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来生相遇时》秋妆

2、若在来生相遇时 她第一次睡

　　她第一次睡在他身边时，她一岁，他十五岁。彼时，她遭人遗弃，他家破人亡。县城的一位员外看中他小小年纪沉稳有度、博学多识，便让他做自己儿子的陪读。他养活她，唤她若儿，极尽疼爱。
　　十年过去了，他是京朝中的官员，她是每天被他下朝归家后从门后揪出来披散着头发捣鬼吓人的小丫头。他收起往日那肃穆冷傲的表情，温柔地看着嬉笑的她。疲惫顿消，他宠着她，她赖着他。他读书至深夜时，她却总会吵嚷着让他陪着她，当他一本正经准备教训她时，她却一脸严肃地让他早早休息，他有些哭笑不得。下人们总在私下说她太过胡闹，而他却不肯也不舍得对她动一丝怒气。
　　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感情总是明媚地张扬着，她也总习惯等待着他晚归，不管是倾盆的大雨或是鹅毛般的飘雪，他总会在遥遥之处看到她点一盏红笼，默默倚在门边，一脸忧惧。他知道她定是在下人们一遍遍催促下仍然立在那里，他的心瞬然舒展着却又在这浓烈的关切下惧缩着。他总杵在那一弯墙拐角处，静默地看着这个正在长大，不知情愁的女孩儿像极了一朵蔷薇曼妙的花苞，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心田悄然绽开。
　　他是那么优秀，这么多年，媒婆快要踏破门槛，她讨厌那些粗肥的婆娘扭动腰肢，口吐星沫，似乎这些家的姑娘真的是倾国倾城。他知道，是到年龄了，可惜顾虑太多，有些事情无可奈何。他偶时看到撅着嘴，一脸不满与厌恶的她，终是不忍心将她交给别的女人照看。
　　这日，他在房中看书，门外一阵喧闹，一个女子推门便入。他认得她，女子是当朝宰辅的千金，一个性比钢强，身比玉贵、貌似花娇的女子，她巧笑倩兮，只留一句给他，小女子非公子不嫁。
　　是夜，他刚入寝，便有敲门声，他不问便知是谁。下床开门，他的若儿在门外。夜还是微凉，她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像是一株凋残孤寂的蔷薇，瑟瑟地颤颤动着。月光夹着混杂在清冷气息中的花香投在她身上，暗影狭长，而又刺目的清晰。他诧异于她今日的沉默，正欲开口，她却飞似地冲进屋子，他笑笑回头看她，发现她已坐在床边，一脸认真地问：“我跟你睡，好吗？”他一怔，有些羞窘，然后肃了肃脸，说：“若儿是大姑娘了，不能跟爹一起睡了。”却没想到，她愤然站起来，喊道：“杨山，我不是你女儿，我要做你娘子，一直都这样，从未改变过。”说完，两滴清泪自眼角缓缓滑落，恍然间，骤停的冲动自她的身上抽离而去，她像是脱了婚的空壳，呆滞无华。他默然了，就这样，在暗黑的夜中，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相隔太久，两厢空寂独思愁。她的声音充满了空寂与恐惧“杨山，别丢下我，好吗？”他仍是默然。这一年，她十七岁，而他三十一岁。他忘记，这些悠悠年华中，那年的花苞早已怒放了。
　　他终究没有娶宰辅的女儿，那个刚烈的女子以自缢来抵抗。结果他早已猜到，不久便接到了谪调的旨意，他无怨不悔，遣散了下人。望着空寥的大宅，如同多年之前初来时，还是只有她陪在自己身边。
　　回到家乡时，这些年的宦海沉浮早已洗脱了当年的锐利与稚嫩，此时的他，□□的身体其实已经虚弱不堪，眉眼发鬓处落了些年华的埃尘。她却是个俏丽的女子，芳华难掩，在这灼人的美丽中决定了孤注一掷。她不知何时会做女红，洗衣做饭也甚是得手，他写写画画，她缝缝补补，他自在惬意，她开心满足。
　　那天，他与当地的青年才俊划船归来，看到她倚在门边，轻咬着一丝方巾翘着观望，余霞映面，映衬着她的美丽娇嫩，妖娆，他感觉有些窒息的异样，恍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点着一盏红笼的女孩儿，内心柔软而温暖。回忆就这样，像晚春的蔷薇，翻飞的残香，甜柔却空怅无余。可是躲闪不及的忧愁自心底浸漫开，肆无忌惮的冲垮了他，他想，她该嫁人了。
　　他为她介绍了一个不错的男子，而她憎恶的望着他，愤恨的剪碎了她为他做的衣物与荷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像飘零的落叶遭人遗弃，她不愿他娶别的女人，亦不会嫁人。
　　他焦急的到处找她，他的心被压在沉重的现实之下，艰难地残喘着，他是她的养父，多年积劳成疾，他再无可能有子嗣了，他是不能给她一个热闹的家的。他最终是找到了她，她什么也没说，他望着她沉默孤寂的背影，悲伤不能自已，只想，若有来生……..
　　安静的日子也没有多久，朝中一桩陈年旧案被翻出，涉案人员众多，他是其中之一。她日夜守在刑部大牢外探听他的消息，不久后便有了消息。他始终不肯诬陷他人而换取苟活，最终冤死狱中。临死时，狱卒问他有何遗言，他只张了张口，似诉却又无奈，终是无言而去。
　　他的尸体是她一人收回的，她将自己的衣服裹在了他的身上，她想，他也不愿自己的身子被这浊世玷污了吧，她雇了辆车，一路颠簸，不肯停歇，她知道他想回家。
　　她将他葬在了他把她带回来那年种下的蔷薇树下，时值冬日，这蔷薇没有生机，没有希望，没有感情。她想，来年，他会回来的。
　　春末夏初时，蔷薇花落如往昔的爱恨情愁，如今还苟活在世，却剥走了她所有的气息。她着一身红妆，躺在树下，想起他在狱中写在衣服里的诗，笑着念“若在来生相遇时，愿将妾情系郞意。老死患难不相离，永年长生唯相忆。”
　　若儿，她一岁时，他想，若为我儿。
　　若儿，她十九岁时，他想，若为我妻。
　　若儿，她在他视线里渐行渐远时，他想，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