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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懂事之前

      Only for 忍足谦也&白石藏之介

      初春的气候阴寒潮湿,空气中浮著一股呛人霉味。忽而天晴,忽而下雨,变幻无常的架势让人出门不得不携带雨伞。河道两旁的春樱还未绽放,居酒屋前的红灯笼左右摇晃,木屐踏在青石板路的声音沈闷枯燥。

      坐落在海边的镰仓,一眼望去不如繁华东京也比不过婉约京都。将手机合上又打开,偶尔朝家里报平安,不时收到同伴发来的简讯,忍足谦也一直在担忧会不会下雪,周遭介於冬天与春天之间的景色,他根本无心多看一眼。

      目的地是镰仓,多年後,安静得不见一丁点战火血腥的镰仓。

      抵达镰仓後在一家小酒馆订了房间。据说老板娘是网球教练阿修的高中同学,她给他们提供能够眺望海的房间还给他们推荐刚捕捞上来的海鲜。介绍旅游景点时会细心画出路线同时推荐徒步还是乘船,细心又温柔的模样让忍足谦也松口气。他站在松树下望著白石提著旅行箱、游刃有余地回答女待的问题,格子围巾在他弯腰时从肩上滑下去。

      忍足谦也摁键、结束通话,对著电话嘟囔──他再也不是十岁需要炫耀塞班岛有多美多HIGH的小孩。

      安静古朴的酒馆外面插著酒旗,纸灯在昏黄灯光下散发暖和的色泽。拥有日本传统庭院格局,虽然未到春天,庭院中栽种的植物树木足够营造绿色世界。这从生下来就一直在眼角晃荡的绿色,忍足谦也非常喜欢。

      掏出旅行指南,忍足谦也坐在地面百无聊赖地翻。期间老板娘给他们端来两盒牛奶,严肃地告诫他们不能饮酒她才放心离开。

      解掉围巾,脱下厚重的风衣,白石把衣服放进壁橱,将被褥铺整齐,办完入住手续,洗完澡後换上素色和服,他在转角看到松香环绕的佛龛。将一枝白梅插进佛龛前的彩釉水罐中,白石合掌祈祷的姿势虔诚又恭敬。

      足足站立十分锺,旁若无人地站在那里。从他身边经过的旅人都带著不解的疑惑,白石也懒得顾忌别人窃窃私语,仿佛朝拜的是一尊神佛。过了不久,白石闻到旁边有熟悉的味道。出来确认他的方位,忍足谦也合掌站在他身侧,跟著他重复这莫名的仪式。

      “在想什麽?”忍足谦也跟著白石回到房间,话才出口便立刻又改口“不,还是由白石来猜我刚才在想什麽。”
      “你想要的赛车。”白石扔给他一件浴衣,衣服直接罩在谦也头上。
      “不对。”把衣服从脑袋上拽下来,他撇撇嘴,“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惦记的橡皮擦。”咬著吸管,白石盘腿坐在地上喝牛奶。
      “又错啦。”谦也走过来挨著他坐下,手指搭上白石的脸,捏著他的下巴将脸转过来,声音里俨然带了点失落,“那些都是我14岁时的梦想,如今我快15岁了!”
      “有区别麽?快15岁的忍足谦也。”白石一手劈中他的脑袋,朝木盆中放毛巾後起身。
      “有!”上前一步跟著他走到外廊,把手撑在门口阻挡白石的去路,很认真地看著他。“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後一次喔。”
      “啊想到了,应该是沈醉在Ecstasy酱美技下的Speedy酱。”白石摸著下颔,一脸笃定地打个响指,与此同时,他也没忘将谦也立刻焉下去的无奈表情尽收眼底。
      “……我说──”不自觉鼓著脸,像是无法被人理解心意的苦闷少年,谦也捏著白石耳边的碎发,“这还真是没默契啊。”
      “默契这玩意,要不要都无所谓啦。”白石拍拍他的肩,话锋一转轻松转移谦也的注意力,“这里的温泉不错,还是露天温泉。”
      “是不错。”松手,谦也回头看向远方。“但怎麽也比不过箱根吧。”
      “是啊。”白石附和著。
      “但──肯定别有一番风味。”

