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弥白

3、两个灵魂的碰撞

　　没有天地之分，也无昼夜之序。苍茫无边的紫红与青蓝，交界处是微亮的银白。身材纤长的银发少年身穿简洁黑色装束，四肢弯曲成无法想象的诡异造型，碧裙少女跪坐在半空中闭目吟唱：“……遵循血统的神圣契约，自我【圣】族血脉之始为始，以我【圣】族血脉之终为终，回应我的召唤——被众神诅咒的暗黑魔神，让所有的诅咒降临到我的身上，让我的血来洗清神的诅咒；神圣，凝结于苍穹之端，徘徊于圣洁之殿。心怀怜悯，情系四方的众神独宠，婓尔光者——黑暗与光明相辅相成，最伟大的力量！请允许我，桑格莉尔·切德索图斯成为【圣女】，承受世界的灾痛，与守护者图珈穆希共守【影界】。望光之圣洁者与暗之邪诡者赐予圣女称谓——”

　　碧裙少女睁开棕色的眸子，清澈却疲倦。

　　黑衣少年的上衣倏忽被撕裂开来，光洁白皙的后背闪耀着莹莹的“沉鸢”二字：“将七情六欲沉淀，纸鸢般美好易碎？”

　　瀑布般秀丽直润的乌丝渐渐染上银白，碧色的衣裙也渐渐褪色。少女呢喃：“桑格莉尔已不复存在，我是……【沉鸢圣女】。”

　　……

　　雪弥挣扎着醒来，回忆着梦中莫名其妙的境况，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醒了？坐在街边凳子上都能睡，真是佩服你。”季斯年随手丢给他一件外套：“别着凉了，现在还是春季，多穿点。”

　　“谢……学长？！”雪弥错愕地看着季斯年，不敢置信地掐大腿：“痛……真的？学长怎么会在我家里？我有关门啊！”

　　季斯年健康的浅麦色脸颊黑成一片：“我昨晚接到电话去学校，路过中心大街看见你倒在凳子上睡觉，怎么都叫不醒，就把你带回来了。”

　　“啊……真是谢谢你。”雪弥真诚地道谢，暗暗回忆泡澡泡到睡着的自己怎么会衣冠楚楚地（？）倒在街边睡觉，顺便打量这个房间。

　　空旷的房间，大小适宜的飘窗，深灰色窗帘带银色细纹；一张很大的白色学习桌上零散地放着笔记、手册和一盏黑色台灯；白色书柜陈列着很多限量书刊和名人著作。靠着书柜放在地上的黑色吉他是某本杂志上介绍过的，只记得在“价格”后面排列着几个数字和一大串零。

　　米色地毯装饰着整个地面。

　　床上整齐地铺着银灰色的床单，同色的枕套和被子。简单方便的白色床头柜面上放着一只白色瓷杯，一把黑色手枪以及一串银色钥匙。天花板上装饰着木纹的顶灯和角落里的木纹落地灯上是某个奢侈订制公司的标志。

　　……看上去很简朴，也洋溢着浓郁的贵族气息。

　　深呼吸，调整着因为贫富差距而纠拧成一团的内脏，雪弥向窗外看去。半分钟后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深呼吸，揉了揉心脏所在的位置。

　　窗外是好几幢充满巴洛克风情厚重繁复装饰的强烈光影效果的别墅，分别用风格不同的小花圃隔开，楼与楼之间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联系。

　　分层部分以山花做成重叠的弧形和三角点缀，大门两侧采用倚柱和扁壁柱。立面上部两侧作了两对大涡卷装饰。

　　铁艺大门后是白色的小型喷泉，惟妙惟肖的石刻美人鱼仿佛真在弹奏竖琴，阳光优雅地漫步于草坪之上，微风挑逗着无数名贵娇弱的花朵，和平鸽慵懒地咬着白云悠哉悠哉地与天空响应，一切都好似油画那么得体静谧。

　　“学长家……环境很优雅呢。”雪弥轻轻的说，生怕扰乱了氛围。

　　“只是看上去而已。”季斯年淡然：“你昨晚怎么会睡在街边？”

　　“呃……我说我不知道，学长你信么？”雪弥有些无奈地耸肩：“昨天我回家之后泡澡，因为某些原因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学长家里……呵呵。”

　　“也就是说……”

　　“大概我是在体验传说中的梦游吧？”

