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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花君 桃花君亲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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浠焱并非团委内部成员,和翕如也不是同属学院,因此开学大半学期,两人从未见过。除了周末的会面,大概以后也不会有太多机会遇见。
但翕如事后以女生的正常思维推断:浠焱此辈,想来在她的周边环境中,应该也是激起过不少涟漪的。
抱着这个疑惑,她第一次登入了校园BBS。
果不其然,浠焱同学就是个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金字招牌,任何有关他的内容,在BBS上都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女生们讨论得热烈,翕如也被勾起了兴趣——却不是对浠焱的兴趣,而是对本校女生八卦能力的兴趣。什么家财万贯,父母移居国外之类的,她看着不由失笑:这不是一个完全符合小言男主的设定吗?
诚然翕如喜欢做梦,却也足够现实,并不信身边真能出现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外貌、品性、背景……诸如此类的许多条件,总会有那么些缺陷才真正有烟火气息。
众人口中的浠焱,让她感觉太不真实了。
可信与不信,又有何妨?亲民的好桃花惊鸿一瞥,想来今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结果几天后这个想法就被颠覆。
那日阿兔师姐托翕如帮一个忙,将她带到宿舍后,指着满地的表演道具:“麻烦你了。”
翕如一惊一乍:阿兔师姐即将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主演一个小品,她是知道的;可她却不知表演道具竟有如此之多。早前师姐托她帮忙将道具送回家时,她还天真地以为提着袋子在街上晃一晃就算完事,因此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
结果实际上,翕如抱着高高的一撂木板,艰难地跟着阿兔师姐穿行在人头攒动的大马路上,几乎要看不见前方的路。
半小时后终于抵达。一踏入阿兔师姐的家门,翕如便迅速把木板往桌上一撂,随即软泥般瘫倒在沙发上,深刻反省着以后答应别人的委托必须要谨慎。
阿兔对这个小师妹很是满意:“谢谢你啊翕如!要不是你帮我这个忙,我还不知怎么办呢!”
“没事没事。”翕如喘着气摆手,仍然在反省。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翕如见无事可做,精力也已恢复了七八成,便打算告退。阿兔师姐却提议道:“阿焱在隔壁,要不要把他也叫来坐坐?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在家的。”
“呃……”翕如一怔,这才依稀记起浠焱似乎说过他是阿兔师姐的邻居。
没想到与亲民桃花君这么快就能小别重逢。
但不过仅有一面之缘,万一桃花君过来后却摆出一副茫然的扑克脸,她岂不是自讨没趣?。
翕如讪笑:“不……不用吧……”转身要走,却被门外之人吓了一跳。
阿兔家有两扇门,外面是一扇镂空的铁门,里面才是封闭的木门。适才两人说话时木门敞开,因此全落入了铁门外的浠焱耳中。
他此时站在门后,笑得温文尔雅:“怎么?你也在阿兔家?”
阿兔师姐闻声从沙发上站起:“阿焱,你怎么来了?”说着便上前开门。
浠焱进门,轻快的声音带有一丝笑意:“家里的剪刀突然找不到了,过来借用一下。”没再望向一旁将自己假想为一只鸵鸟的翕如。
阿兔顺手在电视柜下的抽屉里取出剪刀递与他:“你可来得真巧,翕如也在呢。你们上次在麦当劳见过面,记得吧?”
浠焱缓缓侧首,目光在翕如身上停留片刻,微笑道:“……自然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兴许是在家中较为随意的缘故。而旁人听来,却是一分别样的风雅。
翕如受宠若惊,脱口道:“亲民桃花君你还记得我?”
浠焱一挑眉,笑道:“什么时候帮我起了新绰号?”
“啊……”一不小心说溜了嘴,翕如大窘。想来想去无计可施,于是唯有异常坚定地望着他:“不,你幻觉了,浠焱同学。”
孰料浠焱却挑了另一个重点:“不是说让你叫我阿焱吗?”
“呃……”那还是叫亲民桃花君好点。
阿兔师姐见两人你来我往聊得起劲,一拍手道:“原来你们关系不错啊!刚才看翕如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俩一点不熟呢。”
其实……也没有多熟……
翕如对浠焱最深的印象,不过是一朵亲民的好桃花而已。大概浠焱对她最深的印象,也只是“一个名字起得太纠结的人”。
浠焱却似乎很当真:“为什么这么说?”
阿兔师姐一耸肩:“刚才我说让你过来坐坐的时候,翕如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
“哦……”浠焱了然,回头看着翕如,容色温柔似水,“大概是因为,翕如不想让我来这里,想主动去我家吧?”
哎?
什么情况?
这算是哪门子的剧情发展?!