      他顺著白石的视线望向远方。天空依旧是铅灰色,阴沈、憋闷,这种由内心深处滋生的不爽十分呛人。孤零零的江之岛却在视线之外,无论如何踮著脚也不能看到。

      不知从哪里传来充满古意的能剧,努力倾听,他听清演的是那位因兄长猜忌而无法进入镰仓的战神义经。想起那些世界史课堂上被他遗忘的故事,忍足谦也的心情忽然变得沈重。他觉得那些乌云也异常碍眼,它们挡住了人类的视线,人类不能看得更远、更高。

      “很多年後在镰仓被人悼念。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对那无法安息的灵魂。”
      “嗯。”谦也点点头。
      “历史虽遗憾却也无法改变。”
      “是啊。”谦也继续点头。
      “所以别像个傻瓜一样。”白石将他的下巴抬起,左手使劲捏一下他失落的脸,直到掐出淡淡红色,他才若无其事地松手。
      “喂!哪有很傻嘛。” 谦也摸摸被掐过的地方,有手指头的温度,也有绷带冰凉的触感。迅速回神之後,他盯著白石,“现在去泡温泉?一起?”
      “我不介意一个人。”左手抚上面庞,白石嘴角噙著一抹笑,神态就像他拿塑料金鱼逗猫时会有的神态。
      “可是两个人多好啊,那种感觉多麽Ecstasy呀~”
      “前提也得是跟一个懂得安静的家夥泡温泉,谦也一定会不停地讲话。”
      “我保证不错一句。”谦也拍著他的肩,认真时他会拧眉而温和的面目则被严肃线条取代。
      “好啦。逗你啦。谦也先去试试水温如何。”
      “OK!”

      白石将手里的木盆塞给谦也,折回和室准备自己那份,他将谦也看过的书合起来搁在茶几,也将两人的手机并排放在一起。

      新年过後他们换了同一款手机,吊饰是在箱根一个小杂货铺淘到的。据说是从中国运过来的景泰蓝,白石在谦也一脸渴望的眼神和店主得意的神色中杀价杀得毫不手软。视线落在为友香里捎带的礼物上,他的脸上呈现出兄长该有的溺爱神色。竹制木笛,镀金观音,从圆觉寺求来的平安符。

      把这些东西悉数搁在壁橱中,最後将前门关上,白石听见忍足谦也在外面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大到无论何时只要他说话,白石都能听清楚。

      修在院内的露天浴池,四周用石头堆砌。它圆滑的边角不会磕到後脑勺,泡得累了便可以靠在墙上闭眼补眠。冒著热气的泉水中飘著干枯花瓣,被水浸没过後它们倒也能呈现原本该有的经脉。

      这样的季节没有飞鸟虫鸣,就连来此地度假的旅客也是寥寥无几。脱离都市金属车轮前行的声响,丢掉海轮驶入港口的长鸣,只有绿芽悄悄蔓延的庭院,繁枝远伸。

      脚尖轻轻点著水面,白石坐在温泉边。

      伸出左手,缠著绷带的左手时常让人误以为他受伤,搭乘地铁时他总能因为这样的虚假伤势而受到优待──不断有年纪小的学生凑过来嘘寒问暖。
      右手摸到手肘,利索地拔出绷带,慢慢解开,一圈又一圈,从手肘到小臂再到手掌指节。
      它是这样长,长得几乎能裹住他的整个国中时代;它是这样白,白得酷似年初会下的雪。
      叼著绷带,将它解开之後,拿下一直保护左手的纯金护腕,用毛巾擦拭之後小心地搁在干燥的地方。接著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掉千金盔甲般如释重负,白石脱掉和服走进温泉中。

      撩起水擦擦手背、拍拍胸口,揉过脖子捏著胳膊,最後伸展腿脚,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来回移动,仅存的一丝冷意也被这样温暖的水给冲走。泡在热度适宜的温泉里,会滋生一种被世界温柔拥抱的微妙错觉。

