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冬渐暖 在相府里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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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浠焱的帮助下，浠淼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添了一个丫鬟：谢翕如。
相府的人员结构庞大复杂，粗分不过两种——主子与仆人，细分却要扳指算来了：账房、银库、厨房、仓库……将这所有部门合算起来，便是近百人口。府中丫鬟分了等级，仅有少数佼佼者能近身伺候主子，余下大多数人，不过在外门做些粗重活罢了。
如此，翕如对自己的处境就十分清楚了——用现代词汇来说，她基本上隶属于人人眼红的空降部队。
火上浇油的是，浠淼因感佩翕如为人，又考虑她初来乍到，便对她分外照顾些。这下不仅下面人眼红，便是房中的其余四个丫鬟，也有意疏远起她来。但因她是二小姐的贴身丫头，下面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刁难。而她性子随和，对别人的敌意总不大敏锐。因此，日子过得倒还算顺心。
二小姐的丫鬟，这个角色翕如自认扮演得尚算成功。对浠淼的服侍和照顾也是一心一意的。唯一的小心思不过是时时见着浠焱，都想从他口中套出话来罢了。
思前想后，她始终不信浠焱已对廿一世纪毫无记忆。或许这是她的最后一点希望，即便已经熄灭了她仍要说服自己那里有微光摇曳。
浠淼性情豪爽，却终归还有些大小姐脾气。相较之下，浠焱虽说贵为相府公子，对待下人却似乎要亲和得多。以前翕如听闻他在朝中举足轻重，但来到相府后，她却发现府中都是丞相掌握大权，浠淼兴风作浪，相夫人则在必要时候出来护一下女儿。分工如此明确，以至于基本上没有浠焱什么事。他甚少出面，每每翕如遇见他时，他都悠哉得很。
而他手下的仆从，似乎也格外随意。浠淼说哥哥向来随和，从小到大不过责离了一个仆人。但彼时她年纪尚幼，早忘记了原因，只记得当年爹爹大怒了一场，那个仆人也并非是哥哥亲自责离。
翕如很是奇怪：连在家中都像是事不关己，在朝堂上又怎能一手遮天？这好比她以前在班上默默无闻，自然也就不可能获得学生会主席这种神职。
于是她对浠焱便也愈发开始留意——由最初单纯想探听穿越秘密，到后来更多对其本身的好奇。浠淼常常会获得些新鲜玩意儿，都不忘给浠焱送去一份，而翕如作为跑腿的，便捡着这个便宜，常常往其院子里跑。
浠焱院中随意载着翠竹丛丛，乍看并不比浠淼处精致。据说盛夏时竹枝掩映屋角，庭前翠影斑驳，满园幽绿，甚是好看。但眼下深冬，翕如也看不出几许绿意来，倒是庭前小桥清溪，上有凉亭，飞檐处积着厚厚白雪，檐角常有冰棱垂挂，很有几分意趣。
她初次去找浠焱，正是一场大雪过后。彼时园中雪砌冰雕，院角假山被寒风刮得棱角锐利。而那溪上亭间，却隐隐可见暖雾蔼蔼。锦衫公子闲坐观雪，悠然煮茶，清雅好似后世曹雪芹笔下那位槛外之人。翕如远远看着，犹如走进一幅工丽丹青。
浠焱瞧见她，便颔首示意她过去。走进亭内，看见石台上有红泥小炉。茶香恣意蔓延，微弱的温热气息，如同一泓暖泉注入心底。
此后以来一来二回，翕如每每前往，都驾轻就熟地直奔凉亭，因知浠焱永远会在那里。
日甚一日，浠焱院中的仆人们已能认得翕如模样，可浠焱对她却似乎一直无甚差别——依旧每回相见，眼角眉梢都挂着清浅笑意。有时他心情好，便会留她在亭中小坐一会儿。最初翕如受宠若惊，但回头说与浠淼时，却见她笑言哥哥素来如此。后来浠焱再邀她小坐，她便也喜气洋洋地应允了。
天天有机会好好细问他一番，如此良机，怎可错过？
正月间丞相府张灯结彩庆新春，翕如也很是喜庆，料想自己的耐心终归还是有了回报。
