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九湮 ...
-
那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嗓音略带嘶哑,似从那极远的地方徐徐扩散至此,如那深山寒寺响起的钟声,沉稳厚重。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我几乎要跪地叩拜,从心底散发出的恭敬瑟谨驱使着我收敛举止,这或许就是于上仙的一种本能的敬畏。
“你为何一副快站不住的模样?”
冥王屈尊扶我,我借着他的手将将站稳,小声道,“上仙气场太强,我有些受不住。”
他忽然笑起,却意味深长,“看来本王实在面善得紧呐……”
我欲哭无泪,心想若您老也这副阵势,我早就猝死在冥王宫里了,如何还能替你看孩子。
“行了行了,本王也不愿让你整天唯唯诺诺的。”说罢,他不等我寻思过来就拉着我就进了浣玉上仙的紫簌宫。
宫门已开,我抱着膜拜的心情走进,却发现这紫簌宫虽然修得精致华美,但多用铅白霜色,加之院中栽了一株通体皆成银色的挂月槐,更加如冰宫一般,冷清之极。
穿过院子走过回廊,竟没有看到一个洒水小婢,紫簌宫很大,冥王却带我直奔一处偏僻的院落。
那小院的门是开着我,我跟在冥王身后走进去,便看到了满院唯一的艳色。
那是种极为妖冶的紫色,被这样一套诡异华服所包裹的却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少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来人,杏核一样的双眼只关注于她眼前一畦小小的花圃,花圃中呈与她衣服相同的紫,旁边没有其他的仙草,只有那孤零零的一畦,显得突兀非常。
“咱们要不早找这位小仙娥问一问上仙在何处?”
我拉拉冥王的袖角,小声问道。
冥王不答,只领着我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仙娥身旁不远处。
“多年不见,上仙这一畦九湮长得越发喜人了。”
那紫衣少女笑得极浅,一开口却分明是我在宫外所听到的苍老声音,“冥王谬赞,不知今日光临舍下有何要事?”
我站在一旁,脑袋里灵台早已碎成一片,僵着身子不知所措。
“这位是不愁姑娘,本王今日不过是做个领路人。”
冥王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才如大梦初醒般向那少女行了个大礼,“小妖君不愁见过上仙。”
浣玉上仙似乎对我这名字颇有好感,缓声道,“君不愁?倒是个好名字。”
我又只好昧着心连声道谢。
人人皆知那魅妖族老幺叫不愁,但添了姓氏却是个忌讳。
大哥君泽二哥君烨,连三哥都得了个君焱这正经名字,偏偏到我这王族唯一的幺女,却取了个不愁,君不愁。
三哥提议,二哥扇风,大哥放任,爹娘也就拍板定下,四姑娘就叫了这名字。
我读了些诗书,每看一本都要感叹,你瞧瞧人家的闺女都是什么如月辰星的名字,为何落到我身上就偏偏变成了这么不伦不类的一个。
只好掐了姓氏,终究也叫了下去,但像这样连名带姓的从自己嘴里说出,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好在我还记得正事,把那袖中叠了个整整齐齐的绸带掏出,递到这位怎么看都只像个娇俏少女的上仙面前。
她看着那绸带,却并不接,只见那双刚刚还沉寂如死水一般的杏核瞳眸猛地怔住,再出声却似筛抖一般急促仓惶,“这个……这个你是从那里来得!快说!”
我没料到她竟如此大的反应,愣了一愣,赶紧答道,“是上古大神白箴尊上吩咐我来这九重天上亲手交给上仙的。”
她缓缓伸出手来,我看她抖得极厉害,两次才将那绸带狠狠攥入了手中。
“尊上还让我带来句话,他让我代问上仙,十七万年前徊海妄山一战,可有来看过……”
她攥着那紫色绸带,像失了心神一般,目光空空,本是极平静的紫色眸子瞬间颤抖如秋风落叶,她的声音也不再如老妇嘶哑苍老,随着大滴泪珠落下的,是带着无比痛楚的轻灵音色,“终究……是我害了他…”
我看到十七万年前,沧海桑田未改,红衣胜血的战神白箴独闯蛮荒之地,却只带回来一朵九湮。
那朵九湮六瓣红蕊色蓝,同我袖中那朵妖花一样,乃是蛮荒之地仅有,一株能枯万里草木。
不同之处在于,我这朵早已死去,而白箴大神取来的那株,则成了今日我眼前的浣玉上仙。
“世上竟有两种九湮?”
“世上并非有两种九湮,九湮生时色紫,而败落时,则紫色褪去,只剩所见的蓝色。”
随冥王离开紫簌宫时,我心中却仍然觉得压抑难过,这世事太过纷繁错杂,连生死相与之情都不能长久,又有什么是可以依托的呢?
冥王也一路无话,许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向我问道,“如果哪一天本王弃你而去,你是否也会选择老死不再相见?”
……
忽然,我觉得我刚才忧心难过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天真幼稚。
“冥王殿下多虑了……”
您王宫之内佳人千万,轮着弃也断不会弃到我身上的。
冥王大人却依旧神情不妙,走了几步,又向我问道,“黎忧这孩子如今活泼了许多,你上次带他去人界的事情也与我提了一些,听说同行的还有一只狐狸?”
我闻言一个趔趄,差点从长阶一股脑滚下去。
我的乖乖,刚才我居然有一种偷人被捉奸的错觉,一定是中病了,中病了!
我谦卑道,“那是狐族的四公子,路上正巧遇上,便一起喝了两杯。”
“原来那天你是和他喝酒。”一席话说得自然随意,却实在意味深长。
我听得平白出了身冷汗,似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要行迹败露。
“大……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冥王大人果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看我手脚姿势越来越僵硬,恍惚没有听到我的话般继续道,“那狐族的男子叫什么?”
我终于撑不下去,一屁股跌到了台阶上,“大人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小的绝对如实禀告!”
冥王看我这副样子笑出了声,居然屈尊迂贵地坐到了我旁边,“那只狐狸似乎与你有段渊源?”
我连连摆手,“现在没有了!”
冥王殿下高深莫测地瞧了我一眼,,“本王自然知道这个,不会与你计较。”
“多谢大人!”
“不过本王近日听腻了你唤我大人,你想个别的称呼吧。”
说罢,竟起身走了。
我于石阶上生生呆坐了好半天,才恍然发觉这里面似乎有些问题。
我并非被捉奸的□□,冥王更不是捉奸的怒夫,那刚才唱得又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