      每个细胞、每寸肌理都舒服得不行,笑著说一句Ecstasy又想说一些别的,白石的视线却落在对面──提供水源的地方──那里摆著一只黄色橡皮小鸭子。

      白石看著那只可爱的橡皮鸭子,一股难言的暗涌从心室位置脱跳出来。他垂头托著下巴,看到水中自己的脸,他看见一些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缘由的表情。再度抬起头看著那只鸭子,他轻轻叹口气。接著笑著回头,他望著从开始就一直不停往返和室与温泉两地的忍足谦也。

      一个人的面影被缭绕雾气熏得迷离暧昧,温柔得一如眼神中的温和,就连声音也带著一股子温柔劲。

      “快15岁的谦也先生。我知道你骨子里有那麽一些童真,但也不该偷小金的玩具啊。”
      “哈?什麽!”

      拥有温柔面目的人未必会说温柔的话,此刻忍足谦也这样认为。被这句忽至的调侃呛得一脚踩空,他挥著胳膊、翘著腿,似乎想保持平衡,往前跳了一步,结果还是不可避免地扑进水中。

      噗通一声重重砸进水里,胳膊还在慌乱中被石头磕到,龇牙咧嘴想喊痛之余迅速呛了几口水。他苦著一张脸从水中站起来,水珠立刻顺著衣服哗哗落下,他弯腰捂著嘴咳起来,一边咳,一边狠狠瞪著白石。

      这样一折腾,白石的头发也无一幸免地沾满水珠,他拿起木盆中干燥的毛巾擦擦脸。似乎是为自己的发言感到些微的负罪,他游走过来伸手轻轻在谦也背上拍著,一边拍,一边忍住快要忍不住的笑。

      谦也想说些什麽却立刻被呛得弯腰,他抓著白石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擦把脸,右边紧紧抓著白石的手,连同湿漉漉的衣服一起抓著。等他终於平缓下来,他觉得嗓子好疼,而始作俑者还是一副清爽得快要飞上天的模样。

      擦把脸。深深呼出一口气。他闷闷坐在水中一脸不发。过了不久,看白石也没有开口搭讪的意图,他索性拧著毛巾将水声弄得哗啦响。

      “原来谦也喜欢鸭子呀?”白石率先打破这沈闷的局面,像观察动物一样盯著他。“出发之前你神秘兮兮独自采购,也是因为这个?”
      “橡皮制品我只热爱橡皮擦!”
      “哦~~”白石轻轻一笑,拉长语调。
      “你这个‘哦’是什麽意思?如果不是听小金说你喜欢这玩意我会带来吗,会吗?”
      “哈?”
      “‘每次泡温泉都要给我放小鸭子──白石是很好的人哦。’你就是这样忽悠小孩子吗?”
      “那是因为──”
      “‘偶尔也会给我买章鱼烧──白石也没有那麽凶啦。’你就是这样收买人心吗?”
      “其实啊──”
      “‘我也好想去箱根去镰仓,就算不能去也拜托谦也带小鸭子去吧。’”
      “噗。真可爱啊。小金”白石稍稍低头,回头看著那只橡皮鸭子。

      刚刚接手管教远山时他并不想选择谎言。

      远山骨子里有种无坚不摧的野性,不惧怕任何人与事,唯独敬畏鬼神。一次次被他出其不意花样百出的幼稚念头折磨得神经衰弱,望著网球部部员期待的眼神,白石唯有清清嗓子像童话中不怀好意的魔法师一样施展魔法。

      喜欢把他带在身边。不管是出席比赛还是放学带他游走於学校附近的街道,从一排矮矮的平房走到高楼耸立的市中心,白石望著远山像只猴子一样不停地窜来窜去。而他不得不给这只善於迷路习惯被骗的猴子打上标签,在他的会员卡那一栏填下他的联系方式。

      外出训练时他总会跟小金分到一个房间。不管是露宿山中还是住在靠近海滨的旅馆,先挑起小金的兴趣、激发他的潜能同时让他像能剧偶人一样随他走。骑著单车载他去车站目送他上车,零花钱分出一份给他买零食,泡温泉时习惯给他放一只小鸭子──友香里教给他这是获得小孩信任的最佳方式。

