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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生死相遇2 兄弟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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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缓缓伸展了一下胳膊,忽然觉得牵扯到伤口一阵剧痛,低头看到自己上身的衣服被脱掉了,肩膀的伤口被包扎的很好,此刻他盖着薄被,裸着上身躺在床上。
这房间布置的很简单,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张床,几把椅子,全都是淡灰色的,显得格外萧瑟肃穆。南风彩很不喜欢这样的房间,他住的地方,向来都充满了温暖明亮的色彩。
“你醒了?”
南风瑾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南风彩抬了抬头,扯到了伤口又是一阵针扎般的痛,他动了动嘴角,还是忍住了没让自己出声。南风瑾似乎是注意到了他刚才的举动,虽然没说话,但还是悉心地扶着他靠在床上,然后将水杯递到他手里。
闻到水的湿润气息,南风彩这才注意到对方只穿着件灰色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健硕的胸肌和好看的锁骨,随着衣衫的起伏,隐约露出一截红绳,牵扯着什么有重量的东西。他的头发湿湿的,仿佛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哥?”
南风彩第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男人,虽然他的样子,跟八年前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改变了不少,但是,眉眼却还是当年那个风清俊朗的样子,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嗯。先喝点水吧!”
南风瑾坐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他们之间曾经最亲昵的动作,现在很习惯地就做了出来。
似乎对于南风瑾的突然出现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南风彩只是乖乖埋头喝水,他此时已经能够百分之百地确认,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八年前被日本人抓走的哥哥南风瑾。那个时候他在外地读书,接到消息赶回家,只看到全家人的尸体,他们都是被日本人杀死的,但是听说只有南风瑾没有死,日本人只是将他抓走了,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张耀青?”
南风瑾抖落头发上的水珠,在人群中见到南风彩的时候,他也非常吃惊,尤其是见他举枪的那一瞬间。
“哥,你为什么在这里?”
南风彩放下水杯,抬起头望着南风瑾,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朗声反问,眼眸中瞬间凝聚起化不开的浓雾。
南风瑾看着弟弟沉默了一会儿,便垂下眼眸,冷然道:“八年前,他们杀光了全家人,然后将我带去日本,告诉我,其实我是日本人。”
日本京都三大家族之一的姬宫家,家主姬宫之成是日本天皇亲自册封的亲王,他唯一的儿子,是与一个中国女人生下的。不过直到那个孩子十七岁的时候,姬宫之成派出去的人才寻访到他的下落,他们顺理成章地将他“带回”京都,给了他新的身份。
“你……是日本人?”
南风彩望着那个与他从小玩到大的哥哥,他们曾经抢过一把家传的匕首,也曾经看中过同一个好看的糖人儿,他们亲昵地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一起弄坏先生最宝贝的狼毫笔,他这辈子唯一最尊敬和疼惜的人,竟然是日本人?!
从日本人杀光他全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把那群人看作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现在,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竟然也是个日本人!
南风瑾看着南风彩脸上的笑容从缤纷到凋零,他知道弟弟心里在想些什么。战争越发深入,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无忌,残杀无辜的平民百姓,就连他看到那些斑驳的景象,心里也忍不住会充满愤怒,更何况是从小就嫉恶如仇的南风彩!
“我现在的名字叫姬宫亮,是日本驻满洲国大使馆的大使翻译。”
南风瑾缓缓起身,站在南风彩的面前,缓缓鞠躬致意。
那是完完全全日本人的风姿和礼仪,南风瑾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优雅贵气,仿佛他是天生的贵族,亲王的儿子。
南风彩是何等聪明,他知道对方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杀死了张耀青,现在全旅大的警察和宪兵一定都在搜捕他,南风瑾顾念兄弟之间的情分,已经在舞会上冒死救了他,此举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姬宫先生,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立刻就走,不会连累到你的!”
虽然伤口依旧剧痛,一阵一阵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动不了,但是南风彩还是竭力爬了起来,伸手去摸索他的衣服。不过摸过来立刻就意识到,干净崭新的白衬衫并不是他的,他的那件衣服上明明染了血。
“傻瓜,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
南风瑾按住他的手,接过衬衫抖开披在南风彩的身上,然后拍了拍他的头,柔声道:“我只是要提醒你,这几天跟着我的时候,不要喊错了我的名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南风瑾这才发现,南风彩似乎还比自己高出少许,早就不是分别时那个又瘦又小的少年了。他的小彩现在已经长成了挺拔俊秀的男子,身手敏捷,刚刚开枪时的表情果决坚毅,有几分军人的神彩。
张耀青是国民政府驻平津地区的作战参谋,七七事变之后立刻就叛变了,把很多重要的军事情报都卖给了日本人,前一阵子他一直躲在租界,昨天偷偷从塘沽坐船来到旅大市,与关东军司令部的人会面。
既然南风彩带人有预谋地刺杀他,那么这一定是在执行一项暗杀任务。南风瑾忽然想到,八年前南风彩离家去外地读书,曾经偷偷写信回来,告诉他,自己其实并没有读商科,而是投考了中央军校。那么这样说来,他的小彩一定是在为政府效力的。
想到这里,南风瑾的心中一阵骄傲,八年不见,弟弟竟然已经成了一名优秀的军人,现在似乎能想象出他一身戎装的样子,他忍不住用赞许的眼神看着南风彩。
“哥……我……”
南风彩迟疑了一下,语气哽咽,随即便回复了平静,改口道:“姬宫先生,我知道了!”
一边说一边看着哥哥,重新露出灿烂如春风般的笑意:“那么这几天,就要打扰了。”
南风瑾格外喜欢南风彩这样的笑容,温暖和煦,仿佛整个人都被阳光照耀着,暖融融的无比舒适。
“你安心养伤,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我想办法安排你离开这里。”
南风瑾边说着边悉心帮弟弟穿好衣服,帮他一个个系好扣子,然后笑道:“至于现在,我们先下楼吃饭吧!”
南风彩看着一脸关切的哥哥,虽然他们还是他们,可是,当他听到南风瑾说出那句“我是日本人”开始,一切仿佛就变了质。他的心被人毫不留情地用锥子戳破,然后缓缓流出殷红的血来。
一滴滴的血渐渐填满他的胸腔,让他不能呼吸,甚至不能正视南风瑾的眼睛。他害怕让对方在自己言情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深切的恨意。他恨所有的日本人,所有与那个民族有关的……一切。
甚至还包括那个他一直依恋仰慕的,他视之为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的,那个与他兄弟相称十六年的人——他的哥哥:南风瑾。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