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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仅此一章 ...

  •   维纳斯不相信眼泪。
      而十六岁,我不再相信感情和誓言。
      为了那个自称为我的父亲,年龄却可以当我爷爷的老男人,我折断了画笔,开始用我本该绘画的手,做题,一本接一本,不厌其烦。在高三的表扬大会上,我面无表情的站在台上,宣称:“我不喜欢读书,从来就不喜欢。”满场哗然,气氛顿时紧张,事后,我成了校长和班主任批斗的对象。我喜欢穿肥大的牛仔,过时的花格子衬衣,校园外,我习惯跟在被冠以“狐朋狗友”和“不良少年”的我的朋友旁,逛街,把手插在裤兜里,流里流气的向我认为的帅哥吹口哨。我释放自身无边的叛逆,抛开所谓的优等生与生俱来的骄傲,很自我的活着,自由的前提是考上名牌大学。我鄙视班级里自负的把“平面内,平行线永不相交”说的津津有味,可是一辈子也画不出不相交的整齐线条的优生,我能敏锐的嗅出他们身上小于7的PH值。
      所以,进了所谓的天之骄子的圈子后,我感到深深的懊悔和孤独,那个富得流油的老男人用我所有大学的开销和学费买断了我的一生。我恨透了老男人,回到家,深夜,我握着手电找十七岁折断的画笔。我忘了,我的画笔早已丢弃在十六岁就土崩瓦解的家里,而家,这个充满幸福和温馨的区域,对我而言,奢侈到让我可望不可及。我颓废的坐在凌乱的房间里,拽和扯自己的头发,听忧伤和痛楚的《big big world》,然后,我把音响开到最大。面对惶恐的妈妈和满脸严肃的老男人,我撕心裂肺的大喊:“还我的艺术,还我的绘画……”
      初次见到江南是在他的“苏格拉底”画室,一改我印象中的艺术家披头散发的邋遢模样,他留着平头,正在为一群学生示范人像素描,眼神专注的在画板和实物之间游离,似乎追随着自己的爱人,我为他的执着着迷。
      画好后,他才注意到夹在他的学生中,站了好久而又陌生的我。“说说你对艺术的理解。”他拉过凳子,点燃一根香烟,准备静静的倾听,满身充溢着颓废的气质。我的沉默并没有使他吃惊,我无法忍受他眼中的鄙视和不屑。“懂了。”他捻灭了烟头,很自然的说:“和他们一样,为了高考。”
      我感到一阵羞辱,虽然我也痛恨考试,但我不允许他把我对艺术的虔诚说的如此功利和低劣。我赌气的夺过他身后的画笔,在白净的纸上开始勾勒粗糙的线条,不一会,一幅潦倒和不羁的男人轮廓就出来了,就这样,我最终成了他的学生,因为我知道附近没有老师比他更好。
      三十九个学生的画室,大部分都是女孩,几乎都在上高中,十六七岁,唧唧喳喳,看着她们欢笑和打闹,我觉得自己不曾有过这么的活力和激情,十九岁,我发现自己是个在十六岁就衰老的人。
      熟悉的火药味和妒忌充溢的世界,老师每一个会心的表扬和称赞都是一场暗战的导火线,这种场合,我通常默然,安静的坐在画架前,专心的画我的画,讨厌死板的静物和生硬的石膏,我只喜欢人物头像的素描和水彩。我的水彩画永远离不了荒原、木屋和箱子,荒原上稀疏的草,我赋予它们铜红色金属般的质地,木屋是紫色的,白色的木箱子东倒西歪的乱摆着。江南总是问我:“你的画为什么这么忧郁呢?”
