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涤尽三生浮梦》笑意安然

42、情怯

　　我被放在了冥王宫一处偏僻的院落里，那里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多时。出了荒院是一幢颇为雄伟的宫殿，上面悬挂的匾额已经斑驳不堪，门是朱红色的，但被黑色的藤蔓攀绕在上，显得鬼气森森。
　　寒风乍起，忽然间有一股透骨的凉气渗入四肢，流窜至全身脉络。
　　我一个激灵，不敢再四处乱看，闷头跑向了外面。
　　也不知走了多少错路，才出了那幢荒落的偏殿，我识路的本事不佳，跑了好些冤枉路才摸到了冥王的大殿。正趴在长阶旁的树下缓气时，就听远处有宫娥此起彼伏地唤着冥王殿下。我坐起身子抻着脖子去看，正看到一身玄色正装的冥王从远处走过来，
　　冥界不分昼夜，只见无数盏橘红色宫灯拉长了他的背影，影影绰绰如迷离湖上连绵燃起的荷灯，乞福泽深厚、乞父母安康，而闺中心事书写千章，却只为他迎灯火而来，一见倾心。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健，我满眼看着心却扑通扑通跳得越发放肆。我猜想如若我此刻是人身，脸定是烧成了一片，也许不止是脸，连脖子胸口都要一同烧成了灰去。
　　忽又想起三哥曾经顺嘴说得一席话，他说那时师兄本来是极厌烦他的，不管是陪他说话看书游玩，都是副皱眉反感的模样，直到有一天三哥心情郁闷喝醉了酒不管不顾地去占人家便宜，被狠狠教训了几个来回也不气馁，等终于得偿所愿后才发现怀里抱着的人脸上热得竟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这才成就了一番好事。三哥告诉我，两个人若是互相存着心思，必须要有一方先耍流氓。
　　……我自然不是想起了这番混账话，而是自己如今这状况像极了当初被占了便宜的师兄，只不过此刻主人公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难不成这次是……红鸾星动？！
　　我心思一动，赶紧用爪子拍上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晕了头不知天高地厚，心思竟动到了冥王的身上。
　　“这是在等本王？”
　　我寻声仰起头，冥王含笑俯身，用手抚在我的额头上，“还是自己跑丢了，不认识路了？”
　　他一双眸子映在我眼中灿如繁星，我脑袋一热，伸出爪子一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你在怪我没去找你？”
　　“嗷。”我捂着头觉得丢脸之极，简直无颜再见魅妖族人。
　　“走吧，入夜了。”我感觉身体被人抱起，而后就挨上了一层柔软的布料，“你这是跑到哪去了，怎么弄成了这么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那双手在我背上顺了顺，而后把我一直挡在脸前的爪子拉了下来，“今儿是不怎么了？”
　　“……嗷！”我蚊子哼哼样地叫唤了声，而后干脆把身子蜷成一团，权把自己当作了石头刻的缩头大乌龟。
　　他不知被什么逗乐了，笑着解下大氅将我裹在其中，我被包成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粽子被他夹在腋下，而后拾步走入了殿内。
　　殿内的明珠被撤下了几颗，屋里有些发暗，但床边的扶臂烛台上点了几根红蜡，映得那一小片天地暖黄暖黄的，连我这刚才还大有精神的都增添了几分困意。
　　我被冥王搁在床上，他屏退了服侍更衣的侍女，只换下了玄色的外袍，里面那件苍色的里衣早已不是我晌午去玉荼泉所见的那件，不过这样平淡的颜色冥王穿来也好看得紧。
　　想到这里脸又兀自烧了起来，我扬起爪子狠狠给了自己一下，暗骂异想天开。
　　待冥王大人换好了衣衫，我才猛得发现这座殿原来是他自己的住处，我在这里鸠占鹊巢睡了好几晚，如今清醒了，自然不能再装傻充愣。
　　于是连忙躬身跳下床去，蹑手蹑脚地走向了殿门。
　　“这么晚你又想跑到哪去？回来睡醒了再说。”我复又被人重新抱回床上，然后锦被盖下，我灵台蒙蒙，只感觉旁边一塌，冥王大人居然也躺了下来。
　　褪去华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离我那样近，似乎我只要微微一抬头，就能……触碰到……
　　“怎么一直瞪着我？”
　　他话语带着温热的气息，我紧张地缩回被中，却又不死心地探出一点点头去瞧。
　　这一瞧不要紧，他竟掀被进来，直接躺在了我的身边，墨发轻铺，有几缕落到我的头上，盈满了木沉香的味道。
　　“睡吧。”他摸摸我额上的绒毛，缓缓阖上双眸。
　　我蜷在他胸前简直紧张得连身体都快抑制不住，心跳得极快，小心翼翼用爪子轻轻去碰他的衣领，还来不及收回就被一只手臂圈住了身子，而后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我傻愣愣得绷住身体，觉得此刻不仅仅是红鸾星动，简直是春心荡漾、欲罢不能了……
　　也不知这一觉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看到醒来时冥王已更完衣束好冠，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喝着碗粥。
　　我睡得迷迷糊糊，四肢都打了结一样走得磕磕绊绊，然后啪叽一下跌到床下，却没有摔疼，而是落在一块实在松软的垫子上。
　　“醒过盹就过来吃东西吧。”
　　我诧异地又仔细端详了番身下的软垫，看到冥王出声唤我，便又迷迷糊糊地朝桌边走过去，不料脚下不稳，又猛得绊倒在了地上。
　　冥王许是看不过我这副迷糊模样，站起身将我抱到桌上，将一碗淡紫色的浓粥推到了我的眼前。“把这碗喝了。”
　　我低下头嗅了嗅，是极香甜的味道，谨慎地用舌尖舔了舔，才放心大胆地喝了起来。
　　冥王撂下勺子，在一旁不发一语地看着我，我疑惑地收回舌头，偏头嗷叫了一声、他浅皱眉头，不作声，只给我碗里又添了点儿，便站起身来由宫娥递过大氅穿上，走向了殿外。
　　我一下子喝得索然无味，不知哪里用错了心思，平白郁闷了起来。
　　正这时，冥王却折了回来，坐在我面前绷起一张脸，看得我也正襟危坐，蹲着身子脊背挺得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直上一些。
　　“洛鸢。”
　　这名字听久了居然也有了些习惯，下意识便知道是在叫我，于是便更加紧张起来。
　　冥王踌躇了一刻，语气也更为冰冷严肃，他问道，“若是你恢复了法力，是不是就要离开这大冥王宫回到妖界？”
　　那是自然的，我一个小小的魅妖留着这里又没有个厉害的照应，一个宫娥都斗不过有个万一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于是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冥王神色愈为深沉，他扫袖起身，说的却是“那本王倒有些后悔了。”
　　他走了很远，我才回神过来，他言说后悔，我反思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自认已经收敛到了极致，也不知又坏了冥界哪一条规矩，故才会这样严肃地找我来兴师问罪。
　　思来想去，心里着实难过之极，少时招灾惹祸，这次红鸾星动到了不该动的人身上，真真是最大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