翕如还没反应过来,连假装矜持地推脱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地被浠焱扯走了。他那句话后发生了何事她也不大记得清,主要是当时已震惊得灵肉分离。只隐隐记得师姐脸上写满讶异,说浠焱从来没有让别人进过他的家门。
看来亲民的桃花君并非时时都亲民,可一旦亲民起来了威力无边,直接就大开门户欢迎光临。
翕如懵懵地被扯去浠焱家,进门便看见面前一幅山水屏风。屏风背后隐隐露出柞木几台的一角,上面似乎还可瞥见一个精致薰炉。室内摆设并不复杂,甚至是随意得有几分凌乱,却无不透着一派清雅的古典气韵。
浠焱踏上木质地板,发出沉缓的声音。
如斯美玉良人、古调居室,翕如怔怔站着,险些以为自己是要穿越。好不容易才回归一点的灵,此刻又分离出去了。
浠焱走了几步,回头望向仍站在门口的那位,莞尔道:“过来。”
他的声音总是悠然静好,如同一叶芙蕖清点水面,却能泛起满塘涟漪。翕如心中很没骨气地一悸,乖乖挪了过去。
两人走到屏风后,几台上一套完整的茶具映入翕如眼帘。浠焱示意她坐下:“喝什么?”
“嗯……”本着就地取材的想法,翕如随口答道,“茶吧。”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往茶具旁边瞟。只见窗外阳光透进,那小巧薰炉栗壳色的外表金光闪闪,颇显庄重。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感觉竟如婴儿肌肤一般,莹润剔透。
炉中此时并无点香,因此翕如大胆将其拿起,好奇地瞅了瞅炉底。其上是四字落款,笔法自然流畅却不失威严:“宣德年制”。
“那是宣德炉,明宣德年间造的。”浠焱淡淡道。
翕如愕然:“你是说真的?!”宣德炉传世数量及其稀少,价值连城。因此在她的一贯观念中,这是仅存在于电视鉴赏节目中的宝贝。
浠焱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将一杯砌好的茶奉到翕如面前,表情让翕如觉得他们讨论的的不是宣德炉而是一棵刚买的白菜。
翕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脑子里的某句话像老鹰盘旋在辽阔的大草原上:这人真有钱……
等了良久,浠焱才终于笑着提醒:“不试试么?”他顿了顿,“总不会有毒吧。”
“呃,谢谢……”翕如回神,尴尬地接过白瓷茶杯,见其精巧杯缘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光,杯中之茶清碧透彻,宛如美玉。她眼神一转,扫过木台上的零星水渍:“你刚沏的?”
“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这不是顾着去看香炉去了嘛……
翕如心虚地低头啜饮一口,余香馥郁沁人心脾,没想到有钱又亲民的桃花君手艺还不错。
她环顾四周:“你爸妈,不在家吗?”听说过浠焱父母双双移居国外的传闻,可她并不大相信。
浠焱正要端起一杯茶,闻言动作稍滞,手腕一转优雅地将茶杯放下,“他们不在了。”随即笑笑,“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不在?”翕如心下一震,恍惚道,“什么意思?”
浠焱耸肩:“就是,天年已尽的意思。”轻松散漫的语气。
“你在开玩笑!”
“哦?”浠焱随意地把玩着茶杯,修长手指在杯缘抚过,“这有什么可开玩笑的?”
“你……”翕如紧盯着他,想从那淡定无波的眼神中揪出一丝倪端,却再次落败,“可是,你明明……你不是……”许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你爸妈不是在国外吗?”其实尚有一个小小的疑惑盘亘脑中,却始终没敢问出口:以浠焱的年纪,他的双亲顶多不过五十来岁,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尽了天年。
浠焱愕然片刻,忍俊不禁:“你听谁说的?”
翕如支吾:“学校BBS上,大家都这样说啊……”
“哦……”浠焱忍着笑意,“你该不会是,当真了吧?”那声音婉转温和,却让翕如顿时大窘。承认也不是否定也不是,只好继续埋头喝茶。
浠焱笑眯眯地望了她一眼,便不再说什么。阳光照射进来,半透明的屏风上映出他的淡影,如一株优雅婀娜的玉树。
而翕如脑中已乱作一团,努力消化着进门到现在所知道的一切消息。真?假?在浠焱美玉无瑕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她恍恍惚惚的,突然肘部撞上了几台,手一麻——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茶杯顷刻间变为地上的一堆锋锐碎片。而原本盛着的清茶如今也流淌开一地,泛着细微的水光。
“啊!对不起对不起!”翕如忙要伸手去收拾,却被挡住:“我来就好。”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生气的痕迹。
她愕然抬眼,见浠焱已代替了自己,正低头仔细清理着地上的碎瓷片。顿时心里万般愧疚,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来想去还是加入收拾行列,一同去清理碎片。
然而心里着急,她手忙脚乱间不慎失了平衡,亏得浠焱迅速扶住,才没一头向前栽倒。
“谢谢谢谢……”翕如的脸涨得通红,暗暗埋怨自己怎么如此笨拙。
“没事,小心一点。”浠焱微微一笑,却让翕如更加脸上发烧了。
她忙低下头,登时瞪大双眼:“你的手……!”
