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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赴戏场 ...

  •   第一章夜赴戏场
       
      冬至。 
      我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向窗外望去。 
      已是夜暮时分,外面零星的飘起了雪,寒风裹挟着雪粒飘了进来灌进我的衣领里,冻的我一个抖索。 
      得,账本没查完,晚上还得去捧小花那家伙的戏场。 
      一大老爷们唱戏有啥好看的,矫情。脑中浮现他上了妆面风姿夺人的模样,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碍于情面又不得不去,若是不去,下次倒腾物件,指不定这家伙又出什么损招来阴我。想到我心里就有犯嘀咕,匆匆挑了件月白银纹盘扣衫就穿上,下了楼,看见王盟早已备了马车在门口。 
      “少爷,夜凉,小心身子。”他伸手过来要给我披坎肩,我摆摆手,“用不着,这么点风我还抗的住,你进去吧。” 
      “是。”说着他吩咐马夫动身,我刚坐上车就一溜烟跑了老远,背后遥遥的传来王盟的声音:“少爷路上小心啊!” 
      车子在幽深的四角街里左拐右穿,一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灯火阑珊,到了城区内才渐渐热闹起来。 
      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或着洋服或着长衫的行人接踵而行,夜市里喧嚣之声不绝于耳,西子湖畔自然热闹更盛,远远望去,长亭水榭都笼在一片五光十色里。 
      而那灯光最盛之处便是我今夜的目的地—— 
      楼外楼。 
      不知道今日又会是怎样的排场,小花曾是名伶,而今难得他以解家少当家的尊贵身份来挑梁子,想必杭州的达官显贵都会慕名而去。 
      想起等会又要应付那些个人前君子人后禽兽的牛鬼蛇神,不让吴家丢了脸面,我不由一阵头疼,突然很后悔没戴上那副金丝眼镜。 
      三叔总说我眼睛太干净,叫人一眼就看透了,这下怎么办,难不成我学学小花,斜着眼睛看人? 
      “少爷,您到了。”马夫一声吆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下了车,抬眼望去,“楼外楼”的镂金招牌映入眼帘,飞翘的檐牙上挂了一溜大红色的灯笼,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两旁的貔貅石像前各站了一排着洋服的门倌,更是显得颇具气势。 
      我笑笑,心道排场这么大,果然是解家当家的派头。正要往里走,就被门口的门倌拦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道:“这位先生,里面的场子今天被大老板包了,我看您还是换个地方吧。” 
      我瞟了他一眼,亮出请帖,那侍者打开一看,脸上翻书似的立马堆上了笑:“原来是吴家少爷,里边请。” 
      整了整衣领,正想往里走,就听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过头就看见小花从一俩双驾马车下来,他唇角噙笑,一袭绯色云纹长衫衬的人是翩若惊鸿。 

      我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奇道,“小花,你不是应该在里面么?” 

      “到里面再说。” 
      话音未落他一胳膊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就往里走,里面的光景出乎我的意料,十几张八仙桌摆了一层楼,但人并不多,主要集中在一层。 
      而二层一眼望去只看见一张桌子,还空着。 
      我有点奇怪,今天这场子的阵势也忒诡异了。 
      他带着我寻了个偏僻的雅间坐下,我也不客气,拿了桌上摆好的茶就灌了一口。 
      台上光影摇曳,已有人在唱,幽咽婉转,唱的是霸王别姬中的段子。 
      我虽不喜戏曲,但跟小花厮混了十几年,好歹也懂一点,台上那人无论唱腔身段都远逊小花,我有点奇怪,拍拍他道,“诶,你怎么不上去唱,今天不是你挑梁子嘛?” 
      他细眼一扫,露出一个分外寻味的笑,“那只是个热场子的,再说,”他喝了一口茶道,“不是还得等你,好戏才能开场么! ” 
      “啊?”我听出来他这话里别有深意。 
      “吴邪,你记得小时候跟我一起唱霸王别姬的段子吧?”我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家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记得,怎么?” 
      “你记得……你上个月跟我打赌输了?”他唇角笑意愈深。 
      “是有这码子事。”我微愕,点点头。 
      “输的人得听赢的人指使,随便做什么都得遵从,是吧?”他接着道。 
      “行,有什么事快说,你别吊着我。”我被他看的浑身不适,不耐烦了起来。
      他喝了口茶,停顿下才笑道: “你替我上。” 
      不是吧!
      我一口水噗地就喷了出去,一边咳一边笑,“说什么呢你! 
      “我没开玩笑。”他微敛了笑,语气一本正经。
      我意识到他是来真的,脸部不由一阵抽搐,“滚,小爷才不陪你玩。”心道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着边际了。 
      “本来这事我一个人也不是扛不住,”他悠然的啜了一口茶,“可牵扯到你三叔,你不会坐视不理吧。”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从唱戏就扯到三叔那老狐狸了? 
      刚想开口问,小花朝楼上瞟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我好奇的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那里来了十来个人,为首是个身着紫衫的瘦高男人,戴着一顶帽子面目不清,看的出来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
      不过那人并没看到我们,只是坐下来,似是在等什么人。 
      “快走!” 
      我还没缓过神,小花一把架住我,软绵绵的身子力气却大的惊人,我虽然瘦了些,但好歹也是身量不轻的大老爷们,一路几乎脚没沾地就被他架到了舞台后的化妆间里。狭小的化妆间里一下挤了我们两个男人,我勉强才站直了身子,抬眼瞪他,“你这玩的哪一出啊?” 
      他却不理会我,往外望了望,才递给我一个牛皮信笺。 
      封皮上,赫然是三叔的字迹,我忙拆开一看,竟然是一副墨笔勾的图案。 
      这图案有点模糊,像是把纸拓在什么东西上印上去的,乍一看就隐隐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地址。
      正想仔细研究下,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俯身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小声道, 
      “别出声,有人来了。他们在监视我。” 
      话音刚落,那脚步声就已来到了门口,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传来: 
      “花爷,场子热好了,该您上场了。” 
      “知道了,你叫乐班子候好,我上完妆就去。”小花悠悠然应了一句,说完还哼起了戏曲,我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等了好一会,却没听到那脚步远去的声音,我心下明白那人一定还在门口。这的什么情况,什么人物连解家当家都敢监视,这事还跟我三叔有关?脑子里疑问重重翻来覆去,却顾及到门外的人不能开口,憋的我难受至极。 
      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着他,那边依旧悠然自得的哼着曲,一双细眼贼亮贼亮,一只手略到我背后,不紧不慢的划动起来。这是我们儿时常玩的猜字游戏,我意识到他这是要告诉我什么,一撇一捺的细细分辨——你与我身材接近,妆面遮住后伪装成我不难。尽量拖延时间,我自有计划。必要时亮明身份,我会找人接应。 
      我心下了然,小花的手段我清楚,他当解家当家这么多年,运筹帷幄,又擅长审时度势,让我这么做,一定是有必要的原因。再者,事关三叔,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他的唇边立刻就浮起了一抹促狭的笑意,向我逼近。 

