你写。睡眠充足很重要啊白石同学,高中不比国中。」
      「你从来都喜欢食言而肥麽,谦也。」
      「不。单纯针对你。白石想要的世界和我不同,我却一直希望看见拥有无限种未来可能的白石。」
      「我觉得下学期谦也肯定会在新生入学会上给後辈致辞。」
      「猜对了。你会来听麽?」
      「会。如果跟比赛时间没冲突。」
      「让我看见你,你也看著我。在一个只能仰视我的位置。」
      「噗……」
      「笑什麽!我在很认真地说!」
      「我也在认真地听。总觉得一转眼,谦也就长大了啊,真好。」

      忍足谦也并肩躺在白石身侧,牵著白石的左手。长期训练留下的茧被水泡久了浮现一层死掉的皮肤。顺手拿起床头指甲剪细心地给白石剪著,他将白石的手指悉数揽入掌心。小时候喜欢宣告主导权,他短短肥肥的手指握不住白石整个温暖的左手。如今他的手掌温暖又宽大,不用再靠著别扭耍脾气而牵著白石的手气冲冲闯过三条街。

      白石勾著谦也的手指,指尖一寸寸掠过属於优等生的纤长关节,用力按下去还能察觉到意料中的轻微颤抖。到底何日变成今天这样纠缠错乱的场面,一场不想逃开的灾劫中他也曾推波助澜。

      「别那麽累。别再把部长规则时刻印在心里。」
      「身为部长,这些是应该且必须去做的。」
      「如果我日後不在你身边,你该怎麽办?总是一副‘我很强我很好一切都交给我吧’的模样,这会让你身边想靠近你的人却步。」
      「有吗?我一直觉得我挺正常。倒是谦也啊越来越容易操心,你该找个女友把自己嫁出去。」
      「白石希望我有女友?」
      「完全不希望。」
      「你看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晚安,谦也。今天我很开心。」
      「晚安。你要梦见我,这是回礼。」

      窗外路灯散发的柔和光线一截截扫过来,照著雪白墙壁。

      新合照上陌生人的笑脸有些刺眼。曾经看见白石同别人趴在天台护栏聊天。一直看著的方向,如今飞不去的天空,纯白云朵中不时掠过机翼,白而笔直的云路中候鸟慢悠悠迁徙。

      忍足谦也看见世界上最绮丽的云影间倒映著少年们的自负,他听见人世间最嘹亮的音符破空而来,而陪在白石身边等他夺取荣光的那个人却不是他,已经不是他了。

      Swing by Swing Sparking heart
      I can ride on final wave

      高二开学第二天开学庆典。

      忍足谦也穿著笔挺校服站在斑驳光影中致辞。他眯眼望著台下黑压压人群,他看见财前塞著耳机嚼著泡泡糖。还是一副寂寞很多年需要关爱的姿势,财前像一只蹑手蹑脚穿越春天的黑猫。曾经他也坐在台下听白石用优等生口吻劝导後辈,如今看著喧嚣人群中朝气满满的脸孔,他却再也看不到白石那双温润如琥珀的眼睛。

      念著早晨背下的致辞,他握著拳头朝看不见的未来宣战,忍足谦也成功让老师们露出欣慰笑脸。年级主任甚至拍著他的肩说他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忍足谦也抄起一本厚厚医学字典,杂在字典中的便签纸上清楚地记录著白石今日的赛程。

      白石开始随校队参加地区赛,偶尔碰面他不是拎著网球袋脚步匆匆就是站在花树下拾起散落的樱花瓣。原定每周日帮白石补习的计划也被频繁赛事搁置。白石在电话那头说他一直带著课本,他说他会记得温书。忍足谦也偶尔撑著发酸的脖子转头凝视後桌,空荡荡的桌面上渐渐落了一层薄灰,他从草稿薄上撕下一张白纸慢慢擦干净。

      财前偶尔也提出让谦也陪他练网球,他耳朵上的一排耳钉在年级主任找他恳谈一番後消失殆尽。谦也看见那一排密密耳洞,他拿课本磕著财前的後脑勺。财前追著他跑了大半个校园。最後财前把谦也摁在栏杆笑容嚣张,谦也拍著栏杆哈哈大笑,笑声直直穿过人声鼎沸的操场。站在网球部练球的白石顺著他的声音看过来,他的脸上还淌著汗水。

