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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尘人 上一刻方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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浠焱并非团委内部的人,和翕如也不是同一个学院,因此除了周末那次巧遇,回校后两人不会浠焱并非团委内部的人,和翕如也不是同一个学院,因此除了周末那次巧遇,回校后两人不会有太多机会见面。若要说在校园里碰巧遇见,以翕如所在学校的占地面积之广而言,其频率大概是三四个月才有那么一次。
这也是为何翕如开学近半个学期,却从未见过浠焱。
但,这并不代表此人未曾在她的周边环境中击起过一丁点的涟漪。翕如事后一直心生疑惑:如此清逸出尘的男生,怎会不在永远骚动着的广大女性同胞间掀起惊涛骇浪?
抱着这个疑惑,两天后她有史以来第一次登入了校园BBS。
果不其然,要找到浠焱的讯息比想象中还要轻而易举: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在BBS上都能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女生惊叹着,此人身上有着陈年檀香般幽然的古雅风仪。看来翕如对他的想法颇具普遍性。更有甚者,信誓旦旦道:“他一定是穿越过来的!”
翕如看着好笑,继续移动鼠标一点点浏览:关于浠焱的年龄、爱好、身家等等各方面讯息。与其说是对其本身感兴趣,不如说是在旁观本校女生惊人的狗血八卦能力。况且这些八卦出来的信息,真实性还非常值得考究。翕如看着身家背景的资料,什么家财万贯,父母如今在都在国外之类的,不由沉吟:这不是一个完全符合小言男主的设定吗?
诚然她喜欢做梦,却也足够现实,从不相信身边真能出现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外貌、品性、背景……诸如此类的许多条件,总会有那么些缺陷才真正有点烟火气息。
众人口中的浠焱,让她感觉太不真实了。
可是,信与不信又何妨?既破坏不了浠焱在女生中建立起的完美形象,自己也无心去破坏。翕如摇摇头,退出BBS。刚关上电脑,好友的电话轰炸便响了起来:“翕如你还在干吗啊?联谊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不来?你在哪需要我们去接你吗?”
这才想起,今晚恰好便是与其他学院的联谊晚会。翕如环顾四周,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人与电脑相看两不厌。
刚才还觉得奇怪,怎么今天大家都有活动,原来是赶早着去参加晚会了啊。
侧首,只见窗外夜凉如水,让人看着心里顿生出一种寂寥,颇有些意兴阑珊。翕如听着阵阵蝉鸣,突然便觉无趣,只得推脱道:“对不起啊小盈,我今晚不太舒服,还是在宿舍休息好了。联谊晚会那边,你们自己玩吧,不用等我了。尽兴点哦!”
“啊?你不舒服啊?还好吧?”
“嗯,还好还好。”翕如心虚地打着马虎眼。
“那,要不要我们帮你带点宵夜回来?”
“哦……如果方便的话,谢谢咯。”每一个嚎叫着减肥的女生都视宵夜如大敌,但奈何都长着一个吃货的胃让她们面对宵夜时立场不坚。
挂了电话后翕如看看表,时间尚早。又瞟一眼电脑屏幕,实在不想就这样在宿舍干巴巴守一晚的空房。考虑一下后,她百无聊赖地开始清理东西。
打开抽屉,正要把废纸清一清,却摸出了一张学校书画协会的活动通知——
古典书画展图书馆讲学厅 17:00-21:30
日期处正好写的是今天。
翕如眼前一亮:突然今晚就有了好去处。
半小时后,当她来到展出地点时,毫不意外地只看到寥寥几十人,其中还有不少是经过时顺便驻足瞥几眼罢了。相较下来,如她这般特意赶过来的人微乎其微。
古典书画展这类活动在活泼热情的大学校园里总是不大受关注的,倘若今天在这里举办活动的是街舞协会或者吉他协会,大概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可翕如偏就喜欢这份静僻。她虽未专门研究过古典书画,却很是倾心于其中那闲云野鹤般的意境与高远不羁的性情。让自己沉醉片刻,总比去参加闹哄哄的联谊来得有意义得多。
几十幅书画作品陈列在长廊中,翕如正逛得悠然轻松,转过拐角,却愕然发现前方之人。
数米外唇角噙笑的浠焱,正驻足停留在一副山水画前。翕如怔怔将其望着,一瞬间错觉此人应是峨冠博带,广袖宽袍,胜雪白衣上洒落一地看透年华的宁静与沉稳,有如柳絮纷飞。
她无论如何喜爱古雅之物,终究是在现代喧嚣中成长起来的,况且年纪尚轻心性浮躁,立于这样飘逸淡泊的笔墨书画中尚有些违和。可为何,看着面前之人,却全然没有那样的感觉?
浠焱显然察觉到有人正望着自己,扭头一看,对上翕如探究的目光。
避之不及,翕如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浠……阿焱,这么巧啊?”那么亲昵的名字,叫出来总还是觉得有些拗口。
浠焱顿了顿,随之轻轻一笑:“真巧。你也来看书画展?不是听说有联谊么?”