可后来她便沮丧地发现，无论自己问什么，似乎都只是石投海底毫无效果。倒是有一次浠焱闲闲问起她是否苏州人氏。当时翕如反应了半晌，险些就要摇头否认，后来才猛然省起早先倚月楼的一番胡言乱语中，自己正是谎称祖籍苏州。
她反应的间隙中，浠焱静静将她望着，笑意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凉。这才晓得浠焱不比浠淼，在他面前丝毫不可大意，也不知自己先前不意间被他瞧出什么破绽没有。
自那时起，翕如看浠焱的眼神便由好奇变为了防备。
从有心接近到日日提防，这便是她生活中唯一的一点起伏。
除此之外，日子静如死水，甚至比清虚观里的时光还要无趣。古代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浠淼虽说贵为千金之身，却是读不得书。况且大家闺秀理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此她日日除了女红无甚可做。有时翕如见着都觉得无聊，难怪浠淼要三番四次地往外面跑。
首阳渐去，绀香沓来。过了年后，园中梅花调去，冰雪消融，开始渐渐萌出软嫩绿意。
眼见着天气日渐晴好，浠淼又开始生出往外偷溜的念头。
翕如倒是赞同，左右她在府里也闷得慌。可画眉、杏儿、云雀、春燕四人却极力劝阻：“小姐贵为丞相千金，不宜在外抛头露面。”“上次老爷已狠狠训诫小姐，切不可重蹈覆辙。”
浠淼很是不耐，但溜出府去必须有人配合。眼下四个丫鬟都不肯合作，她发了一通脾气后，闷闷地去院里晒太阳了。
房中五个丫鬟面面相觑。那四人虽说不过直言劝谏，但因惹怒了浠淼，心下也是不好受，便唯有将脾气出在翕如身上。
“哟！咱们这院里不知是哪来了一只癞哈子狗，摇头晃尾，哄得人可开心了。”
“不就是么！小姐说甚它便是甚，巴得忒紧了些！”
“妹妹你说，这狗是好还是不好啊？”
翕如挑眉——这已不是丫鬟们第一次话中带刺了。此事她本没放在心上，可日日听着别人的冷嘲热讽终归不大舒服。但来日方长，自己也无心惹出事端，便只含糊应答：“各位姐姐多心了。”
云儿笑问：“这话又是怎么个说法？”
“姐姐们冰雪聪明，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翕如低眉顺眼道。
春燕沉不住气，上前质问：“依你所言，倒是我们在指着你的鼻子骂了？”
她本料翕如会惊慌认错，可翕如只是微微一笑：“我绝无此意，各位姐姐断不会做出如此无聊之举。况且大家伺候同一个主子，眼下哄得小姐高兴才是首要，姐姐们心细如发，又怎么会罔顾小姐心情，只图自己怄气痛快？”
此话要是放在以前，她是绝对说不出来的。可如今翕如与浠焱打了大半月交道，倒是学出了一点绵里藏刀的本事。
她语气低顺，话锋却尖锐，既不落了他人面子也不失了自己的尊严。那四人果然怔住：先前这丫头逆来顺受，从未反击过只字片语。如今却突然还口回杀，完全出乎她们意料。
翕如见状没再说甚，只欠欠身子便离开了。
门前石阶，浠淼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上面，低头拔着土中将将长出的嫩草。
翕如也在一旁蹲下：“小姐，现下天凉，冻着身子可不好了。况且新泥松软，弄脏了你最喜欢的袖衫罗裙可怎么办？”
浠淼动作一滞，扯起几根嫩草狠狠向翕如掷去：“好哇！连你也来说我！”
翕如不躲不闪，任由她闹。浠淼虽说平日里待她不薄，终归是娇纵惯了的金枝玉叶，她自是不可能天真到认为浠淼会完全罔顾主子与仆人之间的等级差距变得平等而博爱。迁怒于朋友尚属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对仆从发火。
待浠淼平和下来，她才继续说道：“小姐嫌府中无聊想要出去，这心情翕如十分理解。日日守在闺中百无聊赖，确实也是无趣。可是四位姐姐极力相劝，却也实实在在是担心小姐的。毕竟小姐常年深居闺中，不识人心险恶，独自离府难免会有危险。”
“我次次出去，都好玩得很，哪次遇到危险了？”