      闲暇时分三个人也会一起回家,踩著路边不知哪个年岁繁衍生息的杂草。说起近日见闻时财前也变得多话。吐槽谦也变得像本标准教科书,财前走两步都会适时跳开防止谦也拎著拳头打过来,两个人的打打闹闹亲密得看不见半点瑕疵,仿佛他们还是国中网球部默契的双打。白石捏著网球袋静静看著他们,偶尔也看著越来越红的天空,红豔豔的火烧云像是要烧坏整个宇宙般火热。

      说起近日赛程时白石的眉总会拧起来,谦也会将手搭上他的肩给他打气,气势丝毫不亚於每次国中比赛出征前夕。白石轻轻笑著,他在公园转口处抱歉地说他需要去练球。挥手道别之後一个人踩著满世界红云融进树林深处,忍足谦也一直看著他走。

      一直朝前走,白石从来不回头,坚定宛若神只,他明白他的方向。

      看著面前闪闪发光的路,手机里塞著翔太传来的简讯,无非是汇报他今日去看了富士山,新认识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以及哥哥你快点来东京吧──无需作出选择的人轻易获得幸福。财前抽掉耳机放出一首歌,关於人生、关於孤独、关於梦想的词面总让人唏嘘这看不见真心的世界好辛苦。

      再後来三个人的路程变成两个人。他和财前看著路面新建的广场,站在广场中央喊著理想,回声中每一个音节错落有致。

      坐在看台给白石加油,吼声喊得比谁都大,忍足谦也挥著手臂站在高高看台上欢呼,为白石每一次拿下胜局而骄傲。周遭安静看比赛的中年人笑著体谅他的热血。

      好久好久以前,那个不曾有未来介入少年日常生活的以前,他喜欢跟侑士比到底是东京好还是大阪酷,代表人物是迹部景吾和白石藏之介。如今他坐在汹涌人潮中任回忆如潮水般灌进心脏,他知道自己也想站在那个会发光的球场上,他知道自己很想站在白石身边,前後左右,牢牢占据每一个方位。

      白石朝看台挥手,白石面朝天空微笑,白石搭著同伴的肩一起为梦想而奔跑。忍足谦也跟著拉拉队喊出昔日就读国中网球部的口号,胜者为王几个字却像横死他乡的白鸟。他看著白石捧回地区赛奖牌,再看著白石捧回大阪赛区的奖杯,小金蹲在他面前为他欢呼,小春捧著双颊扭来扭去说还是藏琳最帅。

      一条路走到最後终会有路标,白石说他又要代表大阪赛区参加全国大赛。

      说这句话时白石在窗外,连续好几个星期缺课让年级主任抓著他不放。白石站在走廊里听著一成不变的说教,之前他用来悉心规劝小金的言辞一字不差地返回给他。好想笑著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又想轻松地打趣他一定能做回优等生,白石察觉到身後有一只手不停地拽著他的衬衫,於是他把内心想说的话压回去。

      忍足谦也偷偷塞给他一张字条,简单线条拼凑一个笑脸。配著窗外凄清冷冷的雨天,每一个弯曲线条都让白石微蹙的眉一点点舒展开。雨水也会顺著教学楼飘进来,沾湿白石的球鞋,头发眼皮上也有些许凉意。

      『他训你时你就低著头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这招百试不爽。^_^』
      『经验丰富啊常识达人先生。谢啦。』
      『不客气。不过白石啊你别怪我罗嗦,马上升高三,你真的瞄准职网麽?』
      『Ecstasy。职网啊……总觉得是美好的事。』
      『美是美。东京离大阪不远,美国离日本其实也不远。』
      『想要我留下来?如果你好好央求我,我会考虑喔。』
      『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会支持。』
      『盲目崇拜是不对的啊亲爱的谦也桑。比如犯罪?』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啊亲爱的白石君。我可以当共犯。』
      『谦也要考上理想的大学,要让你父亲如愿以偿。』
      『当然没问题!问题是你,白石,你的愿望是什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也明白该做什麽。』

      暑假前忍足谦也一个人去神社给白石求一张签,在满山皆是葱翠古木的神社中静静凝视一株山茶。

      刚剪过的枝桠端正笔直,像没扭曲的人心般纯洁可贵。他闭眼默念著希望这次是好签,小心翼翼打开纸条却再度为自己的衰运感到悲哀。站在阴凉台阶前甩著厄运连连唾弃自己给白石添麻烦,他从电视杂志上知道白石所在的球队下一战将遭遇强敌,就像国中半决赛对上青学,这次他们也遇上实力强劲的对手。

