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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命之溘然 如今皆是生 ...

  •   第三十五章命之溘然

      枫岫不知道自己那一天是如何放拂樱离开的,但最终还是放了那人安然离开寒光一舍,离开之前甚至将那个雕着樱花花纹的铜手环强硬地带在了那人手上。
      即使知道对于江湖来说,放凯旋侯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可是他依然下不了手。拂樱拾起残破的衣衫离开之后,枫岫一个人坐在长风亭内沏茶,袅袅茶香,透着清苦之意。
      随后两人再未有其他交集。枫岫自知力不从心,将雅狄王遗书交予天刀笑剑钝,却仍摆脱不了南风不竞不归路之挑战的烦恼而不得抽身江湖;凯旋侯则带领着佛狱之大军东征西伐,掠夺资源。其实凯旋侯并不喜欢战争的,很早之前他便知晓,战得愈多愈烈,那么失利也会越多越重。凯旋侯不知道自己为何舍不得将那个手环取下,更不知心中常常泛起的异样感觉是什么,自从那一日在寒光一舍见到枫岫,听到他问的那一句「到底还记得多少关于你我之间的事」,便经常觉得头脑中有一段空白。

      总是会想起陪着漠刀绝尘在荒漠里寻找记忆的那段日子,记忆失去了,是可以找回的吗?自己,真的有失去什么记忆吗?放在自己面前的是无休止的侵略的计划与方针,可凯旋侯总会漫无目的地想,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已经从生命里失去,再难已找回了。
      那之后事物繁忙得让他无暇再顾及这种怪异的思绪。那之后,或许是对方有意回避,他亦再没见过枫岫。

      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从集境战败归来,在句芒红城外的扶木之林,遇到了一向与他不合的太息公。
      浓妆艳抹的妖娆女子蔑然一笑,水袖轻拂便拦住了他的去路:“侯,自你回归佛狱之后,一直忙于战事,都未能好好叙旧,太息公觉得甚是遗憾。”
      凯旋侯墨羽衣袖风中猎猎,凝眸道:“吾竟不知太息公有叙旧的兴致了。”
      “哈,你我好歹共事多年。”太息公翻袖拿出一壶酒来,“你这些天征战于外,必然不知佛狱内多了个犯人罢?”
      “犯人?”凯旋侯没有伸手去接太息公的酒,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呵,是楔子。”太息公见凯旋侯态度淡漠,也不计较什么,“为了救南风不竞独身闯佛狱,可是就凭他们,如何和王对抗?最后还不是乖乖屈服。噢,说起当时惨状,可真是……啧啧……”
      太息公一面说着一面抬眼观察凯旋侯神色。凯旋侯在苦境之时与枫岫主人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太息公只是好奇,向来在佛狱冷血残酷的凯旋侯,在苦境竟能有那样让人无法想象的一面。
      眼前的凯旋侯情绪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神凝肃如初:“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吗?”
      好似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呢。太息公掩袖轻笑:“楔子本来是要被处死的,没想到王女竟然以牺牲自己的幸福为条件,换得楔子一命。你说,这王女和楔子之间……”
      凯旋侯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妄议王女清白,公…你僭越了。”
      太息公忽然一叹:“整个火宅佛狱,也只有你是真心疼爱那小丫头了。”
      这一声叹息,却是凯旋侯始料未及。外表残忍邪魅的太息公,也会有叹息的一日吗?难道说太息公也是被寒烟翠与湘灵之间的感情所动,还是被湘灵与楔子之间的感情所动呢?
      太息公又道:“王女被关押在城西的竹屋之中,留在佛狱的时日无多,她应该是很想见你。”
      见凯旋侯沉默不语,知道他在揣测自己的用意。太息公再翻水袖:“哈哈,侯莫要猜忌吾的用意。吾与王女同为女子,眼见得王女受苦,吾亦于心不忍。”

      凯旋侯看到太息公眼神里一抹凄然,心下了然。高处不胜寒,就算坐于公之位上,邪玉明妃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连日征伐,惨败于集境破军府之下,亦是疲惫了罢。对王女此刻的情境,太息公多少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怜惜。
      作别太息公,拂樱前往了寒烟翠所居住的小屋。
      火宅佛狱没有太阳,四处都是阴沉沉的一片黑暗。只有那从窗内散发出来的昏黄烛光,惨淡地映着周围了无生气的景。拂樱在门口伫立许久,终于伸手扣了扣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寒烟翠苍白憔悴的面容在看到凯旋侯的一瞬间好似有了些生意。
      “是你……”寒烟翠在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容衣袍,许久之后,两行眼泪终于不能抑制地流落下来,像年幼时那样扑进了凯旋侯的怀里。积聚许久的哀伤、痛苦、无奈,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无声的抽噎,紧紧地抱住面前之人。无论过去多少年,在寒烟翠心里他仍然是那个真心疼爱她的凯旋侯。

      “小翠……”终于没有再恭敬地称呼她为「王女」。寒烟翠听闻这个呼唤,伏在凯旋侯的怀里泪落如雨。为什么,一切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她想要抓住的,永远也只能离她远去。寒烟翠死死地抓着凯旋侯墨绿色厚重的衣袍,如果可以,真的好想就此在不放手。
      但,终究还是要放手的。平复下心情,她亦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她是王女,背负着火宅佛狱的责任与利益。放开手,轻抬衣袖抹去眼角的泪,勉强笑道:“真是,失礼了。侯专程来看望吾,还请进屋来吧。”
      凯旋侯心中恻然。面前的女子如花美貌,却隐隐已有凋零之势。屋内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烛,微光黯然摇曳,似是谁惨然无望的生命。桌椅投在墙上的影子却是巨大,隐约可见床上睡着一个面容清丽的少女,想来便是杀戮碎岛的禳命女湘灵了。
      “湘灵挂念楔子,前往噬魂囚探望楔子回来,今日是第一次入眠。”寒烟翠伸手给湘灵掖好被子,想起她安睡在重伤的枫岫主人怀里的模样,“唉。”
      “不知…戢武王何日来迎娶?”

