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道尽雪途》不语满满

1、第 1 章

　　纯白的少年在男人温柔的抚摸下睁开了双目，看见男人炫耀红瞳中的疼惜与宠爱，缓缓眨几下水灵灵的眸，唇角漾起柔顺的笑纹，轻唤：“弦。”
　　望着如皎惹人怜爱的模样，苍弦手指缠上他似雪的发，口气轻柔地问：“皎儿，再睡会么？”
　　“不了，昨晚你说今日要带我去后园的温泉的，堂堂的炎族之王不会打算耍赖吧？”俏皮的话说罢，还吊起眼角佯作斜视苍弦。柔弱如他也有这般生动的一面，叫苍弦愉悦地笑出声，“你这小东西，为何总是如此让我上心呢？”
　　“是么……”如皎犹豫着咬下下唇，垂下眼帘，止了话语，整个依偎进苍弦怀中。
　　苍弦见状，眸中闪过什么，却只是一瞬。他顺顺怀中人的发，轻道：“皎儿，怎么了？”如皎蹭蹭温暖的胸膛，又抬头去吻苍弦的唇角，“没什么。我要起来。”
　　“好。”苍弦拿过床边的白色锦衣，“我替你更衣。”
　　如皎点点头，乖乖张开双臂让苍弦替自己更衣。而后下了床，在梳妆镜前苍弦拿起漂亮的雕花木梳，熟稔而轻柔地为如皎梳一头银发。铜镜印出的影像并不清晰，却叫苍弦清晰地看见少年倾城绝色的脸庞，凝脂般的肌肤胜过白雪，浅蓝色的眸子说不出的灵动。
　　手指轻滑过额前的发时碰到了他好看的银眉，再慢慢穿过发间，将发顺在一起。用白色锦带将他的头发绾成好看的发式，线条优美的颈项微露出来，叫苍弦心思一动，俯下身吻了上去。一如既往的冰凉触感。“皎儿，你未何偏偏是雪族呢？”轻轻地啃噬，感受着柔嫩肌肤的美好。
　　“不是雪族如何能遇见你，遇不见你又如何能与你这样相守在一起？”
　　苍弦听到这话，不禁加重了口中的力度，引得如皎一声惊吟。苍弦快速松了口，看见白晰的肌肤上多了一个刺眼的红印子，怜惜地道：“皎儿，抱歉。”
　　如皎微笑着说没关系，看苍弦轻轻舔舐起那道红印子，“弦，怎么忽然心不在焉呢？”
　　苍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下巴贴合那较常人冰冷的颈窝，呢喃：“若哪刻起我们不能像这般相守了，该如何？”
　　“我会难过，胸口会痛，会一直念着你，会……”说到这，如皎顿了顿，蹭了蹭苍弦，“我不要再说下去了，若继续说，我怕我会落泪。就现在这样和你拥在一起，很好……”
　　“嗯。”苍弦低低地应了声，“不说了。”便捧起他的脸，吻住了颜色浅淡的唇瓣。
　　如皎被那双大掌扣住后脑勺，仰起头，接受苍弦的深吻。火热的舌抵在幼嫩的舌根处，于咽喉不停磨擦进出，叫如皎发出破碎的嘤咛，纤细的手指抓住苍弦的衣襟。好浓烈的吻，弦给自己的吻……
　　吻到动情处，却传来了扰人的敲门声。苍弦再轻吮下如皎已红肿的唇，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将他悉心护在怀中后，正正神色说：“进来。”
　　扣门的小丫环推门而进后恭恭敬敬地福个礼，“王，长老们求见。”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就来。”
　　“是，奴婢告退。”
　　见那小丫环下去，苍弦将如皎置于软席上，抚着他的脸颊柔声道：“我去去就来。等下你先用早膳，我回来后我们就去后园温泉。”
　　如皎紧紧看着苍弦，半晌，慢慢地点下头。
　　“皎儿乖。”苍弦起了身，刚踏出一步，就被如皎拉住了衣袖，他回过头。
　　“一定要快点回来，我突然很想尽快去后山温泉……”
　　“嗯。”苍弦轻轻松开如皎的手，走出门去。
　　手心忽然空空荡荡的，温暖不复方才。好冷……弦走了，长老们把他叫去了……
　　手抚上脖颈，触到一根红线，顺着它将胸口处的玉拉出。散发莹莹红光的玉，名为暖光，是如皎生辰时苍弦亲手为他戴上的。玉如其名，连散发的光都是暖的。如皎把它贴在脸上，感觉着那与苍弦相似的温暖。
　　“弦……”这一声微微的呼唤融入空气中，很快消逝到无。
　　苍弦走入议事大厅时，恢复了平日王的威严面貌，周身散发出君临天下的气场。
