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 番外：花枝 长相守》ReYimember

2、第 2 章 当夜幕四合

　　当夜幕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候，潘府那一窝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聚集在一桌共晚餐。
　　“爸、妈，单位最近有一个流动外调的工作，我打算申请过去一段时间。”花枝眼见大家吃得都差不多了，就开口提了出来。
　　“花枝啊，怎么突然想外调出去呐？这是要去哪儿工作呐？”潘老太太停下喂囡囡吃饭的动作，看向花枝，问道。
　　“花二嫂，不待您这样儿的吧？这乔乔才进门，您就要蹦跶着外调呀？您是打算在外流放多长时间呐？”潘东明终于舍得移开仔细着谢乔的目光，问花枝。
　　“你个可怜孩子，什么‘流放’不‘流放’的，知道说话么你，真是，也是快当爹的人了”数落完潘老三，花枝开始回答问题：“是去甘肃敦煌，那里的‘千佛洞’我向往很久了，时间也还可以，不太长，才一年的功夫而已。”
　　“嗯，有追求也不错，趁年轻多历练些也是好的。什么时候过去？”潘老爷子终于发话首肯了。
　　“下月月中，我不在北京的日子，就辛苦妈帮振南照应囡囡了。”花枝诚恳地说。
　　“没有事的，我们囡囡乖巧着呢，你就放心吧。”潘老太太应着。
　　而潘振南，是在接完花枝开往囡囡的幼儿园的车途中，听花枝提到过。
　　那时，他也没有想太多，他一直都知道花枝向往佛国文化，单纯地只是认为花枝这是以外调的机会亲近佛音了呐。至于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虽然当时酒醉了，但是事后还是想起来了。见面初始他还尴尬着寻找道歉的机会，但面对自然如常的花枝，他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花枝终究还是去了甘肃敦煌，那里少了京城的雍容华贵，却多了份佛国故土的宁静致远，带给花枝心灵的震撼余音久长。
　　花枝现在的工作与在北京的完全不一样，生活节奏明显轻慢的城市，舒缓了花枝灵魂的疲惫，休息日时徜徉在懒洋洋的街头巷口，或者徘徊在佛音袅绕的莫高窟里，好不惬意。
　　偶尔会接到囡囡的电话，小丫头总是在大人的陪伴下打过来的，却从未接到潘振南单独的问候，可能是受环境的影响，花枝连心下的怅惘都要清浅得多。
　　一晃之间，两三月过去，本来以为是水土不服导致了“好朋友”迟迟未来报道，可今天恶心干呕的感觉终于暴露了问题的实质。花枝早就已经是妈妈了，这种熟悉提醒着她，她这是妊娠反应呐。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让花枝有些措手不及。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孩子，一个它爸爸把它妈妈认错的醉酒之夜留下的生命。它的到来打乱了花枝安然的心境。她不知道是该舍还是该留。
　　花枝和潘振南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一直只有囡囡一个女儿。一方面是他们工作忙、欲望浅；另一方面，潘振南心里的那刀伤痕梗在那里，他们生活得有多么地儿女成群、幸福美满，潘振南对马晓娴的背叛就有多么地刺目和彻底，马晓娴在香山就有多么地寂寥。
　　花枝还是为了谨慎起见，去了趟市医院。她已经不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她需要先知道自己和孩子的身体状况以及医生的专业意见，再决定小生命的去或留。
　　一整套检查下来，年长的妇产科医生告诉她，孩子已经15周，非常健康，如果打算要的话，那么以后就最好定期过来进行产检。花枝点点头，道谢后离开。
　　花枝决定留下它，当她听见医生说孩子非常健康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狠不下心去剥夺一个鲜活的生命。
　　但是，该怎样面对潘振南，花枝还没有想好，她有些害怕他的反应会是她所担心的样子。所幸，她在甘肃，他还在北京。花枝打算暂时不告诉任何人，走一步算一步，未来的事情以后再说。
　　花枝不知道的是，在中国的心脏，有人也是有些烦躁不安。
　　其实，两个人相处得久了，彼此都会在对方的生活里留下或多或少的印迹。以前过得随性自然，偶尔伤会儿春，顾影自怜的潘二爷，终于意识到了一些问题。譬如说，在潘宅潘老太太身后缺少了一个身影；譬如说，应酬过后回到家里，没有了那温柔照顾的双手；譬如说，醉酒后的第二日，厨房里不再弥漫着熟悉的小米粥的清香……对于这些发现，潘振南是有些惶恐的。他们夫妻二人由于工作的原因也时常有出差，但却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这么长的距离。潘振南心里对花枝一直都有一些欠疚，他可以给她名分、给她钱财、给她家庭，却独独给不了她爱情，他觉得自己的爱情已经全部投入在马晓娴那里，随着她的永逝，枯萎成灰烬，只仅在情人节那天，被回忆染上鲜艳的色彩，带着绝决的姿态，在灰烬里重生。
　　可是，这次花枝的外调，似乎点燃了潘振南的内心一角，他开始怀念、想念、思念她，甚至有些不可抑制。他感到很是苦恼。