      只要他能健康成长、快乐成长,成为能够支撑起四天宝寺网球部的男人,这样的圈养政策也十分有趣,他很享受这些。

      “小金可是咱四天宝寺的非卖品。”谦也靠在墙壁上,眯著眼含糊不清地补充。
      “被所有人爱著。”
      “也爱著所有人。”
      “是啊。”
      “我就惨啦,乐於助人还落得这样的场面。”用力吸吸鼻子,不自觉又鼓起脸,“小时候就算跟侑士到处野啊疯啊也没这样惨。”
      “抱歉。我今天才知道谦也胆子小。”
      “喂!白石,要懂得适可而止唷。我会生气唷!”
      “好啦。作为道歉──我给你擦背?把衣服脱掉,当心一会感冒。”
      “擦背啊。好!”

      “‘穿过县界的长长隧道,便是雪国。’──《雪国》开头是这样写的吧。”

      白石将毛巾润湿绕到谦也身後,轻轻帮他擦著後背。

      蒸腾热气营造的氛围颇有点渺远意味,阴得快要下雪的天空,光线无法冲破重重乌云,压得人快要透不过气。

      他不禁想起读过的书。白茫茫的雪原中温柔美丽的女子,穿过雪原,有不间断从远方来的人。这样想著,白石忽然觉得此刻能下雪就好。泡温泉,下著雪,念一些年代久远的和歌──这样的境遇可谓难求。

      “应该是吧。它写得太含蓄,我不是很懂。”谦也挠挠头发指著左肩,“这里,白石。”

      白石将毛巾移到左肩,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疼不痒,这灵活游走、没有绷带约束的左手有些不适应这莫大的自由。

      手指摸上谦也的脊背顺著脊椎骨下滑,在臀部停住,白石明显能察觉到手指下的身躯不自然的扭动,希图逃开他的碰触。顺著腰线逆著摸回来,手指摸上肩胛骨位置,用力摁一下,惹得谦也疑惑地回头望著他。

      “干嘛?”抓著白石的手阻止他继续,他捏著这几根一直撩得他心神不宁的手指,“S倾向又来了吗?”
      “想推测一下谦也前世是什麽动物。”白石答得非常自然,诚恳态度让谦也错觉他身後站著驯兽师。
      “什麽动物?”
      “如果这里有胎记,应该是猫。”手指点著臀部以上地方,继而滑到肩胛骨,“这里有胎记,那就是鸟类。”白石的胳膊直接绕过来,右手停在谦也脸颊,指尖摩挲著腮帮子,“这样,就是鱼。”
      “结果呢?”另一只手也抓住白石的右手,他们现在的姿势就像扭打成团的暴走族。
      “干干净净,一点胎记都没有。”白石认真地摇摇头,语调中甚至掺杂几分惋惜。“急躁的样子像被捕的鱼,风一样的速度像鸟,粘人的本事像小猫。”
      “哼。谢谢你用心研究哈。我像鱼像鸟还像猫。”他回头瞪著白石,不管这种姿势有多辛苦,他还是用力瞪著他,仿佛瞪一眼就能得到回报。
      “很可爱嘛。”白石笑得乐不可支,将下巴搁在谦也肩上。“小金就像小猴子。也很可爱。”
      “今天一直在说小动物,你要逆生长了吗?白石?”
      “嗯~Ecstasy~”
      “你还上瘾了啊!”
      “还是希望下雪啊。如果能在下雪天泡温泉。多好。”

      白石稍稍挣扎一下,谦也松开手。迅速蹲在水里摸摸刚才被白石碰过的地方,他觉得全身都像被蚂蚁爬过痒得不得了,折腾一阵之後他望著白石。

      从国中遇见开始便一直在岔路口等白石的单车出现。国中开学第一天迟到,忍足谦也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怎麽也无法到达学校。路边的樱、街心的梧桐、守护著大阪城的大阪湾、通天阁与四天王寺、吃货两条街,明明家离学校不远,他却觉得跑不到终点。