　　“谬论。”季斯年冷冷地瞟了雪弥一眼：“如果你是平凡人，那么可以这样解释。但你是灵力者就显得不可理喻了。灵力就像有护主意识的‘守卫’，如果灵力者在无防备状态下受到其他灵力的入侵，自身灵力会涌起痛感让你清醒。”

　　“学长略知【索灵秘术】吗？就是能够进入梦境的操偶术。”

　　“……你？”

　　“我是个不小心失忆的人。”雪弥依旧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明哲是在完成任务后返回的途中勿入岔路遇到我的，那时我已经失忆了，靠着人的生存本能苟且活着，被明哲带回学校的时候第一次做了那种怪梦……也许那是我曾经的记忆，也许是其他什么。我很想知道那些场景、画面到底昭示着什么。”

　　“但是那对你来说很痛苦，”季斯年耐心地解释：“那种【索灵秘术】是以我的灵魂为媒介在你无防备的睡眠状态或是昏迷状态下的灵力抑制住后强行将你的灵魂拉入我的身体。在灵魂与灵魂同居一体的时候，记忆、梦境均会被对方察觉，灵力越强，感知也就越明晰。拉扯灵魂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而且——”季斯年看着雪弥，一字一顿地说：“施展【索灵秘术】的灵力者越强大，被索灵的人就会越痛苦，听说痛似剜心。”

　　“……痛似剜心？”雪弥轻笑，低低地重复：“痛似剜心……这样不明不白混混噩噩度日，何尝又不是剜心之痛呢？”

　　“你，真的决定了？”季斯年有些犹豫。

　　“学长不愿意帮学弟这个忙吗？”雪弥看着他：“听说‘狼’组的学长们都很厉害呢，像这样的小事绝对不在话下吧？”

　　“你想错了，”季斯年苦笑：“我是怕你撑不下去。”

　　“比起这样什么都不知道，我宁愿以剜心之痛来交换之前的记忆，就算那并不美好，甚至让我非常痛苦。”这样毫无意义的猜测推敲，他真的受够了！

　　季斯年微微颔首：“……方舟之木，星界之铁，网域之主，魔法女神盖拉·辛达维，请赐予我明辨一切的力量！黑色禁忌之术【索灵秘术】释放——”

　　雪弥倏忽收缩瞳孔。他看那高挑的少年，用语言撕裂空气。

　　季斯年还在念着咒语，声速越发地快起来，一个个音节重重叠叠变成无法听清的嘈杂，雪弥只觉得一阵风徐徐拂过，身体软绵无力，头脑晕沉……

　　“啊——”撕心裂肺的爆喝划过天际，没能留下一点细痕。

　　“……”季斯年看着他，心里万般苦楚。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实习生，连实战经验都没有，说不定是个连灵力技都没有熟练掌控的小可怜，为之前的记忆忍受这样痛苦的煎熬……虽然自己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书籍和传言中的形容词都是极度恶劣的。

　　——不过，他还真的不同情这个柔弱纤细的少年，明明重新开始却非得想起当初，这样痛苦煎熬都想知道！自己反而觉得失忆是一种恩赐。

　　如果自己是个手艺人而非灵力者，他一定会好好练习手艺，将岁月的歌声编连成细软密集的鬓角与阴影藏起来；攒钱买一匹良驹，驮上这些便撒蹄而去。

　　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让自己的心轻松一些？

　　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让父亲看自己一眼呢？

　　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让命运完全被颠覆了？

　　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让珍惜的东西都留下？

　　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让……

　　但是，人生来就在一步步走向死亡，没有退路或由于，没有如果或当初。

　　季斯年怅然若失地闭上双眼，细细感知着体内灵魂的动向。果然有另一种感应，细柔而温顺的灵魂轻轻碰撞自己的，然后流淌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眼前是一片诡异的天地：紫红色的“天”青蓝色的“地”，颜色逐渐浅淡，交融一体的尽头是两个小小的身影，一白一黑。

　　白色少女梳理着长长的银丝，与旁边的黑色少年低声说笑。

　　“希，你说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慢呢？”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

　　“别这么说，嘉迩勒。”被称为希的少年慢慢蹲下身，几乎整个人都陷入青蓝色中：“还有我在这里陪着圣女，时间不会太难熬。”

　　“我不是那个意思，”少女慌了神，连声解释：“我只是觉得灵力越来越稀薄，经常神情恍惚无法集中精神才会觉得时日不多，但是又过得漫长。”

　　“我知道，嘉迩勒。你快要解脱了，我真替你开心。”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