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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腊月初七这 ...

  •   腊月初七这一天,天气忽然异常寒冷起来。西北风利如薄刃,往人的脸上刮去。时已深冬,太阳落得特别早。下午五点钟,天色已昏暗。大街两侧的商铺,大多早早上版关张,店主和伙计自管去炉子边取暖。路上行人稀少,偶见一二,也是低头掩了面急急赶路。
      一个穿长袍的人从叶府的朱漆大门里闪出来,招手拦住一辆人力车,脸上是一种着急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态,人一上车,甫未坐稳,就催促着:“快点,去文明戏院!”
      车到戏院,长袍抛过去一个银元,道声:“不必找了!”人已经远去。
      他没有进灯火辉煌和人声鼎沸的大堂。而是沿着戏院门口下的一溜等人的各色车马轿子汽车中,找到一辆模样十分气派的马车。搭眼往里一瞅,驾车人正在打盹。
      “老王!”来人轻拍玻璃窗,“别瞌睡了,醒醒。”
      睁开惺忪的双眼,老王往外瞅了一眼:“你怎么来了?”是一口天津话。他慢悠悠地打开车门,来人附在他耳边细细耳语。
      老王脸色一凛,从马车上下来,扶正了打瞌睡歪掉的棉帽:“好好!我进去看看!”留下这句话,他转头就进了戏楼。
      戏楼的大堂里正演着“玉堂春”,是程小秋的场子。他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角儿,捧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因此,底下座无虚席,一片的叫好声,催着人群潮流似的涌动着。“哗啦啦”的击掌声,还有时不时地几个票友和着哼上那么几嗓子,更添了些热闹劲儿。
      老王进去一瞧,这时候正唱到了“三堂会审”,是个高潮。老王不顾热闹,沿着大门旁边的楼梯拾级而上,进了二楼的雅座。二楼大都是女眷。在高挂的红灯笼一片旖旎模糊的光晕下,叽叽呱呱的说话声和咯咯的轻笑声,以及嗑瓜子儿吩咐下人仆从们递茶水的声音,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中,有一股馥郁的香气幽幽地飘荡着。
      老王不敢深看,低头速速地走,进了其中的一间,也是低头,规规矩矩地往角落一站,不敢出声打搅。雅间里的叶绮书没有注意到他,还是透过手上的西洋小望远镜聚精会神地往台子中央看去,一边看一边跟丫鬟们指指点点,显然意兴正浓。
      她面前的条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云片糕,芝麻糖,……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碟子正中,还有一小盏浓稠的枣泥核桃羹。似乎许久未动——核桃羹早已经凝住,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红乳霜。
      戏倒是正在兴头上,但叶绮书对丫鬟说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她拿着望远镜为的是看在程小秋的压轴戏之前,戏园子老板捧的一个髦儿旦女演员。这女演员不但能唱大轴,而且她的戏唱完一折,马上有人大张旗鼓地送花篮上去,另有赏钱五百大洋。出手豪阔,不但髦儿旦的演员喜气洋洋,连下面看戏的人都注意起来。
      “这个女演员据说是齐督军的外室。”丫鬟细细耳语。
      “难怪,仗着有这层关系,就敢把戏唱得真不怎样。”叶绮书笑说。
      “您看,那下面正中间坐着的,就是齐督军。”丫鬟遥遥一指,指向大厅正中央的一整排座位,“刚刚派发的那五百大洋,就是他赏的。”
      叶绮书马上把镜头对准前排座位上几个“黄皮子”身上,正中坐着的齐督军就是最近才从湖北调来北京卫戍的齐元义,有一部标志性的显目的大胡子,他双手搭在椅子背上,态度闲适。旁边是一式着姜黄军装的护卫,还有一个穿长袍的——是戏院老板,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亲自陪着说戏。
      “嗬!他的架子倒搭得足……”叶绮书说。
      这时候,程小秋的三堂会审最后一个字从唇齿间迸出,先是很静,待到有几个人打了个“唿哨”,哄地一声,群情惊动,“好!”“妙”,……丘峦崩摧,场面几乎就要维持不住。她们的笑语淹没在众人的叫好声中。这一波欢呼过去,程小秋微微一笑,入将去了。
      这一波的叫好声刚过,老王才迈步上前,垂手在后面叫一声:“格格!”用的是带点气声的语调,仿佛怕其他人听见的那种。
      叶绮书回头,红色灯光下露出一张十分俊秀的脸,这张脸上现在满是惊讶:“你怎么上来了?还有好几出没完哪!”
      “是……”老王又走上前两步,“博家来人了。”
      “……”她忽然噤声,在忽明忽暗的灯笼红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在闪烁,半晌,才开口问,是喜不自抑的声音,“是谁?谁来了?”
      “博老爷与小爷都来了!”老王声音里也掩饰不住有一丝故意控制的兴奋。
      “来多久了?”
      “赵管家说,刚刚进院,还没一盏茶的功夫!”
      “我要回去!”
      “是了!”老王回道,“那我先下去把车赶出来。”
      说罢,老王匆匆下楼而去。
      “格格,太好了!”旁边丫鬟拍手跳起来,“这下总算皆大欢喜啦!”