      忍足谦也立在原地不晓得该怎麽办,如果是下雪天他会立刻蹲下挖个坑把它埋进雪里。每次白石会陪著他挖,每次白石会帮他系好松散的围巾。如今他一个人站在日光充沛的静谧山林,石狮子狗上爬满绿痕,紫色藤花也沿著墙壁凋零,他揣著一张签惴惴不安。最後,忍足谦也找一棵高大笔直的树把签条系好,用力死死打一个结。

      如果能这样拴住一个人的未来该多好。他站在树荫底下微笑,笑得好傻,很傻。

      每天写完功课躺上床他都会给白石发条简讯恭祝一切顺利,迷迷糊糊睡得昏沈,收到白石的短信经常是第二天中午。

      白石离开後便当由白石妈妈负责,特意烧制的精美食物让他想念远在东京的妈妈。他捧著便当坐在天台看著纯蓝天空,孤高的浮云自由自在飘在天空,整个苍穹是它无疆无图的乐园。财前盯著他快要长出深蓝头发的一头卷发,无比惋惜地说这头发果然赶不上流行。

      後来财前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友,有点笨笨的有点呆,一副需要保护的柔弱模样。谦也坐在图书馆看财前冷著脸一个人翻书,女孩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整理复习资料,无怨无尤心甘情愿。偶尔在操场也能看见女孩子捧著便当站在人群中给正在打篮球的财前加油,前额不断渗出汗珠,她微笑著,一直笑著。

      他给白石汇报这具有爆炸性的消息。他一直以为财前适合御姐系没想这小子骨子里S心态颇为严重找了个呆M系。白石发过来一连串省略号,他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学著为他做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忍足谦也哼几声不以为意,转头却看见楼下捏著女孩子的脚踝给她揉脚的财前──他黑而硬的短发生生被日光铺上一层柔和色彩。

      少年的爱情总是来得荒唐,会习以为常的小碎片终究勾勒一副幸福地图。

      接下来是每个高二学生都会遭遇的考试期。所有人都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植物般带著烟烟水色。

      忍足谦也在这个雨水泛滥的夏天极度暴躁,湿冷天气完全不能平息他骨子里的温度颇高的血。平常得心应手的题目通常变得陌生,他听著侑士在电话那边吹嘘他又认识多少漂亮的长腿妹妹,他暴躁地对著电话吼一句不明所以。把自己关进浴室里一遍遍冲澡,浮在水面的橡皮小鸭子是上次白石留下的。

      距离白石离开已然一个月,一个月来他每天都要应付大叠试卷。刚印好的白纸散发出油墨清香,他的笔尖沾著飘进窗内的雨珠。

      台风登陆时学校给他们放了七天长假,他一个人在屋内守著枯燥公式定律。具有还原性的糖是麦芽糖还是蔗糖,如果是白石这道题肯定不会忘,各科功课都离优秀有一段长远距离,唯独化学这一门仍旧对白石不离不弃。

      忍足谦也一个人撑著伞在雨中漫步,沿著他一直看著的方向朝前走,他在白石家门口静静看著二楼陷入黑暗。白石不在家,白石还没回大阪,白石在东京。

      偶尔友香里会一把将他从雨幕中拽进屋,一边丢给他干毛巾一边嘲笑他还像孩子一样长不大。忍足谦也望著墙壁上挂满荣誉,热爱跳舞的友香里和热爱网球的藏之介拿各种证书装饰房屋。

      友香里给他剥桔子,被桔子酸水弄得泪水连连,她红著眼说好想念离家一个月的哥哥。

      「他要瞄准职网?」
      「也许是吧。除了这条路我不知道Ku chan还剩哪条路。」
      「别这样说你哥哥,他很强。」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谦也哥哥你明白学业对一个男人来讲多重要。」
      「我会帮他,我会帮他补完一切落下的功课。」
      「…………之前我一直就想说……谦也哥哥早点回东京吧。」
      「我当然要去东京。」
      「我知道喔,谦也哥哥不去东京的理由。」
      「小孩子别乱说话。」
      「Ku chan也知道喔,谦也哥哥的心像杉树一样向往天空。」
      「我没那麽好。」

      「是吗?如果你真这样想,我们来玩游戏吧。」

      友香里将剥得光滑干净的桔子搁在碟子中,伸手拿起谦也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手指抚上脸庞的姿势是谦也熟悉得无以复加的姿态。她一瞬变得阴郁的眸光中分不出戏谑认真,手指轻轻按著手机键盘,几秒之後再把手机搁回茶几。