      那时白石骑著单车擦肩而过,差点勾到他的书包将他刮倒。他冲著白石吼叫一句对方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被这种漠视无情的态度惹得炸毛,他卯足劲跟著那辆单车後面追著跑。车子并没减速,他只能开足马力朝前冲。一边朝前跑,一边算计著最好这家夥不要跟他同校。路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也懒得瞪回去。他一直跑,也不觉得累,反而兴致勃勃热血在体内发酵。人与车的距离一直没变,没有拉开也没有缩减,那个人的头发被初升的太阳照亮,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云依次落在他身上。

      忍足谦也终於在四天宝寺校门口追上那辆车。车子减速他却未减速,猝不及防毫无选择地撞上车後座,将白石连人带车一起压倒。他望著不打断打转的车轮,听著迎接他们的前辈说:恭喜二位顺利通过耍宝校门,他瞥著白石一脸莫名的茫然,他跟著白石跛进学校。他忽然觉得小时候跟侑士一起疯呀野呀的日子又回来了。

      後来他知道白石不仅懂礼貌且深受同龄人喜欢,後来白石出现在网球部跻身於正选行列。巧妙地周旋於众人之间、隐藏自身、人际关系处理得毫无破绽。赞他懂事关照他的前辈、拥簇在他周围的同龄人,他们热衷於说著老掉牙的冷笑话和狗血桥段,在监督阿修别样的溺爱下健康成长。

      12岁那年,忍足谦也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他喜欢每天早上等在那个路口。

      最开始打算向白石道歉,可每次都开不了口,回过头就发现自己一次次等在路口。嚼著泡泡糖哼著歌,等啊等,等到来往上班族换掉一批,等到耐心全无就快暴走之际,他终於看见白石藏之介骑著单车出现在路坡。於是他蹭蹭凑过去,跑在白石身边,打招呼、问早安、请教历史题目。

      一边跑,一边聊天,丝毫没有累得跟不上的迹象。偶尔他觉得白石会顾忌他的辛苦而放慢车速。当他给自己减速,他望著白石的背影迅速飘远,於是立刻加速跑上去。

      ──大阪的浪速之星。请问这个称呼是怎麽来的呢?

      有过那麽一次合宿,女记者捧著相机热情地采访他。他站在球场中心,他望著侑士穿著冰帝制服、据说是跟前辈关系处理不当而留下伤痛的青学部长。他看著用柔和语调安慰小金不要焦急的白石。他觉得这个球场好大,他想起惨绿青春中无数个奔跑的早晨。

      那麽久远的过去,他没有热切渴望得到的东西。对所有人留一份关心,对很多事抱有好奇,这说不清是善良还是软弱的性格,这算得上得瑟乐观的秉性,这些他一直坚持下去的东西就像扎根於人性中的刺──终有一天会在荆棘尖端开出唯一仅有的花。

      “回去之後我会拜托财前帮我借阅《雪国》。”谦也拧著毛巾,用力地拧著。
      “加油。”白石笑著附和一句。
      “也会好好学世界史,虽然我只想学日本史。”
      “要胸怀世界。”
      “好啊。”谦也回头冲他笑,挠挠头发示意白石转过去,“作为回报,我也给白石擦背吧。”
      “你行吗?”白石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尽是戏谑。
      “这有什麽难的!”

      索性直接蹲在白石身後,握著泡得温热柔软的毛巾,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白石的後背。

      这个他一直注视的背影。这个在外人眼里完美得看不出半点纰漏却矛盾横生的人,他一直站在他前方,偶尔离他很近,有时离他很远。
      离他近时他们能站在同一片场地把对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离他远时他欣赏白石站在跟他无关的球场杀得风生水起。

      脊背,肩胛骨,脸颊,白石身上没有胎记。干干净净,他无从下手。

      整个过程中他一声不吭,像先前陪白石祈福一样静默无言,又像完成一场莫名的仪式一般认真虔诚。
      胳膊抬起来再放下,手指屈起来再松开,把毛巾铺展开,把毛巾拧干,一遍一遍,毫无厌倦之心。