      十六岁,我的父母为离婚忙得焦头烂额,每天的碰面,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紧张和愤怒的一天后,各自躺回一墙之隔的房间,枕着仇恨和隔日的报复入梦。飞驰的花瓶砸中我的额头,我的眼前湿漉漉的,我走到阳台,在倒下之前,我所看到的唯一景象是门前的荒原,铜红色的荒原。
      家,是个让我作噩梦的地方,满地狼藉的战场,我无法不去想象曾经的硝烟和战斗。尊严,对那时的我而言,和温馨的家一样,是华丽而昂贵的奢侈品。没有安逸和幸福,寄人篱下蹭饭吃的日子,使我很早就为自己的将来和生计产生忧虑,十六岁,我的头上就有了白发。楼下的小木屋是我家放杂物的地方,我把它刷成紫色,放进小木桌和钢丝床,在那里学习和绘画和休息。我在旧报纸下发现了一个白色的箱子,小心翼翼的揭开,是几本厚厚的笔记和一沓信件。字里行间流露出倾心的爱慕在瞬间汇成一首优美的田园诗,在尖声的打骂和叫喊的背景下,我依然相信他们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过。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把仇恨如同往昔的爱意深深的融入骨血,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将对方最后一丝尊严和活力耗尽,不留余地。
      后来我的木屋来了个老男人,也就是我现在称作父亲的人,他当着我的面,折断我的画笔。他鼓励我一心一意的考大学,很慷慨的表示会资助我,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施舍一个走投无路的乞丐,又像是在和一个底子薄弱的对手谈判,我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从他商人狡猾的眸子里,我绝对有理由相信妈妈说的,他是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但绝对不相信他一如母亲口中的仁慈和宽厚。施舍和谈判过后,他向我伸出硕大的手掌,我的妈妈在背后推我,然后我跌跌撞撞的进了他的怀抱,我以乞丐的身份唤他爸爸,甜甜的。
      我从此义无返顾,没有了任何的爱好,我没有留给自己任何退路和袒护失败的借口。高考前夜,我握着继父送我的手表,听指针嘀嘀答答,展转反复。这是瑞士产的劳力士,生产年代已经久远,他买来给我,据说埋在地下上百年依旧准时,昂贵程度不可小觑。我端详和把玩这只手表,感到越来越沉重,一只寿命比我更长的手表,当我身体冰冷后,它还在我手腕上运作,我只是觉得可怕。
      高考喜宴过后,继父把大把的钞票推到我面前,洋洋洒洒一番话,冗长的同时尽显商人的睿智和机敏,最后,他很豪爽的说:“你为我挣足了面子,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女,我花钱养你们一辈子。”
      当时,母亲就站在门口,刚洗完澡,真丝的睡衣紧紧贴着保养极好的曼妙身材,湿漉漉的额发贴在秋水般的眼睛两侧。我有些落寞的看她,我明白她的失望正从心底涌起,无可逃避的进入我的眼睛。两次对于婚姻的选择,孰轻孰重,她到底怎么想?从此,我们固守着彼此的阵地,不允许对方跨进半步。
      这些,我怎么能告诉江南?
      江南是我第一个欣赏的男人,艺术家的不羁、高傲和狂放他都具备,此外,他重感情。画室原来是一个旧仓库,墙角高悬着一个灰色的考拉熊,我们明白那是江南的爱物,那些女孩子常常趁江南出去时,把它当作抹布,把满是笔铅和水彩的手在它背后胡乱蹭着。端来板凳,考拉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江南总站在我们的画架中央,介绍石膏的画法,我就开始自由自在的画我想画的,有时候是江南的眼睛、鼻子或是他的头像。直到我发现江南背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盯着我,我埋头的时候,他就盯我看,当我抬头,他就收回目光,如此反复,我终于知道了眼睛的主人是那个总在我对面支起画架的男孩。
      轮到我打扫画室卫生的时候,男孩子也在,只有两个人的画室,我觉得自由。我走到考拉熊前,把它取下来,塞进画室拐角的一个柜子里,不管它蕴涵着什么样的故事,它经不起污垢和脏手的蹂躏,我希望它安然。男孩子不解的看我,把手插在衣兜里,半晌才说:“我叫丁键,他们说你是大学生,我,我……”他羞涩的低着头,然后低声说:“我想和你交个朋友。”说完,他把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悬着看我。
      我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握手的方式让我有种反璞归真的原始感觉,谁知刚碰到他的手,他反手一扣,我惊觉上当,浓密的水彩就染在我干净的手上。他哈哈大笑,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到水池前洗手去了。他怏怏的跟在我身后,边走边道歉,我没有理他。