      「你干啥了啊?」
      「总有一天要走到这一步,我才不管你们所谓的‘时机’。我最喜欢做坏人啦,我最爱欺负Ku chan。」
      「你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妹啊……」
      「也许不是喔,兴许我是捡来的。」

      忍足谦也拿起手机翻出记录。屏幕上一排小字在他眼里有整个天空那麽大。他的眉头自看到简讯的这一秒开始便没有松开过。

      『世界上最最可爱最最亲爱的藏之介,请在未来和网球之间做出选择唷。』

      「每个人都有要去的方向。欠别人一些什麽内心会不安。」
      「友香里你从来不知道……」
      「嗯?你想说你从小学开始崇拜我?我会不好意思啦。」
      「……是是是,崇拜得不得了。」
      「很好。」
      「可友香里不觉得这句话不合适麽,称谓啊语气啊包括眼下场合啊……」
      「完全不觉得。」

      你从来不知道,这一生总要对一个人心甘情愿。
      我所知道的不知道的一切事,涉及不到认真思量之前便已心甘情愿。

      那天夜晚他在白石的房间睡得迷迷糊糊,听著无边夏雨润湿人间,他想起很多没能想起的回忆。

      白石的床铺上有著日光干燥味道,看得出友香里经常把哥哥的被子抱出去晒一晒。堆在床头的海豚抱枕装在透明玻璃纸中还未拆封,顶端扎著一朵小红花,卡片上友香里认真恭祝他赢得胜利。日期是白石所在的队伍顺利闯入八强赛的那天。

      他看著那张堆满课本的书桌,一张时间安排表工工整整贴在桌面,白石细心地拟定一份关於高三的补习表,特意拿红笔标注哪些天该去夜校补习。忍足谦也摸著被雨水染花的桌面,顺手拉上玻璃窗看著窗外,这一眼仿佛看见水底世界。

      世界像水底之城。美丽透明的水母轻轻掠过洁白贝壳微开的外壳,羞怯的生物彼此打不开一道门。

      他仿佛知道自己是只停下来就会死去的鲨鱼,他需要不断前行。就算站在不同的海岸线,面对不一样的海域,他要前行,同时也要看著白石前行。这份可怕执念恐怕要耗尽一生力气。

      轻轻把手机搁在脑边,他抱著白石喜欢的猫躺在白石的床上入眠。白猫不时拿爪子去挠闪闪发亮的手机,谦也耐心地按著它柔软的爪子哄它睡觉。

      铃声响起来时他真的很想把手机扔到窗外,这刺耳铃声吵得他心烦气躁。他眯眼望著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照片,白石涂有黑乎乎油墨的脸不停地晃动著。忍下想笑的冲动,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嘈杂雨声中还伴随著喘气声。

      白石似乎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白石似乎站在雨中没有撑伞。

      翻身坐起来破口就想骂他不懂得照顾自己,忍足谦也揪住猫咪的尾巴,丝毫没察觉这个力道让被白石调教得万分乖顺地猫咪爆发野性。它伸出尖尖的爪子在谦也手臂牢牢留下六道血痕後逃之夭夭。

      电话那边长久都是粗粗喘气声,哗哗雨声,还有汽车驶过车轮摩擦积水的沈闷声响。忍足谦也静静等白石开口,他在等白石亲手给他们的未来栓一个死结。

      「谦也……」
      「我在。怎麽了?不要著急,是……你输了麽?」
      「没有。我赢了。不过我们的球队输了。」
      「……还真像啊。国三那一年。」
      「是啊。仿佛这两年我重复画著一个圆,今天回到原点。」
      「没有!才不是!你赢了啊!至少你赢了!」
      「谦也又说了相同的话,连这一点也很像。」
      「有一些相似的经验也不错,过程必然不同。」
      「是啊。总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不要再淋雨,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晚。什麽时候回来,我来接你?」
      「谦也打开窗户就好。」
      「诶?」
      「我回来了。在你家门口。很抱歉这个时间吵谦也起床。」
      「等等!你说你在我家门口?!」

      忍足谦也一下子跳起来朝楼下冲,边冲边听见白石在那边笑得有点尴尬。像是终於下定决心一样做出最後决策,白石沙哑的嗓音里带著一股倦倦温柔。

      「接下来的目标是考去东京。请多关照唷,忍足谦也。」

      Skip by Skip , Smashing Bump
      I can run on flaming way
      I across my line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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