　　众长老齐齐微微颔首以示行礼，“陛下。”
　　苍弦动作恰到好处地抬一下手臂，“众长老无需多礼。”端坐于正位上，“众长老此次找我来，是为何事？”
　　此语一出，众位老者即刻窃窃私语起来。
　　苍弦微微一笑，“如此这般我可听不太清楚。”
　　听闻此言，长老星冉发了话：“王，明日子时起便是炎族九百年一次的大劫。”
　　“我知道。”
　　“大劫一旦发生，炎国必将天灾漫降，民不聊生……”
　　“我亦知道。”
　　“那王可知道现在宫外已民心惶惶？但鉴于王往日的清明爱民，都眼巴巴期冀着王能够立马行动，给予他们心安！”长老雅濂忍不住，猛然起身，声音高昂，胡须直颤。
　　“知道。所以呢？”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这位年幼时便登基的王全然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隐在长袖中的手却开始用力篡紧。
　　“王为何到此时还不采取行动？！”
　　“我自有分寸。”表面仍是故作镇静，手却已握到骨节发白。
　　“分寸？容老臣无礼地问句，王的分寸便是无论一切都不能伤害那雪族少年么？”长老儒语冷言相对。
　　“我带他回来便是为抵御炎族大劫的，这点长老无需担心。”手无可抑制地颤抖，却不得不如此说，不得不尽量让表情显得自然。脑海中却开始清晰地浮现那抹纯白的人影，他正满心期待自己回去带他去后园温泉……
　　“那老臣肯请王即刻采取行动。”儒语说着，倾身跪下。“老臣同肯请王即刻采取行动……”“老臣肯请……”一声声请求伴着跪下的声音此起彼伏，也声声砸在苍弦心尖上。
　　皎儿应该在用早膳了，他很有教养，吃东西的模样既乖顺又优雅……今早应该先陪他用膳的，一口一口喂他的感觉很好……
　　“王，请即刻行动！”
　　“好，待我去过后园温泉便采取行动。”
　　“王，老臣已派人将那雪族少年带向清炎殿，王只需直接前去即可。”
　　“谁准你这么做的！”王一声怒喝，大厅内立刻安静。
　　忽然大厅门被打开，急促脚步声进入厅内，随后便是护国大将军牧兰清朗的声音响起：“启禀王，宫外有大批民众求见您！守门的官兵们怕伤害民众不敢采取强硬手段，只能以身抵挡他们的进入，就快招架不住！”
　　“是么……”
　　“是！末将肯请皇上尽快安抚民心！”牧兰请求着，也跪下。
　　满厅都是跪着的人，除了苍弦。
　　苍弦突然忆起哥哥临死前也似今天自己这般和长老们对峙，哥哥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她是我的最爱，她若死了，我也不能独活！”
　　长老们劝说哥哥：“陛下请三思！”“请三思！”纷纷跪下。
　　那时小小的苍弦躲在柱子后，看见厅内的众人都跪着，只有哥哥站着，那时和现今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哥哥还激动地说了什么，却在一个小厮急急来报：“……已逝，请陛下节哀……”时停住了话语，颓然地跌坐在地，嘴里喃喃：“我还是保护不了你……那这个炎王我便不必再当下去……”
　　而后抽出了剑，在众人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刺向心脏。小小的苍弦不顾一切地跑上去，看到哥哥胸口有好多血，哥哥却没有喊疼，而用手覆住他心脏的位置说：“答应哥哥，成为明君，替哥哥治理好国家……”他急急答应。
　　所以此后的几百年间苍弦为了哥哥的遗言，拼命治理好国家。
　　炎族此遇九百年大劫，是他第一次没完全顾虑到民众。他想继续放任自己的一点点私心，再拖延一点时间，却，不行了……哥哥，你为何那么残忍？我对皎儿……
　　“牧兰，现在便去宫门处安抚民众，转告他们我即刻采取行动……”
　　“遵命！”
　　走出议事大厅，苍弦闭眼感受下如皎的位置，便顺移过去。领如皎前行的侍卫一见王的出现，立刻停住脚步行礼，“参见王！”