      “你生气了?大家刚认识你就生我气,算不算朋友?”他问。
      “大家刚认识,你就恶作剧算不算朋友?”我反问,一边恶意的泼水。
      然后我们都笑了,青涩的男孩子,还停留在喜欢作弄女孩子和恶作剧上面,不同于大学的成熟男孩。我仔细看他,刺猬般的头发,根根精神抖擞,小男孩的娃娃脸,却有高高的个子,应该算是英俊的小帅哥。想起曾经在大街上对男孩吹口哨的我,不禁哑然失笑。
      第二天我赶到画室时,江南提着残缺不全的考拉熊对丁键大声咆哮:“是谁让你把它扔到柜子里的?是谁?”考拉熊已经面目全非,撕裂的痕迹随处可见,是老鼠的杰作。我没有办法心平气和的看人替我背黑锅,我承认:“是我放的,我看它很脏,满是灰尘,所以放进柜子,但没有想到会有老鼠。”
      江南提着考拉熊,正要歇斯底里的发作,突然,他泄气了,平静的走过我身边,说:“你要学会任其自然,有些事情不要插手为好。”
      丁键对着江南的背影发呆,喃喃道:“他对你似乎特别的好。”
      还是画石膏,大卫的半身像。画好后,我交给江南指正。“哎呀,”江南咧嘴,说:“你的画形特别准,但是神却不具备。大卫的眼神是坚毅的而不是忧郁的,还有,男人的颧骨是比女人高和突出,但是还有肉感,有柔软的感觉,你画的像石头。”说着,他环顾了下四周,把我的笔摘掉,捉我的手去触摸他的颧骨。“你可以回家再观察你爸爸的脸,把你对艺术的体会融入作品中。”
      “我的爸爸?”我冷笑,两年前,他离开了我,没有了家庭和前途,他注定了漂泊。
      江南看我,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他说:“你眼睛深处隐藏的忧郁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和你一样,笑颜如花的背后,并不快乐。”
      我拾起画笔,他看透了我,一个在十六岁就不相信感情和誓言的女孩,还有什么快乐和幸福可言?我把漂亮和昂贵的衣服塞满我的衣橱,不放樟脑丸,任由它们霉变和腐烂,然后再去要钱买廉价和打折的棉T恤和牛仔。在继父面前,我说过,我的所有要钱的过程,除了穿着和无所谓的眼神,活脱脱像个乞丐。我的妈妈非常美丽,是一个把美丽看得比生命更重的女人,能倒背如流的说最新的化妆品,能每年花天文数字的开销健身和美容,能把睡觉之外的时间的四分之一用来装扮自己,却不能流利无误的说出我的大学专业,却不能抽出时间和我触膝长谈,哪怕五分钟,问我,你过得好吗,你到底需要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贪心,我不为学费和日常开销发愁,却恐惧孤独。除了钱,我渴望继父还能给的更多,让我感觉自己是在一个温暖的家,有爱我的父母……渴望和希望越多,失望就越多,所以不再相信感情和誓言,我说过,家庭对我而言是和尊严一样的奢侈品。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把我的想法看透,这个人用艺术家的睿智和敏锐洞察我灵魂深处的孤独。
      日落时分,我坐在画室的小凳上缝补破损的考拉熊,默默的流泪和歌唱:“I’m a big big girl,in a big big world,it’s not a big big thing,if you leave me.But I do do feel ,that I do do will ,miss you much ,miss you much ……”
      歌声越来越哽咽,我无法继续,目睹生活和荧屏上的美满和幸福,都会让我觉得虚伪和造作。不相信什么感情和回报,所以不肯轻易流露真情和付出,害怕伤害和欺骗,所以心在阴暗处一点点霉变。
      江南,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边,他说:“记得我说过你像一个人吗?考拉熊就是那个女孩送的,和你一样,她的家庭并不美满。”
      我哭,痛苦被人说中,更加难过。“她现在过得好吗?”我问。
      “她死了,自杀,从十五楼落下,摔得支离破碎。”江南说,眼泪迅速滑下。“已经过去三年了,她死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么清晰。”江南静静点燃一根烟,蓝色的烟圈在我眼前缭绕,久久不散。
      “为什么死?”我问,停止了哭泣。