      我心里直发毛,下意识的想躲,头却被扳住了。一团像面粉似的东西扑在脸上,浓郁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忍不住想打喷嚏,却被小花一把捂住了嘴,细眼凌厉的扫了过来。 
      我恶狠狠的瞪回去,娘的,解雨臣你下回别落在爷手里! 

      他却装作没看见,拿起蘸了油彩的笔就往我眼皮上戳,一笔一划手下生风,难受的我呲牙咧嘴只好闭上眼睛指望快点熬过去。 

      好半天才勾完了眼部,脸上却没了动静,我忍不住睁开眼,就看见小花直愣愣的盯着我的嘴,眼波暗涌,笔却停在了半空中。磨磨唧唧搞什么呢?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挥了挥,好半天,他才回过神,忽然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低低的来了一句:“吴邪,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是个妖孽呢。”
      嘴里的热气直往我耳朵里钻,又麻又痒,怵得我头皮都发紧,一把推开他,不下心瞟了眼镜子,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傻在那里。
      我的奶奶!
      老子我承认自己是面皮白净了些,可老子好歹是个堂堂七尺纯爷们,现在活脱脱的被你整成了个妖……我一阵反胃,这妆画的也忒浓了。
      解雨臣,你自己好这一口就算了,硬拉着老子一起算个什么事?
      我拼命的按捺住一脚对准他踹上去的冲动,只让思想过去撒了回野。
      而这当口小花将戏服和头冠一并给我穿戴好,侧过脸,在镜子里对着我打了个响指,用口型说道——
      “交给你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回过身就掐住他,他的身形却一下矮了下去,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肩膀变窄手脚变短,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像猴子一样蹿上了天花板,打开天窗,回过头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气的牙痒痒,一拳捣在墙壁上。
      “花爷,外面的看众都等急了。”外面传来声音。
      娘的,解雨臣你别怪我砸你的场,坏了你名声。
      狠狠的心里骂了一句,我打开了门,索性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来到戏台前,我深吸了一口凉气,刚准备跨步上去,旁边却挤出来一个花旦抢先一步走上台上去合着拍子就依依呀呀的吟哦起来。我一愣神,心道这是怎么回事,没听说有霸王别姬里有两个花旦的啊?难道又是一个冒充的?还没缓过神,脑后却顶上了一个冰凉凉的硬物。
      “花爷,对不住了。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身子被一左一右两个身着黑衣的人架住了,我认出那就是之前在楼上来的那队人的装扮。
      我心下一动,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敢这么公然的来,必然是来头不小。我不清楚他们的身手和人数,硬碰硬怕是不行,还是先拖延时间等小花走远再亮明身份。
      一路被人架到了二楼,外间的一张桌子坐满了人,正谈笑风生,却不是方才来的那些人,正想仔细辨认下有没有熟脸,那两人已架着我从旁边经过,那些人却连头也不侧,马上就明白这是个幌子。
      心下越发好奇小花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敢设下这样的局埋伏他。
      解家在九门之中是上三门,道上资历老,背景厚,官面的势力也大的很,小花当家这几年解家更是如日中天,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愿意跟他起纠葛。
      这不是找死么?
      思考间我已被带到了二楼的雅间门前,手臂才被松开。听旁边那人毕恭毕敬的敲了敲门道,“先生,人带到了。”
      先生?
      我颇有些诧异,这样的称呼让我一下想起一个人来——小花的师父,二月红。
      不会吧。
      难道这老人家特立独行惯了,找徒弟都要玩这么刺激的办法?心里正不解,一手掀了帘子,里面的景象立刻否决了我的猜测。

