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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试啼(下) 美人计加苦 ...

  •   重彩朱漆,衣香鬓影。
      倚月楼首层的白玉高台上,佳人轻扭腰肢,杳杳亭亭,引得台下惊叹阵阵。翕如在后台角落里望去,那台上的女子,面容姣好,笑若春花,内心是否和碧月有着同样近乎绝望的乞求?
      她们无力自救,唯有托付命运。乞求良人出现,能将她们救出这不堪泥淖。
      身后已放着碧月素来惯用之琴。方才跟着她回房,翕如略略奏了一小段,令碧月大为惊艳:小姑娘绝世琴技,竟甘心埋没于此。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心下酸涩,便没有多问。
      “你的琴技远高于我,冒充固然不会有问题。可是要如何才能让人看不出台上之人是你呢?”
      翕如呵呵一笑,只说让碧月放心。

      台上节目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已是接近戌时,台下的浠淼仍然兴奋不已。画眉几次催她回去,都被不耐挡回。
      “这百花大会,真真来得有价值!”浠淼只顾拍手,水灵双目紧盯着台上舞毕后款款退下的花魁。翘首期待下一位的出场。
      然而,台上却迟迟未有动静。
      若是准备间隔,未免也忒长了些。浠淼蹙额,身边人的窃窃议论飘入耳中:
      “听说这是今晚最后一曲,倚月楼的头牌花魁!”
      “闻道那美人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少王孙公子以红绡无数搏其一曲呢!”
      “那可必得好好听听了!”
      正议论得热闹,台上珠帘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幽白轻衣,袅袅登台。她身形纤细玲珑,面上却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明眸来,光彩熠熠,顾盼生辉。
      与先前极近华美妖娆的表演不同,这女子淡然立于白玉高台上,尽管看不清其容貌,却让人觉出天人谪仙般的淡泊气韵。清冶无垢,丝毫未曾沾染上这烟花场所的俗媚气息。
      众人叹:不愧是头牌花魁,真人不露相。
      她走到事先准备好的琴架前,从容坐下。抬手,流水般的琴韵瞬间便在指尖流淌而出。温柔而美好的曲调,犹如朵朵春花盛开于弦上,馥郁芳香。
      甜美的声音伴着琴韵悠悠吟唱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那是上古时期,一个女子对爱情和婚姻的美好希望。开枝散叶,从一而终。
      一曲终了,四座皆惊。浠淼早已听出了神,揉一揉眼,竟微微有些湿意。
      台上女子悠然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弯腰间覆面纱绢垂下,自浠淼这个偏角正好能略微瞅见其侧颜——她大吃一惊,竟是方才被当众羞辱的那个丫头!
      翕如自是没留意到浠淼的目光,鞠完躬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台下走去。一脱离众人视线,她立马抹了一把冷汗,摘下面纱对眼前穿着同款白衣的碧月说:“快,轮到你上去了。说些什么,要让大家都认为弹琴者是你。”
      “这……”
      “放心,我方才以纱绢覆面,再者灯光暗淡,绝对没人发现我的真容。况且我与你身材近似,衣着又一样,谁看得出来?”翕如催促道,“碧月姐姐,最难的一关我已帮你走过,剩下的便要靠你自己了!”
      碧月望了她许久,最后微微一笑,瞬霎间娟美容颜便绽放绝代之色:“多谢。”言罢,向台上走去。
      如此绝色女子,却深陷青楼,委实可惜。翕如望着碧月离去的倩丽背影,心中颇有几分苍凉。
      她是现代人,可以不相信命运,可以不屈服命运。但碧月却是实实在在的古代女子,连被封建制度压迫桎梏尚不自知,人生扭转的希望也只能无助地寄托在他人一念之差间,谈何自力更生?说什么“剩下的便要靠你自己了”,不过是安慰人罢了。
      碧月上台,真容露出,果然吸引在场所有视线。翕如趁机偷偷溜到席后。她望向台上,只见碧月笑得极美,似是月华般朦胧温润,和自己初见她时一般形容。记得当初自己很是仰慕碧月,记忆中的她都是笑靥如花,而如今每每想起此人,却只记得她双目无神的哭泣模样。
      建康城中的一角。如斯残酷苍凉的浮华美丽。这便是南邵,翕如穿越过来的异世。
      台上碧月艳压群芳,最后果真如愿被高价赎去。那人鬓发花白,估计已近花甲,碧月完全可称其一声义父。类似案例翕如在现代见得很多,碧月的未来几乎可以想见,并不会有多美好。但对她而言,只要能脱离此地,或许去哪都是好的。由此一想,便也就宽心了。
      百花大会落幕,众宾散去后,翕如默默收拾着茶具,心里很是唏嘘。
      突然,一只手搭下来,盖在她的手上。
      翕如微怔,抬眼,正对上浠淼探究的目光。
      她的心一紧,险些从嗓子里蹦出来——被碧月之事一耽搁,竟完全将浠淼抛诸脑后!若非其主动来找,自己大概又要错失良机了!
      只是,她为何主动来找自己?
      翕如望着浠淼,浠淼亦望着翕如。四目相对,谁都不说话。
      最后翕如觉得不能这样,缓缓开口:“公子,是特意来找我么?”
      浠淼很干脆地点头道:“正是。”
      翕如抑下心头狂喜,声音有些发颤:“不知公子所为何事?”
      浠淼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半晌,方才吐出一句话:“你当真,是这楼里的粗活丫头?”