      不知不觉走到白石面前,握著他的手。丝毫不觉得这样的距离有什麽不对,也不会觉得在水中毫无保留地看见彼此有多尴尬。他捏著白石的手腕仔细地给他擦著左手,从手肘到手背再到手掌指根,没有遗漏一处。

      认真时,他拧眉;严肃时,他不说话。

      “发什麽傻。”白石伸手去弹他的脑门,虽然喜欢看别人吃瘪却也见不得别人一脸苦闷的模样。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你没有带著小金,我没有带著财前,会如何呢?”忍足谦也平视白石的眼睛,酷似融金落日的发梢上嘀著水,水流沿著他胸口锁骨躺下来。
      “是啊。会如何呢?”白石低头微笑,勾著谦也的手指。先是勾著小指,继而一根根勾过来,十指相扣。
      “我们会不会成为双打?”
      “什麽样的双打?一氏和小春那样的?”
      “才不是!”
      “不对。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双打。”他的视线落在白石搁在一边的纯金护腕,语气中不自觉带上骄傲意味,“你是白石,世上唯一仅有的白石。”
      “喔唷,你这个语调。”白石噗嗤一声,他望著谦也湿漉漉的头发,有那麽几秒锺,眼底漫过不一样的情绪。
      “本来就是!”
      “借你吉言。”
      “真冷淡。”
      “啊~深受感动!”
      “太虚伪了!”
      “嗯~Ecstasy~!非常感谢,世上唯一仅有的忍足。”
      “是谦也不是忍足!”
      “声音真大,谦也真有精神啊~”
      “有意见?”冷著脸看过来,谦也用力捏一下白石的手。
      “没。继续保持。”白石笑得乐不可支。

      泡完温泉之後围在被炉边取暖,谦也一面擦著头发一面望著完全黑下来的天。

      护腕按在手背,将绷带重新绑在手上,即便是出游白石也没忘带上这份沈甸甸的约定。他跪坐在谦也对面,绑绷带的模样就像凝视情人的模样。
      被这个想法噎得喘不过气,谦也给自己倒杯茶,白净瓷器中浮著几根茶叶棍。

      “真好呀。”捧著热茶喝了一口,谦也盯著被白色布料迅速掩盖的黄金。
      “什麽?”白石叼著绷带,声音含糊。
      “打球时当护腕用,没钱时当财产用,教训小孩就来个卍解,炫耀时也能用来显摆家底。我们四天宝寺中的圣书部长可不是吹出来的唷。”谦也挑眉,“大家以前总是抱怨修酱抠门,每回都请吃什麽流水荞麦面。现在认真想一想:似乎白石每次有意无意恰好保持中立,吃东西也好像没什麽食欲。──真相啊真相。”
      “真是抱歉。”白石绑好绷带,正襟危坐。
      “连我都骗。”象征性哼一声,事情过去很久之後每次提起这个,谦也内心还是有些微妙情绪在作祟。
      “毕竟这是跟修酱的约定啊。”清了清嗓子,白石继续说:“过不久也该还给修酱吧,它是修酱全部的家当,并且我们都毕业了。”
      “没准还不回去,据说修酱以前就是高等部的网球监督,因为与经理理念不合被人挤兑调至初等部。”
      “是嘛?我听说的版本是:理事长的女儿追求修酱未果因爱生恨──”
      “之前广播社社长告诉我,修酱没准也会陪我们直升高等部。”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白石自言自语。
      “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谦也耸肩。
      “有时也会想──”白石顿了顿,目光中裹挟著一股说不出的暧昧迷离因素,这让谦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往下说。
      “嗯?”
      “很沈。”
      “哈?”
      “这个护腕,很沈呀。”白石的左手攀上鼻梁,食指点著脸颊漫不经心地敲啊敲。

