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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酒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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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不下山一次,不成想一出门就碰上了旧相识,来人好巧不巧,正是与我有过一瓣桃花缘分又悻悻败去的狐四公子玄傲。
他见到我也是熟络非常,几步过来就是一声悠悠扬扬的“贤——弟——”
我远远地一拱手:“胡兄。”
他嘻嘻笑了一笑,折扇一打,一双琥珀似的眸子滴溜溜就转到了黎忧身上。
“几日不见,贤弟就给我添了个小侄子,真是恭喜!恭喜啊!”
我面上敷衍笑笑,心想着添个四百多岁的娃娃我还真没这么大个本事。
这狐四公子与我三哥却是一个脾性,看准了我有口难言便不打算轻易放过。自个儿半蹲下身子,看着棉衣里粉雕玉琢的娃儿,逗弄道:“你这娃娃长得好生标识,我给你说个媳妇儿可好?”
黎忧绷着一张小脸儿僵僵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冷冰冰地答了句,“我虽不介意你比我老了那么二百岁,但你这样貌一来不及我娘亲二来不如我父君,即使我要作一断袖,也不值得断在你的身上。”
狐四公子被这一席话噎得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指着我“你你你”了好半晌。我见他实在可怜,看不过便帮他拍了拍背,一边也不忘开解道,“我这娃儿认生,他许是想夸你俊俏,又觉得放着我这娘亲不好直接夸,便用了这么个委婉的法子。”
他听了我的劝,一双眸子瞪得又圆了许多,“你们魅妖都是这么夸人?!”
我轻咳一声,颇为歉疚,“也许……随他爹。”
被黎忧那四两拨千斤的话整治了一番以后,狐四公子似乎就安生了下来,断断续续随我们走了一会儿,我便瞧着他越发不对劲起来。
“胡兄丢了钱袋?”
他一时走神,便接了一句“丢了人。”
我惊诧他如今竟光明磊落到了这种地步,又油然而生一种敬佩之情。
又走了几步,他许是反应过来刚才的不妥,见我一副了然的神情,更是悲愤交加,“我就知你会这样想!我一向光明磊落又岂会如你所想!”
我连忙指天跺地以示自己绝无胡思乱想。
他见越描越黑,反而向我和盘托出,说自己多年前偶遇一绝代佳人,一见倾心死缠烂打期间过程不多赘述,反正终归与佳人有了些往来,而今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那位深居简出的佳人请进了城,还没套上个把近乎就被人群冲散了……
我听后只觉得他这位狐四公子当得着实窝囊。
六百多年的修为娶不着媳妇也就罢了,还能把人丢了……着实是丢人,丢人!
同为走兽,我也不好再来挖苦他,于是便提议道,“你就不会用了寻人的法术找他?”
他连连苦笑,“他若是如此容易寻到我何必还费这些心思。”说罢,伸出一指点了点天上。
我抬头望了许久,也没参透其中玄机,收回眼神儿的空当,正瞧见高耸的木柱上悬挂的一长串喜庆灯笼,才知晓原来他让我瞧的是这个。
这种挂灯笼用的木柱每隔十多步就有一根,在最高处左右各挂三个红彤彤的扁圆灯笼,不过唯有我们头顶的这处不同,六个灯笼皆是惨白的底,上头绘着一株灼灼的桃花。
果然惹眼得紧。
“他最爱桃花,虽居无定所,但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亲手种上几株,却从来都住不到花开。”
他与我解释的仔细,我却以为他这位佳人爱好其实就是种树,不过风雅之人即使种树也要种得风雅,李子树柿子树槐树枣树说出去自然也必不如桃树有深意,思来想去,我果然不过是一个俗人。
“娘亲,又有人来了。”
黎忧说着伸出一根细嫩的小指头指了指远处的人群。我虽然一时没看出什么异样,但也知晓这娃娃的本事,就像降云剑这种神兵,他能随便祭出,换了我就算耗光一身的魅妖血来祭都不一定能赏脸。
这就是差距。
不多时,就见人群中一抹惹眼的白色施施然向这里走来。
他离得越发近,人群的喧嚣声于我却是越发微不可闻。
放眼整个洪荒,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真真是清奇秀雅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都仿若牵着人心似的…那么好看…
“贤弟,这就是我与你说的那位……贤弟?贤弟!”
我乍然惊醒,堪堪醒了神智,又瞧到了胡四锅底一般黑黝的脸色,于是恍然大悟连道失礼。
“在下螭华山魅妖族王幺女,不愁。”我见那人盈盈一股遮掩不及的仙气,拱手之礼不由恭敬之极。
他望着我,一对墨绿色的眸子微微一丝波动,片刻后却平静如初,如同螭华山中最澄澈安静的若水潭,稍不注意就会深陷其中。
“在下无忧。”
他答得言简意赅,却没有说自己的尊号,我一直认为仙人自比我们妖族要自负一些,也要高傲一些,所以第一个说得应该是自己的尊号,可眼前这个画一样的男子却连家门都没有报上,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好在身边还有个解语花般的狐四公子,他向我解释道,“无忧虽有极高的修为,却并没入仙籍。”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又添了句,“仙人虽然名气大且威武,但规矩想必也多,无忧兄不入仙籍,看来也是一只偏好闲散悠然的风雅之妖!”