      江南的眼圈红了,沉默了很久,他伸出冰凉的手从我手里拿过考拉熊,说:“那一年,我即将从中央美院毕业,毕业前要完成一幅作品,我选择画油画,主题是完整版的维纳斯,维纳斯没有双臂,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体模特摆出维纳斯的样子,然后选取最美的手臂姿势。自愿当模特的是个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女孩,她说上大学急需用钱。连着工作了一个星期,我的画就要最后定稿的阶段,我的画室闯进来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她的头发就骂我们伤风败俗,还把颜料泼在我的作品上。两天后,女孩带满脸伤痕,含笑送给我这个考拉熊,她说,珍重,第二天,她就自杀了。事后,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她的继母,继母不同意她上大学,不给她学费,走投无路才当模特,没想到又受到误解,带着羞辱死去。那以后,我就离开北京了,发誓再也不画女人的裸体。”摩挲着考拉熊的绒毛,江南若有所思的说。
      “她的死,你不必记到现在。是她所处的环境逼她走到绝路,和你无关。”我安慰他道。
      “如果我知道她的处境,也许我会无偿资助她的。而你,你和她实在很像,敏感和内向,不愿把心里的想法和真实告诉别人,死死的看住阵地,欢笑背后,太多愁苦无从发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秘密还有家庭,你会感觉好受点的,试试?”
      我开始放下武装,从十六岁谈到现在,江南一直默默倾听,说完,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脸上冰凉。江南把我的头轻轻靠在他颤抖的肩头,说:“你的包袱太沉重了,解放自己好吗?”
      我哭,肆无忌惮,压抑的太久,我几乎忘了流泪的感觉。
      “你们?”身后一个男孩子惊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哭泣,然后画室的门被很响地碰上。
      我想追,告诉他其实我和江南什么也没有,江南拉我说:“是丁键,他一直喜欢你。”
      我突然脸红了,有点想反驳,却又无从做起。“你怎么乱说?”我竭力争辩。
      “哪有?是我看到的,他的素写本上全是你的眼睛,大的,小的,睁着的,闭着的,还有你的鼻子,嘴巴……”
      我无言以对,在回家的路上,兴趣索然,一辆自行车横在我面前,是丁键,我不知道面对他时该怎么说,他,毕竟还是个正上高中的小男孩。
      我坐在他身后,晚风吹拂,十分惬意,仿佛又回到对男孩子吹口哨,肆意尖叫和乱跑的时光。在河边,丁键板着脸,久久没有说话,从侧面,我看到他卷曲的睫毛上的泪珠。
      “丁键,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实在让我为难……”
      “告诉我你的故事,你和他的谈话,拂晓,我最不能忍受你把我当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
      一天中,我把自己的故事重复了两遍,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听完我的故事,丁键没有说话,他用树枝在沙滩上写字。我觉得自己开始有了活力,临走时,江南的话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维纳斯是掌管爱的女神,我曾经想要使她完整,然而没能成功,连爱的女神都是残缺的,你怎么能要求爱也能完整和尽善尽美?告诉父母你真实的想法,理解他们。”
      “拂晓,我喜欢你。”听完故事,这个羞涩的男孩子沉默片刻突然认真的说。
      “丁键,你听我说,十六岁,我的家庭破碎的时候,我不相信感情和誓言,所以……”我艰难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丁键突然放下树枝打断我。“不要说,我知道现在不能改变你的想法,但是时间和空间可以。”他站起来,像初次认识那样和我握手,我和他僵持着,突然下起了雨,我催他:“快走,雨下大了。”
      “你后退十五步,然后扭过头,看地上我写的字。”丁键口气异常坚决的命令道。
      我诧异的后退,看雨中渐渐模糊的丁键,然后扭头,地上的字开始模糊,但是因为一笔一划都很深,所以依然可辨。“你——在——北——京——等——我——”
      “你在北京等我。”我连起来大声读,我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开始急促,大雨磅礴中,我分不清自己有多感动。
      我竭力找寻丁键的影子,然而雨蒙蒙一片,视野早已经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仅此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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