翕如叹气：“小姐，你这是尚未遇到才会这样说。倘若真是有个万一，你便是说这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浠淼眨了眨眼，明显已是理亏，却还要嘴硬：“胡说八道！”
翕如料想她虽时时偷溜出府，对外界的了解却也并不大多，便计上心头，将自己穿越前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社会新闻搬出来瞎掰，诸如路见不平绕道而行，执子之手迷晕拖走之类。眼见着浠淼一双美目越瞪越大，眼中渐生惶然，她便也愈发起劲，至于南邵时社会道德尚未滑坡成廿一世纪般不堪入目，她此举完全是在颠覆人家的三观，这一点却是完全忽略了。
“这日子三分春暖七分寒，不怕冻着么？”背后一阵冷香，待得翕如反应过来，头顶上已传来熟悉的好听声音。
浠淼起身：“哥！”
翕如也忙站起来，转身行礼道：“公子。”
浠焱微笑：“远远便见着你们俩聊得起劲，没有打扰吧？”
浠淼摇头，上前亲昵地挽住浠焱右臂：“哥哥要来找小妹，自然是随时欢迎，怎么会有打扰一说呢？”说罢望向翕如，“你说是不是？”
翕如低眉应和：“小姐见公子前来，高兴尚且来不及呢。”语气却是平平，没听出什么兴奋。
浠焱带笑的眼瞟向她，随即又宠溺地摸摸浠淼的头：“在聊什么？”
“翕如在跟我说她家乡的事。”浠淼说罢，噼里啪啦炒豆子一般将翕如之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于浠焱。
后者听完，笑道：“如此说来，翕如的阅历倒是不少。以后你若嫌无聊还想偷溜出去，只找她跟你说故事便好。我看你听得很是起劲，要是她的故事能对你起点威慑作用，倒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浠淼闻言蹙眉，樱唇亦扁扁撅起，明明是发牢骚的神情，却像是在撒娇一般：“哥哥你说得可轻巧！家中只我一个女孩，你日日上朝，只在闲暇时候才偶尔来陪我。况且你是男儿，这建康城中，哪个地方你不能去？可怜我只能日日守着这么点儿大的庭院，无趣了便听听故事，闷不闷煞人？”
她此言差矣。翕如在此一个多月，浠焱虽说不常在府中走动，却几乎是隔日便来找这个任性的妹妹，陪她聊天解闷。他对浠淼的宠溺是府上人人称道的，眼下浠淼却说得他仿佛对她毫不上心一般，倘若翕如是浠焱，大概要被这个妹妹给气死。
但浠焱大概是已练成功夫了，只是不以为然道：“这院子虽小，想找乐子却是不难。你不妨学些什么，打发打发时间。”
浠淼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可爹爹只让我看了几本《烈女》、《贞女》，他说女孩子家只识字便好。此外却不让我读书了。”
“谁说一定要读书？我看你身边就有个很好的先生。”浠焱说罢，眼神示意一旁，“听闻翕如琴技了得，你若闲来无事，可让她教教你。日后再觉无聊，弹琴怡性也是不错的。”
翕如蹙额，疑惑打量浠焱，不知他又打了什么主意。然而眼角瞟见浠淼目光，却还是忙不迭屈膝道：“‘先生’之名翕如是万不敢当的，小姐若是有这个兴趣，翕如也只能是献献丑聊解闷愁罢了。”
浠淼拍手：“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你琴技高超，我却只听过一遍呢！——哥哥还没听过翕如弹琴吧？有机会定要来听听。”
“那是必然。”
凉风过堂，冷香渐盛。浠焱眼中带笑望着翕如，犹如汤汤春水。他素来不喜束发，闲时不过以白玉暖簪挽起几束。此时耳后发丝被风吹起，软软拂过面颊，慵懒雅致。
他看着她，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儿，眯眼打量眼前之人。
翕如心头一颤，竟被这眼神看得不大痛快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冬渐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