翕如耸耸肩上前去:“那玩意儿可不适合我。我要是去了的话,估计也认识不上什么人,顶多就是发呆,还不如来这里看看书画展呢。——倒是你,怎么不去?”
“怎么?”浠焱笑道,“准你不去,就不准我么?”
“不是,像你条件这么好,在那种场合应该不会觉得无聊吧。”
“我和你一样。”浠焱对上翕如困惑的眼神,唇角上扬,“我也觉得,这儿有趣得多。”
“你很喜欢这些吗?”翕如歪歪头,示意走廊上的书画作品。
“嗯。闲时略有研究。”
“怪不得,我看着你像是有古风的人,原来是老被这些东西熏陶啊?”翕如扑哧一笑,故意捏着腔调问,“那么大师,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浠焱失笑:“大师谈不上,不过是发表些愚陋浅见罢了,还请不要见笑才好。”言罢,他示意身旁的一幅书法,“比方说这幅作品,你看着如何?”
“嗯?”翕如顺其手指方向看去,“呃……挺好的,看起来很干净。”
浠焱摇头:“这幅作品尽管看似整洁,但细究下来却差强人意。书法中对竖笔的称谓为‘弩’。唐人张旭言,过直而败力,可见书法中的竖笔是不宜过直的。但这幅作品中作者却忽略了这一点。举此‘永’字为例,那一竖并非收笔末画,所以应以‘弩’法为要。他这样直白地一划而过,倒显得无力了。”
他简明扼要地分析了一番。尽管言辞浅显易懂,可翕如仍是被大大惊艳:“真是厉害!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呢!”她又指指旁边的一卷国画:“那,这幅呢?”
浠焱笑了笑,大方走过去,翕如紧随其后。
二人流连于长廊之间,不知时光易过,直到书画展的负责同学为难地上前来打断他们的兴致:“呃,不好意思,书画展结束的时间已经到了。两位同学,你们看是不是……”
翕如闻言,低头一看表,惊讶地捂嘴道:“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一时起劲,忘记时间了!”
言罢,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自讲学厅走出来,晚风习习。由于刚才的融洽谈话,彼此间已相熟不少。翕如嘿嘿笑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也太谦虚了,明明肚子里墨水很多嘛。要是我,就算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像你那样。”
“哦?”浠焱不以为意道,“如此之高的评价,我可担当不起。”
“不高不高,用在你身上可不是恰恰好么!”翕如还想说什么,却突然闻得一曲古韵幽幽奏起。她好奇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锁定在低头的浠焱身上。
只见他掏出手机:“你好?”
此时正好行及路灯下,这通电话便使得二人都停了下来。翕如望着浠焱,见昏暗灯光在他如玉俊颜上投下温和光影,一如刚才所见的水墨皴染。
突然心下一悸,她迅速垂下了眼帘,心想自己绝不能这么肤浅,被区区美色迷了心窍。
可是,浠焱拥有的又何止绝世的美色?目前为止,她所见到的,他的温润品性、出众才情,都无一不使翕如心中的那个浠焱在向BBS上盛传的完美形象靠拢。
当真,会有如此完美的人么?
“在想什么?”纷乱的思绪被带笑的声音打断。
翕如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一双漆黑瞳眸,好似汤汤春水,清透闲雅。
顿时便觉心口漏跳一拍。
她摇头赶走纷繁思绪,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在想你的手机铃声很特别啊。”
“哦?”
“让我想想……”翕如蹙眉思索片刻,“是古曲《高山流水》,对吗?”
“你听过?”虽然这样问了,但浠焱的神情看起来却并不意外。
“别瞧不起人啊!虽然我在书画上的造诣还不到你的十分之一,可是我总不至于笨到连这么出名的曲子都听不出来吧?伯牙为钟子期奏《高山流水》以示知音之情,你选这曲子……该不是内心孤闷苦无知音吧?”翕如嘿嘿笑着,开起了玩笑。
浠焱睨了她一眼,徐徐道:“你说呢?”
未曾预料会得到如斯反应,翕如突然被钉在原地,足不能迈,口不能言。
那样的眼神,并无凌厉绝峭的杀伤力,无喜无怒,仿佛微苦的清茶。起先还只觉略有涩意,回味起来,却有苦涩如同烟波一般蔓延而上,连带着心底也不由郁郁苦滞起来。
那般复杂沉抑的眼神,怎可能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所有?
翕如下意识地开口道:“阿焱,你今年多大?”
已走到前面的浠焱闻言驻步,回首望着还愣在原地的翕如。良久,兀然一笑:“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你说我像几岁?”
“嗯,跟我一样,十八九岁?”翕如弱弱道,心里不知为何没了底。
浠焱点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翕如默然,一路无话。
一直走到宿舍楼下,她才惊觉:“哎?怎么你也跟过来了?”
“自然是送你。”浠焱的笑容有几分无奈,“这么晚了,难道让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回来么?”
“啊……哦……那真是谢谢你了。”翕如有点窘,心里埋怨自己太没见过世面。
正当此时,另一边的校道上远远传来声音:“翕——如——”
翕如循声望去,见远处几个模糊人影正往这边走来。待来者靠近,她借着路灯定睛一看:乖乖,这可不是自己那几位室友姐妹么?联谊晚会已经结束了?