他对我这番恭维的话未作回应,只含着笑注视我,引得狐四公子惊觉危机四伏。
“这等良辰美景,不去小酌几杯真是糟蹋了,开来来,前面那家客栈看着十分顺眼,咱们别辜负了!别辜负了!”
由着狐四公子拉扯,我与黎忧半推半就进了这家名为“何日君再来”的客栈。
一进大堂,顿时觉得一股香风袭来,莺莺燕燕鸟语花香,好不热闹。
“娘亲,这里的女子怎么穿得这样寒酸?”
我浑身一颤,才想起这里还有位小娃娃,顾不得被凡人看到的后果,赶忙捏了个诀卷着黎忧遁到了几里之外的清净地。
“娘亲,天这样冷,她们又没有法力,为什么还穿得这么单薄?”
我打着哈哈,从民生民计到国之底蕴,车轱辘话说了许久,才把谎圆了回去。
“娘亲,我想吃那个。”
他指着不远处叫卖的冰糖葫芦,我正欲起身,便瞧着胡四举着好大一串堆着满脸的笑走来了。
“是我做事考虑不周,望四公主海涵!”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夺过糖葫芦递到黎忧手中,“乖,还想吃什么就告诉娘亲。”
狐四公子又笑嘻嘻的凑过来,“四公子可是不信我?那客栈外表除了装潢华丽一点儿,看着真真不象个青——”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那张添乱的嘴,之后毫不客气地将其拖到了一边。
扭头瞧瞧坐在石凳上认真端详手中物件的黎忧,又看了看瞪着一双丹凤眼似乎实在无辜的胡四,缓缓眯起眼,使了十成十的力捏上了他那对宝贝耳朵。
“饶命饶命饶命!”
“当着个小娃娃说这些污秽的东西也不知道忌惮。”
“你家娃娃连断袖都明白得这样透彻我怎么知道他不知晓青楼…”
我心想这话倒也不假,于是又装模作样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抽回手来。
“下不为例!”
“四公主仁德!我这次已踩好了点儿,请公主赏脸。”
我作不记前嫌之态,应了。
回过身发现黎忧的凳子边又多出了一人,白衣翩翩,三千青丝只以一枚白玉云簪相挽,虽不见真容,但只是一时不见就好像越发好看了。
“贤弟!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我难得看他着急,严肃道,“胡兄,俗话又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贤弟!古人云,君子不夺人所爱!”
“胡兄,古人也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非君子,是女子。”
“贤弟……愚兄六百岁才结出这一株桃花,现在连个花骨朵都没长全,你怎得忍心辣手摧花…”
他卖我一副可怜相,我自当心满意足,学着佳人的样子施施然走了两步,还他一个我懂得的神情。
这才见他送了口气,复挂着笑朝石墩走去。
好在这一次狐四公子选的是个正经茶楼,大堂靠里处有块辟出来的台子,进门时正听见里面有个说书先生正大喝着说英雄传奇。
我们寻了处安静的地方要了三壶花雕,又给无忧要了壶雪顶含翠,最后选了几个不太甜不太酸又软硬适中的零嘴儿给黎忧解闷。
大堂里人满为患,说书先生讲得实在精彩,连我们这半路进来的都听得入神,不过外面偶尔的鞭炮声有时盖过了故事,颇为扫兴。
不察间,三壶酒就着炒香的瓜子已喝下去了两壶半,我酒量本身就不大好却又爱小酌个两杯,这下却丢了脸,酌得险些连东南西北都识不得了。
被人领上楼时酒就上了头,看着手里拉着的小娃娃觉得眼熟,眼睛嘴巴与我挺像,恍恍惚惚又觉得不大像,倒像他爹多一些,但他爹又是什么模样,一时又想不起来。
倚在楼梯的木扶手上,正好能看到一个穿得又红又白的狐狸正千方百计地跟身边之人搭话,满场就这一只妖,瞧着还眼熟,必定就是孩他爹了。
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勾引别人!我挽起袖子嘟囔着就要下去干架。
“你!你居然搞当着我的面爬墙!我定要把你吊起来……请了阿娘的扫把来抽!”
却没想刚说要话,就被人拘进了怀里。我心想坏了坏了,我这副样子还怎么去捉奸!
“你喝了多少酒,居然醉得要和梁柱干架?”
拘着我的人有一副清冷低沉的嗓子,声音很得我心意,说出的话却不大中听。
我朝他扬扬拳头,却发现这男人的脸色沉得吓人,连眉头都紧皱成了个川字,不过眼睛实在好看,鼻子也好,这嘴巴生得虽也不错却是一副薄幸相。
细细看来居然和我手里领着的娃儿有七分像。
我痴痴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描他的眉骨描他的鼻梁,“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孩子像你我也认了……”
说了这一番胡话以后,便没出息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