      映入视线的是之前看到的那个男人,他懒洋洋的坐在那儿,一双长腿径直翘到了桌上,手里拿着一个金烟斗,正吞云吐雾。那边大半面孔隐在帽檐下的阴影里,只能见他咧着嘴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的一脸邪行。
      这什么鸟人,真他娘的有够嚣张的。
      我看这阵势就有点不爽,冷冷道,
      “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小九爷,你该不会不记得我黑瞎子了吧。”那边笑了笑,将帽子取了下来,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黑瞎子?我微微一怔,这名号我听三叔提起过。此人是近几年才在□□上出现的神秘人物,跟许多洋商都有密切来往,不但走私军火,明里暗里也染指了鸦片生意,势力大的很。但从没听闻他跟九门中人有什么瓜葛,小花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
      “怎么,真不记得了?”他抖了抖烟灰,慢悠悠的说,“那不久前在新月饭店拍走的那件东西,你总该有印象吧?”
      新月饭店?难道是..拍卖会?
      脑中瞬间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些事,我隐隐的明白了几分。
      原来是冲着那面古镜来的。
      当时小花拍下后,又不知道怎么辗转到了我三叔手里,老狐狸失踪前我曾经粗略的看了几眼,那古镜通体黑沉沉,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所制,把手上雕着形状奇特的鱼形。小花的只言片语中似乎提到拍卖会上一直有个家伙跟他相持不下,差点当场闹僵,也不知道他最后用了什么办法才搞到手。
      这黑瞎子,无疑就是当时的那位买家。
      这古镜之类到底有什么蹊跷,把这号人物都引来了?
      他见我不说话,却也不急,一幅耐性很好的样子,云里雾间,他的表情愈发显得难以捉摸起来。
      我心下忐忑,不知道这黑瞎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只好干笑了一声,“记得,您这号人物我怎么会不记得。只是那古镜我早已转手,我看您是找错人了吧。”
      “哦?是吗。”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惊讶,脸上笑意愈发肆意,语气却沉了下去“解九爷,我对您的手段十分佩服。可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想您这做当家的不会不明白,有些事做了,就一定得付出代价。您说,是吧?”
       
      我一听这话心中一沉,就知道情况不妙,这丫的摆明了就是来找麻烦的。
      解雨臣,你真是丢了个大烂摊子给我,真当老子是神仙呢?
      也不知道这黑瞎子说的代价是什么,不会是要剁手跺脚吧?
      想到这,我不禁有点紧张起来,毕竟,这年头剁手换命的事并不少见,何况这惹上的还是□□上的人物。但心下明白,这时候不能自乱阵脚,时间还是得拖着。
      于是脸上装的镇定,也学着他笑,脱口而出道:“那您说是怎么个代价,难不成在这里让我唱段戏?”
      这句话说的太快太急,以至于我说完时大脑还一片空白傻在当场。
      那边已经无耻的笑了起来,“能听到解家当家献唱一曲,在下荣幸之至。”
      我脑子里立刻嗡的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当下悔的肠子都青了,好端端带出后面那句话做什么?!但话已出口再无余地,只得拼命暗示自己要丢也丢的是解家的脸面,不干我吴邪啥事。
      这样一想觉得心里好受多了,硬着头皮,水袖一甩,就唱了起来。
      当第一个音从我胸腔里喷吐出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阴阳怪气,简直跟阎王召魂有的一拼,跟小花的空灵婉转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摇头晃脑,不管不顾放开了唱,简直拿出了嚎山歌的架势,瞥了一眼黑瞎子,见他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心里一阵痛快,差点没笑出声来。
      一曲唱毕,我神清气爽,胸中觉得舒畅无比,对比之下,那边受了一阵精神折磨的黑瞎子就不太好过了,下巴的线条绷的紧紧的,笑僵住了。
      好半天,他才出声,“你不是解语花,你是什么人?”
      我心中一乐,现在才反应过来,迟了点。扬了扬眉,“我没说我是。你忘了可是你派人把我挟持来的。刚才的曲唱的难听了点,对不住了啊。”抖抖衣服往外走,却听到背后响起一串掌声,“精彩,有意思。”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劲风,我暗道不好,一回身整个人就被他一膝盖顶到了墙上,疼的我腰杆都直不起来。
      那边低了头俯视着我,耳垂下一颗暗金色的六角铜铃在我眼皮下一晃而过。一刹那间我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本来是想找那个杂种麻烦,却没想到是你送上门来...”他低低地笑了一句,声调陡然的有了变化,跟刚才截然不同,听来竟隐隐的有几分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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