      寒烟翠轻轻笑了:“你倒是问的问题都与他一样。”顿了顿,方答道,“…明日。”
      凯旋侯自然是知道寒烟翠口中的那个「他」是指枫岫。
      “那王女今夜还是好好休息……”说着转身便想离开,却被寒烟翠一把拉住。
      女子的手纤细冰冷,还在微微颤抖着,寒烟翠抬起盈满水雾的眸。
      “凯旋侯,留下来陪陪我。”抛却属于王女的尊严与骄傲,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可以任意撒娇的寒烟翠。“只有这一晚了。”任性地握紧了他的手,以后,怕是再见无期。凯旋侯,即使如今的你我各有所爱之人,你仍是寒烟翠此生最依恋之人。……所以,陪我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
      面对寒烟翠,凯旋侯实在是忍不下心。只得任寒烟翠拉着,到桌边坐下。桌子上放着一张画纸,泛黄的纸上凌乱地落了些笔画,好似模模糊糊地画了一个人影,凯旋侯看来竟有几分熟悉。
      “这是……”凯旋侯忍不住伸手拿起那张纸,端详起来。
      “呵。”寒烟翠无力地笑笑,“是湘灵,她一直想画一张楔子的画像。可是她没学过画画,无从下笔,只能勾个大致的轮廓罢了……”
      湘灵每日除了去噬魂囚探望楔子,剩下的时光便是对着这张画纸发呆。偶尔提笔画两下,却总是力不从心。

      楔子。

      凯旋侯放下画,眉间却微微蹙了起来。墨绿色的长发垂落在画纸之上,无声无息,却隐隐透着一分难言的感情。
      寒烟翠伸手卷起画:“湘灵说过,若是再也无法将这画完成,那么在离开之前,也只能将其焚毁。可惜,吾对绘画亦是一窍不通…湘灵,我还是帮不了她…”
      说着竟执起画儿,便向那烛泪溘然的残烛焚去。

      手腕忽然被握住,寒烟翠有些惊愕地回头看着凯旋侯。
      “让吾试试罢。”凯旋侯垂了眼眸。他亦不知为何要帮湘灵画完这一副画。只是内心总有种压抑不住的冲动。明明,没有欠那个人什么。就算之前开启血暗沉渊之时有背叛,那也只是立场与时事所趋。况且那日在寒光一舍,枫岫也已经那般凌辱于他,两人之间也算是扯平了不是么。
      从寒烟翠手中接过画卷,展开,执笔轻落。凯旋侯惊异于自己落笔为何会如此娴熟,没有半分犹豫。在湘灵凌乱的草稿之上仍能那般从容地勾画那人的形容样貌,一笔一划好似早已酝酿于心,只是自己竟全然不知。

      这究竟是为何…为何!为何?!

      寒烟翠在一旁揽袖研墨,看着画纸之上人影渐明,宛然若生。虽因之前湘灵的稚笔而导致人物终究略显稚气,不似真人那般风华倾世,那神韵气质却是绝无二致。至此,寒烟翠已终于了然。即使狱中枫岫只字未提过的名字,但他拒绝湘灵之心意,无疑是因为那个人;而凯旋侯的心里,也早已放下了那个名为枫岫之人。

      情深缘浅,莫过于此。

      寒烟翠顿时觉得眼前模糊一片,看着眼前人还在作画,觉得心中倦极累极,竟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等到长夜过尽,寒烟翠醒来之时,凯旋侯已经不辞而别,桌上画卷亦不见踪影。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有侍女前来送上嫁衣,并为寒烟翠装扮。

      明日,火宅佛狱王女寒烟翠,即将嫁予杀戮碎岛戢武王。
      临行前一日,王召见王女,三公相送。寒烟翠垂着眼眸,与湘灵一起喝下太息公所赠的一杯清酒,看着凯旋侯将装裱好的画卷交给湘灵。
      “这是特别的礼物,待到明日启程…再打开罢。”凯旋侯阻止了湘灵欲打开画卷的手,寒烟翠闻得凯旋侯的声音,眼眶剧烈地疼痛酸涩。她知道此时此刻凯旋侯不让湘灵打开画卷,一定是因为他亦害怕见到那画卷上之人…。
      明明是那么轻盈的一卷画,却又是那般沉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张了张口,想对凯旋侯说请你去看看楔子,但最终却还是将这句话压在了心底。

      踏上迎亲的花轿,寒烟翠心知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只有王与太息公前来相送,听说凯旋侯病了,病得卧床不起不能前来相送。寒烟翠掩饰不住眼里的失望神色,错过这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以后,便更再不会见到凯旋侯了。
      “许是前段时日太过劳累了罢。”太息公如是说着,眼眶却是也微微红了。凯旋侯这病来的古怪,却是查不出原因。“王女请上轿。”
      轿帘落下,太息公白如雪缎的水袖一翻,起轿出城。
      寒烟翠握紧了身边湘灵的手,再无暇回头望,花轿一路颠簸,终于渐行渐远。

      湘灵展开画卷之时寒烟翠终于闭上了眼不忍去看,唯有眼泪如断线之珠,一颗颗沉重地砸在画卷之上,晕染开上面提下的诗句。
      如今皆是生前梦,一任风霜了烟尘。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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