      翕如指了指面前桌台上等着自己收拾的茶具:“依公子所见呢?”
      浠淼顺水推舟:“依我所见,你不是那么简单。——为何要假扮碧月?”
      未曾料到她有如此一问,翕如呆住。
      “那一曲,分明便是你弹奏的。我无意中见着了你的面容,真真切切。”
      翕如下意识想推辞,转念又觉得浠淼特意来找自己,证明她对此很是在意。若能借机加深她的印象,倒不失为妙计一条。至于这个秘密是否会泄露,茶馆掌柜曾说浠淼古道热肠,若是自己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指不定还能得到她的理解和赞同。
      于是,翕如坦然颔首:“那一曲,确实是我所弹。欺骗了在场之人,我很是抱歉。但这样做,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从前在校时她的语文颇佳,尤其是作文很有一套。碧月本就催人泪下的故事,在她的几番渲染下,更是令人肝肠寸断。浠淼听完后,很是动容:“原来如此!竟有这样一段故事。此事是若被当众揭穿,少不得一场风波。真难为你,愿为这个碧月如此冒险。”
      翕如并未搭腔。她愿帮碧月,并不只是一时心动。她在碧月身上,隐隐窥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无望地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挣扎着,试图抓住一丁点熹微曙光的人。
      那厢的浠淼听罢翕如一席话后对她已是好感大增,加之性格爽快,便也顾不得身份悬殊了:“你叫什么名字?”
      “贱姓谢。”平静的外表下,翕如内心实已兴奋得张牙舞爪。
      “谢……什么?”
      “唤我翕如便好。”翕如一边回答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攻略。
      “翕如……”浠淼咀嚼道,“真是个好名字!我叫——”
      “公子,不,应该说是姑娘,姓浠名淼,对么?”翕如徐徐而笑。
      这次轮到浠淼吃惊了:“你怎么……”
      “姑娘莫要误会,我不过是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尚且记得罢了。”
      “一面……哦!”浠淼拍着脑袋道,“你便是那天在茶馆,见到我哥哥就把瓷勺给打碎了的那个白衣姑娘!”
      翕如一怔,有些冒冷汗:“……正是,没想到姑娘还记着?”
      浠淼嘿嘿一笑:“我见过那么多思慕哥哥的女子,却独独是你一见到他便把瓷勺都给打碎了!那反应倒像是见着什么惊世之神一般,委实有趣!”
      “……”翕如顿觉嘴角有些僵硬,“我,我并非思慕于令兄……”
      浠淼好奇地眨眼:“不思慕我哥,怎么会做出那番举动?”
      自然是不能跟她说“我就是惊讶你哥明明应该在一千多年后的怎么也出现在南邵了”,翕如计上心头,“扑腾”一声拜倒在地,声“泪”俱下:“小女本是苏州人氏,家中富足生活美满。不想遭奸人所害,勾结官府,夺我屋田。家人本想告官,但官府已被买通,根本无路可走。那人还将我双亲逐出家园,四处飘零。二老受惊过度已不能自理,我为了糊口,只得行乞。不料那人阴险至斯,竟派人将我父母狂殴致死!无奈之下,为了凑钱葬亲,我便只得卖身为奴,进入这倚月楼。谁知一入青楼深四海,我数次险些清誉不保!一直渴盼能得贵人相助脱离苦海。那日收妈妈之命出门办事,见着浠姑娘与令兄,才不免激动失控。还望姑娘能大发慈悲,救小女脱离苦海!”
      以前她不知把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看了多少遍,那段自述家世的台词已是信手拈来。眼下稍加润色一番,再添油加醋几句,便真如切身经历过一样了。
      浠淼果然中计,瞪眼道:“你说,你被奸人所害?”
      “是!”翕如注意着语气不要太喜悦。
      “太过分了!天子脚下,竟有这等荒唐之事!”浠淼大怒,“你起来吧,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
      翕如大喜,正打算走下一步旗,却听见浠淼咬牙切齿道:“回去我便禀告爹爹,看是哪个区区地方官竟敢姑息养奸,如此放肆!”
      哎?
      翕如惊讶于如此的剧情走向,细细一想,方才自己在台词改编时确乎是提到过官府二字。抬头望望眼前的浠淼,想起她丞相二千金的身份,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从穿越前所学的马哲理论来看,这是方法论出现错误,没有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若是现任的苏州地方官,真因为她几句戏言便丢了乌纱帽,那可是罪过了!
      翕如连忙开口补救:“小女惶恐!此事是绝然不敢惊动丞相大人的!况且那奸人数年前已去世,与其勾搭的也是前一任官府,断没有追查现任的理由。小女在倚月楼多年,双亲都已下葬,眼下只求能恢复自由身罢了!”
      浠淼闻言一怔:“死了?真是可惜,便宜了这群奸人!”她忿忿拂袖,又问,“可你如今不过在楼中打杂,并未像楼里姑娘们那样卖身于此,恢复自由身有何之难?”
      翕如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浠姑娘有所不知。若是寻常人家,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订下婚约。可我眼下家破人亡,已不指望遇见自己的良人。区区弱女子,无甚可为,只有这倚月楼肯收留让我勉强维生罢了。若是离了此处,天地之大,便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最后一句何其经典,酸得她自己亦是一哆嗦。
      “怎会没有容身之处?”浠淼果然跌入陷阱,善心大发,极其爽快地说道,“来我相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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