　　“免礼，先下去吧。”
　　待那侍卫走远，苍弦伸手将如皎拉入怀中，“皎儿……”用力抱着，“皎儿，皎儿……”
　　如皎回抱住苍弦，感受到他的悲伤，默默地拍着他的背。
　　“皎儿，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
　　“没关系。弦，快带我去后园温泉吧，若不快点，便看不到你所说之景了。”
　　“皎儿，我们不去那，去别处，可好？”
　　如皎微愣了下，轻道：“好。”
　　“怪我么？”
　　“不怪，”他张开双臂任苍弦将自己拦腰抱起，搂住他的脖颈，“你带我去哪我都心肝情愿随你去，你对我做任何事我也都不会怪你……”后面的话模糊在一阵偶起的风中，时间恍然回到那一日……
　　几乎了无生气的雪族少年被归程中的炎族之王救起。
　　“你叫什么名字？”
　　“……如皎……”
　　“如皎，我来到你走。”
　　“嗯……”
　　那一日，雪族少年便是像这般被炎族之王小心地搂抱在怀到了炎国。
　　在他怀中能感到十足的心安……如皎在苍弦怀中蹭了蹭，又抱紧一些。不知从这里到那个终点的距离长不长，够不够将他们的过往全部回忆一遍……
　　炎族之王横抱回雪族少年的那一日落了雪，雪落得很大，连从不落雪的炎国满地都是积雪，引得炎族每个人都惊奇得睁圆了双目。守在国界处等待炎族之王凯旋的众民先是看见了纷纷扬扬的雪，再看见了他怀中的雪族少年。炎族之王此次出征长途跋涉，刚回国本疲乏，但他回宫第一件事不是自己歇息，而是唤来宫中最好的小厮侍女安顿雪族少年。
　　“……可是除了那一日便再没落过雪……”
　　“是啊。可皎儿不是怕冷么？下了雪岂不是更冷……”苍弦走得极慢，恨不得这条路无休无止地长，恨不得时间能永远停止，那样就不用……
　　“下雪我反而会更暖和一些……”如皎笑着眨眨眼。
　　雪族少年发现炎族之王不会笑，任他怎么逗他，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表情，连他最拿手的冷笑话都不管用了。雪族少年常常郁闷，为何炎族之王看起来比他更像雪族呢？他的皮相可算上乘的，要是笑起来一定能迷倒好多人呢……
　　某日雪族少年出去散步时，发现路旁一簇簇红得绚目的花，当下停滞住脚步。雪族可是没有花的呢……雪族少年专注欣赏花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便泛起甜甜的笑意。
　　晚上炎族之王回屋，扑鼻而来一阵香气，随后雪族少年笑意盈盈地捧着花跑出来。炎族之王第一次笑了——不是为雪族少年送他花，而是为雪族少年因采花弄得满是泥巴的小脸。
　　“弦，有花。”如皎指向路旁。
　　苍弦换作单手抱如皎，另一只手摘起花递给如皎，“喜欢花么？”
　　“喜欢，因为雪国无花，更因为它是使你第一次笑的东西。”
　　“皎儿，”和他额头相抵，嗓音低柔，“使我第一次笑的东西不是花，是你……”
　　“嗯……原来是这样……”
　　炎族之王愈来愈宠爱雪族少年，早上起床亲自替他更衣、梳发，用膳细心地一口一口喂，沐浴慢慢地从头伺候到脚……凡是有关雪族少年的事，炎族之王皆要亲手解决，雪族少年对这些事并无二话，而专心安然享用。
　　“弦，不知何时起，你深深印入了我的生命……”如皎头靠着苍弦，微弱的凉凉鼻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苍弦颈间。
　　“皎儿，到了。”
　　如皎应声抬头，看见书“清炎殿”三字的额匾高高悬于面前宫殿的大门上。“嗯。”这一路，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已回忆得差不多了……
　　“皎儿，要是何时我弄痛你了，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来发泄……”苍弦未说完，因为如皎捂住了他的嘴。