      “哪里好?”叶绮书白她一眼,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瞎说什么!”
      流莺吃吃笑起来,把她手中的小望远镜接过去,放在红绒盒子里,“哪里好呀——格格您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叶绮书未答,站在另一边的看妈刘氏倒接过话头说:“你这丫头,越来越没上没下!我该跟你娘说,让她骂骂你了!”
      流莺手脚不停,麻利地把该收拾的家伙什收好,一边笑说:“我娘经常骂我,不差这一回。”
      说罢,笑嘻嘻地把几个装着衣服的盒子抱起来,就要往楼下去。
      “嗨!这丫头片儿,格格你也该管管她,不能这么随便!”刘氏看她出去,抱怨道。
      叶绮书笑笑,并不在意:“天儿这么冷,早些回去也好。”
      “那,我先去把车座铺好,帘子挂起来。”刘氏赶紧说,“数九寒天,可真不是耍的!车里灌进风去,麻烦就大了!流莺那个丫头片子,我还真不放心,把格格您冻着,我……”刘氏絮絮叨叨着下楼去了。
      说话间,流莺早又轻手轻脚地上楼来了,笑说:“刘奶奶下去,唠叨得我耳朵疼!我还是来伺候您要得!”
      说着,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披风:“您要是早些回去,她还能少唠叨我几句。”
      叶绮书张开双臂,让流莺给自己穿衣服,一边笑说:“刘妈喜欢你,所以爱唠叨你,你看,家里那么多丫鬟,也没见她喜欢说谁?”
      “格格,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流莺忽然往她后面指指,“您还是顾一下眼前的麻烦要紧。”
      叶绮书诧异回头,遥遥看见一个男人朝她们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从。“快点,你去挡一挡。”她皱眉,轻轻推下流莺,“他那么啰嗦,要缠上没那么轻易脱身。”
      流莺心领神会,转身迎出去,一面笑着说:“哎哟!这不是桂三爷?奴才给您请安啦。您怎地起身,要去干嘛?这最后的大轴呀,您可一个字儿都不能落下……”
      这桂三爷也是旗下大爷出身,寻常提笼架鸟之辈,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轻松避开了流莺故作热情的招呼,拦住要偷偷溜走的叶绮书:“绮书!哎呦,这有多少日子没见着啦?得一两个月了吧?”
      叶绮书一向不愿搭理他,可为了早些脱身,不得不随口敷衍几句:“三哥,您倒有空,来听戏呀?”
      桂三哪见过她有这种好脸色,顿时感到喜从天降:“绮书妹子,这么着急要走?怎么不再听一会儿呢!哥哥真是想你的很——我瞧瞧,越来越标致啦,不愧是咱们旗里的当家……”
      听他又在风言风语,叶绮书冷下脸打断桂三,对着流莺说:“下楼去。”
      “妹子怎么才说一句话就要走?哟,是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说话不好听哪?如果有得罪的地方,妹子也多担待着。得,别生气——瞧!我那包间里,人多又热闹。有几个朋友,一直说着想见见你,不如你跟我一起过去?”他指着旁边,几个风流子弟正朝着这边遥遥地看、一边还嬉笑眨眼示意。可见他来之前,就不知向人说了些什么风话了。
      这桂三,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叶绮书抑住怒气,避过桂三,要往楼下去。
      “算了吧老三!”有一个脸色颇为浪荡的子弟故意高声喊道,“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人家可不打算搭理你!敢情根本不认得你吧!”众人听说,一阵嬉笑。桂三面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哎!”他一把拦住绮书,带点嬉皮笑脸地,“绮书妹子,你也看到了,你这不理我就走了,我可下不了台了。”张开一双大手,就往两边揽去,“好歹给我个面子……”
      “我管你什么面子台子的!别挡路,让开!”
      桂三爷平时就对叶绮书颇为忌惮。别看她模样俊秀,可却是旗人姑奶奶的骄矜脾气,平常哪能得她半点好脸色?“妹子别生气!”桂三仍旧笑嘻嘻地,“你这急着赶回去做什么?还没说两句热乎话就不耐烦了?”
      叶绮书往楼下望望,心想管家跟老王干嘛去了,怎么还不上来?一边说:“桂三,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我告诉你,你别不拿脸当脸,让大家都难看!”
      流莺在一旁说:“甭跟他废话了格格,咱们走!”
      后面的浪荡公子又是大声轰然一笑。
      “嘿,你个丫头片子!”桂三面上红了,“跟你主子一个模样儿!不给你点儿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哪?”
      说着大手一开,一把抓来,眼看着就要碰到流莺的前胸。流莺尖叫一声捂住胸脯。叶绮书也吓了一大跳,罩住流莺,怒喝道:“桂三!你要找死么!”
      桂三涎着脸说:“我就找你!”
      叶绮书不知桂三今儿是怎么了,平常她挂下脸来,他也是怕的。今天大概是被什么人递上话了。于是她恨恨的盯了一眼桂三的扈从们,抄起桌子上的核桃羹往桂三脸上扔去。
      核桃羹没砸着桂三,倒飞过众人的头顶,撞到对面的柱子上,“噼啪”裂开,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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