      谦也望著这泛见於日常生活中很多场面的姿势,三五不时白石便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应付世人。介於肯定与否定的边缘,不得罪任何人也不会被人记恨,似乎没有什麽事能让他伤心也没有什麽人会让他不爽,白石藏之介此时略带慵懒的神色让忍足谦也又看见那种眼神──一种他两次全国大赛先後重复看过的眼神。

      谦也倾身搭上白石的左手,手指摸过温热的皮肤继而双手托著裹著绷带的毒手,缓缓开口。

      “这样就不沈了吧?”他笑著说,声音很温和。
      “也是。”
      “放心把网球部交给财前和小金吧。他们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让人操心。”
      “是你太乐观。”抽出手指点上他的额头,白石将一抹微笑藏得深。
      “明明是白石太过操心嘛!”他捂著前额不死心地反驳。

      冷风打在树梢上发出些许声响,晚归的渔船似乎在庆贺丰厚战利品。茶几上摆著精致的和食,没有福冈食物奢华也比不过大阪美食可口,谦也提议明天在外头吃火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谦也翻著相机中的照片,每一张都压不下放肆微笑的脸。

      想起呆在箱根的那些天,望著芦湖中倒映的富士山,想象著花吹雪的美丽风光,回味著站在人群中远远观赏的篝火,忍足谦也又抑制不住给侑士打电话炫耀的冲动。

      澳大利亚喔澳大利亚,塞班岛哦塞班岛,西西里喔西西里,箱根噢箱根!──每一次重复念叨地都是这几句,跟在侑士身後,从小时扮演医生游戏开始,到後来扮演最不对盘的兄弟,他们心照不宣地任由智商下降大半。

      结论是没有哪个地方比得过大阪城,他以为身边会一直有人听他炫耀,他认为这世上最密不可分的是兄弟。左手拎书包右手握著木刀,从草坡冲下来效仿历史上的奇袭,他得意洋洋地跟著侑士漫步在阳光明媚的繁华街区。吃著正宗大阪章鱼烧,望著道顿堀川点点波光,小时候他一直相信走下去能抵达永远。

      没人知道他为何介意姓与名,没人挖掘他为何染一头灿烂金发,站在漂亮的格子门前回味江户风情,他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裤兜,接著又掏出来,然後摁下熟悉的号码,吵吵闹闹喋喋不休,疑似为不欢而散的终末他都会笑得很开心。

      “头发都快回归本色了唷。”白石坐在被炉对面给他剥橘子。
      “真麻烦。”谦也把里层头发翻出来,捋著靠近发根的地方,新长出的头发呈现深蓝色。
      “嫌麻烦就不要脱色。”
      “侑士搬去东京之後,我天天被人拍著脑袋喊忍足。”从白石手里接过橘子,谦也用力捶一下桌子,“每一次都告诉他们认错人,下次见面还是被拍!”
      “会不会是你著急的样子很可爱?”
      “你以为谁都像你S倾向颇为严重啊!”将橘子瓣扔进嘴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阪也就算了,我还要负责照顾被他弄哭的女生,忍足忍足忍足忍足──听都听腻了。”
      “这可不是听腻的表情。”白石认真地望著他,脸上那个笑容却大幅度消减可信度。
      “反正侑士和我之间是不会计较这些啦,这张这张还有这张,我全都塞他邮箱里去。”碎碎念著,谦也敲著桌面颇为得意,“回去之前再去一次箱根,没准会下雪,想陪白石在下雪天泡温泉。”
      “行啊。”
      “那麽,高中生活、未来生活也请多多关照!”谦也伸出手掌,他说著他在无数座佛面前许下的心愿、发下的誓,“如果还能继续打网球,我们尝试双打吧。白石。”
      “正合我意。”白石重重拍上去。

      ─FIN.

      後记:ecstasy酱,Speedy酱分别是白石家的猫和谦也家的蜥蜴。由网舞四天B白石&谦也役命名。箱根更适合拿来写温泉之旅,选镰仓是因为看过《义经》後难以平静。基本上是从最近POT几张周边图中YY出来的一篇文(泡温泉的白石很美好w玩医生游戏的谦也去塞班岛的10岁谦也很萌)。最重要的一句:一切过不去的坎终究会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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