　　如皎摇摇头，“我说过你对我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紧抱住如皎走进清炎殿的那刻，苍弦的身体在颤抖。随后，殿门自动关闭，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据炎史载：“南方炎族，远古已有之，本平安富足，然炎雪一战致使天裂。故天神下令，炎族九百载一大劫，欲消灾祸，必每劫献一雪族。”
　　这段历史，对许久前，久到还未对如皎上心的苍弦没什么，但对此刻的苍弦却胜过一切。
　　现在他怀抱中的这个少年很快便会消失不见……这个原本只是为抵御炎族大劫的雪族少年，却偏偏一点点侵入了他的内心……哥哥临死前种在他心上的绝情砂，被如皎各种神态动作话语缓缓风化殆尽，他那颗只容得下国家人民的君主心也渐渐被他占去愈来愈多的位置……
　　“弦，疼……”如皎微弱的呻吟打断了苍弦零乱的思绪。苍弦迅速低下头，却发现如皎的身子正幻化成纯白的雪花四处飞舞着……怎么会这么快？！
　　“如皎——”苍弦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唤声，不顾一切地去拉大门，却不料门已被封住。
　　“弦……”平时讨人喜欢的声音这时却变得异常虚弱。苍弦连忙将耳朵贴近，屏息听那叫他心碎的声音。“疼……但死在你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可我怕！”苍弦激动地脱口而出，慌乱心痛的样子，全无平日君临天下的气魄。想将他拥得更紧，不想他就此消失，却发现雪花从自己身体的空隙飘出……而如皎疼得连话都无法说完整。
　　好想替他受这份罪……苍弦几乎绝望，终于明白了哥哥临死前的感受。原来，爱是会痛的……
　　如若早已知晓这样的结局，苍弦便不会选择爱上如皎，未曾发生总比痛不欲生要好。
　　可是，没有如若……
　　苍弦再说不出什么，他清晰感受着如皎的消逝，心脏痛到麻木。
　　“弦……答应我……”
　　苍弦小心翼翼地轻应声，不敢动，怕一点动作都会让如皎灰飞烟灭。
　　“……做回以前那个明君……让我的……牺牲……可以真正……对炎族……有作……用……”声音匿于无形。
　　而后，玉佩落地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清炎殿中回响。
　　大劫被抵御后，炎族之王苍弦闭关修养了一阵子，再次亲力国事时，较从前更为用心。其后的许多年，炎国成为三界中最安宁的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炎族之王苍弦因此为万千子民爱戴。
　　炎族之王这夜处理完政事回房，入榻后拿出贴身玉佩暖光，轻抚上面的花纹。
　　他当初为何会忘记暖光是稀世灵玉，能将逝者生前最无助的心声传给爱人……若没忘记，他便不会将它送给那记忆深处的少年……雪花飘散之后，也不会那么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绝望，便不会痛到极致了……
　　犹清晰记得那日白雪四散飞舞后它落了地，传出雪族少年清如泉的声音——
　　“那两个丫环说的是真的么……炎族九百年一次大劫，而我便是这次大劫的牺牲品……弦……我好害怕……要是你现在能告诉我我听到的都是假的多好……”
　　“弦，我还是害怕，但我在努力地忘掉这种恐惧感……我知道，在你心中国家与子民胜过一切，我又如何能因为害怕而奢求你赐我不死呢……其实，能与你经历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我该知足了……”
　　“好冷……弦走了，长老们把他叫去了……一定是大劫将近了……”
　　“弦紧紧抱着我，我能感受到他正在心疼，是在为我心疼么……”
　　“……弦其实是爱我啊……那么，弦一定要做回从前那个明君，不要辜负我的牺牲……”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