原来浠焱为了扶她身子不免前倾,一手便下意识撑在地上。只是情急之下没来得及看清,竟是正正撑在几片碎瓷之上。
歉疚之情排山倒海般涌起,翕如急得要哭,一把便抓起浠焱的手翻转过来——果不其然,掌心上已被划出了几道错落的伤痕,有些较深的,正缓缓向外渗着血丝。
“天啊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她喃喃道,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抬头去看浠焱,却见他还是一副温柔恬雅的做派,唇角挂着难以理解的微笑。
翕如深呼吸一口气:“你家有药箱吗?”
“药箱?”
“包扎伤口啊!你都弄成这样了!都是我的错……”冷静只持续了一瞬,翕如又开始提高嗓门。
浠焱抬起完好的另一只手制止了她的情绪失控,微笑着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在床头柜。”
翕如没再多说,起身便“蹬蹬蹬”往他手指的方向冲去。
却不见,浠焱向她的背影投去一瞥,眸中似有风云翻涌。而只是瞬间,一切又归为了静谧无波。
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药水纱布都齐全的情况下,翕如生涩的包扎技术就变得格外令人泄气。她笨手笨脚的,在为浠焱包扎时,自己也几次不慎触及伤处,指尖沾上血迹。
“啊,对不起对不起!”翕如慌忙道歉,都忘了这是短短几分钟内自己第几次说这句话。抬头却见浠焱笑意如水,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翕如低头移开目光,嘟哝道,“真不明白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对面传来浠焱的轻笑,如同清风朗月:“其实,不是挺好的么?我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这种感觉很让人怀念。”
这是什么破解释?翕如忍不住抬头,目瞪口呆地望着浠焱,良久才开口道:“……你就是想安慰我,也犯不着找个这么逊的理由吧?”
浠焱笑而不答:“那你呢?有被我安慰到吗?”
翕如顿觉耳根有些发烫,良久,才不自在地偏过头:“谁要你安慰啊……”
却由此瞥见了墙角的一张七弦古琴。
饶是她对古琴无甚研究,仍是在对上眼的那一瞬不由震住。暗朱色的琴身线条修长优美,色泽亦是饱满莹润,其上还隐隐可见流水纹路。碧色琴穗垂下,别具一番清丽。
手头的包扎任务完成,翕如好奇地起身上前,细细打量起来:“你会弹琴?”
浠焱正摆弄着自己的伤手,闻言望向她:“算是吧。”
“哇!”翕如赞叹一声,“等你手好了,能弹给我听吗?”
这次,却久久等不到回答。翕如看着浠焱,见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双眸好似两泓明波静川,深不见底,竟看不出喜怒来。一时室内一片静默,唯有窗外风声瑟瑟。
良久,浠焱移开目光:“这琴,是我一个故人留给我的。”
翕如脑中自动生成公式:“故人”+“留”=故人已辞黄鹤去。
她心一沉,竟不知说什么好。
从刚才到现在,从浠焱口中听到的人,竟已全部故去。若所言属实,那么他的生命中,究竟已面对了多少场生离死别?
翕如强笑:“你那故人,琴技也相当了得吧?”
浠焱品一口茶,目光顿时深邃而高远,像是透过眼前一切望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倾世之音。”
翕如心下一动。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那该是何等美好动听的天籁之声?
她忍不住又回头去打量那古琴,幻想着它在那位“故人”指下流淌出动人韵律的绝世风采。然后,突然发现细微的不妥——与现在常见的琴弦不同,这把琴的弦明显要纤细许多。
“这琴弦……”
“那是蚕丝制成的,自然不比如今的钢丝琴弦。”浠焱点破她心中疑惑。随即似乎想起什么,突然脸色大变:“不要碰!”
终是迟了一步,翕如闻说是蚕丝,心下大奇,已忍不住抬手去挑弄琴弦。浠焱如此一喝,将她骇得震了震,疑惑地扭头望向他,却见他正大步向自己走来,没有笑容,脸色严峻得可怕。
怎么了?因着他这表情,她也顿时生出几分惧意来。心中还在疑惑,指尖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仅一瞬间,那痛便化作酥麻之感,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
感觉顿时迟钝,脑中激荡着的唯有麻软的感觉。看不见浠焱的身影,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直到面前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空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