　　其实，有些感情是真的败在了距离上。退一步，海阔天空。当彼此隔着一段空间，心里的情感会被放大，然后显现出之前还没有发芽的苗头。
　　潘振南不敢单独拨打花枝的号码，总是借由囡囡的问候，听着她的声音，了解她的近况。
　　潘振南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不知大家其实把他习惯性的出神、频繁地抱着囡囡给花枝打电话的行为都看在眼中。
　　“哎，我说二哥，这都小半年了，花二嫂她也不抽个时间回来看看囡囡，你看这光电话也没什么意思，要不你去把人接回来待两天，解解囡囡的思念馋呗？”潘东明看他二哥这些天总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地建议着。
　　“唔……囡囡，想妈妈吗？”潘振南问在怀里看动画片的女儿。
　　“想！”脆脆的童声回应着。
　　“那爸爸接妈妈回来看囡囡，好不好？”思考了会儿，潘二爷道。
　　“好！”囡囡高兴地说。
　　由于第二天是周六，潘振南不需要安排什么工作，就踏上了去敦煌的路途。来之前，他并没有事先告诉花枝，其实私心里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吧。
　　花枝在敦煌的住所是单位安排的独立公寓，依水而建，和着远处的缥缈佛音，颇有几分世外闲情。
　　潘振南来到花枝公寓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按响门铃，前来应门的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
　　“请问您是？”妇人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潘振南。
　　“我是花枝的丈夫，请问花枝是在这里吗？”潘振南解释。
　　“哦！原来是先生！太太吃完晚餐就沿河散步消食去了，您要不要进来等太太？太太才出去没有多久。”妇人打开院门。
　　“唔……这样，沿河是吧，那我去找找她吧。麻烦你帮我放一下行李，谢谢了。”潘振南递过自己带过来的些许物件。
　　“您太客气了。出门后右拐，可以看见一排近河的石阶，太太一般是沿河往上游走的。”妇人一手接过潘振南递过来的行李，用另一只手比划着。
　　“好的，谢谢。”潘振南说完便离开，开始沿河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花枝在那时，已经有差不多六个月的身孕，早就开始显怀。她走了没多久，就觉得乏了，此时正站在夕阳柔和的光晕下，望着远处的山脉。
　　潘振南找到花枝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安静的山水人物画。微风吹拂起花枝的长发，说不出的宁和美。
　　花枝看了一会山，潘振南看了一会儿她。
　　当潘振南终于意识到花枝的大腹便便时，花枝也正好转头看到了潘振南。
　　两厢惊诧喜相逢。
　　“累了吗？”潘振南先从对视中缓过神来，上前扶住花枝。
　　“怎么不和我说呢？”柔和的询问。
　　“……”花枝不知该怎么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沉默后转移话题。
　　“本来是想接你回去住两天，囡囡很想你……好吧，我很想你。”潘振南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些什么，夫妻这么多年，花枝为什么没有告诉家里、没有告诉他，他心里还是知道些的。
　　花枝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
　　“人都有一点偏执，想着把过去挽回，因为往往是在失去后才明白珍贵。我之前一直都活在过去里，不可自拔，觉得我的爱情随着晓娴的离开，已经入土为安，以至于我麻木地忽视了你对我的好。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牵绊着的是婚姻，是责任，是囡囡，可是在你离开家的这么多天时间里，我才意识到，我其实是那么思念你，我们早就融入了彼此的生活，无声无息。当意识到这些时，我又开始不安，我觉得自己的多情是对晓娴的背叛，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潘振南苦笑：“后来我想了很久、很多，我才知道你执意外调1年，恐怕不是向往佛国文化那么简单，而且你决定的时间正好是东子婚礼后的第一天，我想你当时一定是被我那晚的言行伤着了。晓娴已经不在了，我的过错不论怎样都是不可挽回的，我愿意用来生的时间去偿还我的罪业。可是，花枝，我不想再辜负了你，我不愿等我年老的时候，后悔莫及。”潘振南絮絮地低语。
　　而此时的花枝早已泪流满面，这是潘振南第一次对她讲述这么多的心里话。
　　“跟我回家吧？”潘振南拥着花枝，紧紧地。
　　花枝默默点头。
　　花二嫂随潘二爷回了家，北京的家，有爱的家。
　　工作调动方面的事情，由于对象是有身孕的潘家重点保护动物，自然好办。
　　四个月后，潘家迎来了第四代第二位小少爷，单名取佑。
　　长相思不若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