她正想打招呼,却见那几个平日在宿舍里形象全无的豪放派同盟战友眼下不知为何,竟都别别扭扭地淑女了起来。而刚才那气贯山河排山倒海的一声巨吼,却分明还萦绕耳旁……
翕如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一眼便看到了一针见血的真相——
浠焱,正望着自己的几位室友,笑得风仪绝代。换言之,又在白白浪费着荷尔蒙。
她突然努力开始回想起自己初见浠焱时的反应。
“你室友?”浠焱收回目光,笑盈盈地望向她。
“啊,嗯。”翕如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担任起双方介绍人,“这是小盈,君君还有小怡,都是我的室友——这是阿焱。”今晚一直这样称呼浠焱,叫顺了口一时竟改不过来。脱口而出后她才惊觉那个称谓似乎过于亲昵,忙更正道,“不,是浠焱。”言罢,回头向他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却发现浠焱正微笑着看向自己,眼中如春水泛起些许波澜,却不是惊讶,也不是嗔怪,竟然是赞许。
翕如受宠若惊地迅速把头转回来,开始进行一百次心理暗示: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可脱口而出的“阿焱”已无法收回,望望三个姐妹诧异的表情,想起浠焱方才那怪异眼神,翕如很是懊恼。
好在身后之人终究没让她尴尬太久。翕如听见浠焱的声音,悠然温润,如同春雨淅沥,和初见时一样使人顿生亲近之意:“你们好。”
松了一口气,她心想浠焱果然是个厚道人。
结果下一句便让她险些跌破眼镜:“一直照顾她,真是麻烦你们了。”
如此场合,如此时间,如此一句话,真是恰到好处的暧昧,多一分少一毫都不行!
浠焱天生的亲切感和温雅气质使他的话听起来格外真挚,翕如欲哭无泪,于是两个认知便迅速摆在了她的面前:一,浠焱真是个太关心同学的好少年;二,浠焱不厚道起来绝对不是人!尽管偏向于相信人性的美好,但翕如的思维还是在未经分析的情况下难以自控地奔上了第二条选项的康庄大道。
其实也并非毫无道理:浠焱身上有着惊人的亲和力,使人与之相处如坐春风。但同时,其恬淡致远的出世气韵却总令人无端生出许多距离感。翕如也是如此:尽管景仰浠焱,兴许还有些微好感,可对他更多的却始终是一份诚惶诚恐的怯意。
他太出尘,太古雅,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所有人都喜欢他柔和的微笑与温软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悠然道出的一字一句。但,所有人都对他的存在怀有或多或少的敬畏。
这个少年,不该只是他如玉俊颜上显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翕如自个儿沉吟着,已经陷入了人物角色分析。直到听见小盈乐呵呵的回答,她才惊得一跳——
“哈哈!客气客气!看来这妞平时也没让浠焱同学少费心啊?”
翕如是真的跳起来了!
这个误会可大了!
见自己的三个姐妹已经全部倒戈,看浠焱的目光也从刚才的惊艳不已到如今的评判考核,她心呼不妙,那厢的浠焱却已从善如流地耸了耸肩:“还好。”
于是,和初见浠焱时一样,翕如再次灵肉分离了。
灵魂又飘到了半空中叫嚣着“我和你认识才几天什么时候要你照顾了你哪位啊什么状况啊”,而身体却只是怔怔地垂手站在一旁,看着浠焱与室友们的对话,已经放弃挣扎。女人最了解女人,尤其是八卦天性,翕如清楚此时自己如何解释都只能是白搭。
她想起了架在火上烤得流油的肥鸡,顿生无限唏嘘,自叹命运何其相似。
这人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思?即便是玩笑,谁会愿意让自己陷入女生无休止的误会和八卦之中呢?更何况,这场误会看起来还是他比较吃亏。
心下越发疑惑,翕如细细打量起浠焱来。只见其唇角仍是那一抹几乎要化开人心的温柔笑意,仿佛是初春里山巅上刚刚融化的第一股冰水,无限清新,缱绻流入旁人心底。路灯的灯光洒下,都要被他的轻笑化作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怎会有人,笑得如此纯真无垢、动人心魄?
正想着,却见浠焱眼睑一垂,竟迅速向自己这边投来一瞥。目光对上,是一抹毫不掩饰的促狭之意。
她呆住。
早疑心他不该是表面那样简单,只是一直以来,浠焱给她的印象都过于完美,不容许破绽存在。他太不真实,像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是游走在红尘之外而未有沾染这世间半丝欲念的一个梦。却未曾料到,当烟渺般绵然笑意略褪,那一点的小动作竟能让这张脸如此大放异彩。
顿时,翕如竟莫名心安。
原来他也会有点顽皮的小情绪,会耍点恶作剧的小手段,像一个平凡的十九岁少年那般,是有血有肉的。
一直以来如同梦幻般点缀于身边的氛围,终于出现了一点点裂缝。
直到浠焱走后,翕如对上室友们揶揄的眼神,才大惊失色地想起——
亏大了!这点微弱的真实感,是以自己的名誉和清净为代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