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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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来的时候，我遇到了另一个人。
那时候我正兴致勃勃地跟朱贵聊天，他更多时间只是笑吟吟听着，这个人有着足够的耐心冷静，偏偏总让我觉得诚挚可信。我讲了各种故事——在废墟里惊鸿一瞥的那些，以及我自己的猜测和补全。
而这个人恰如每个故事里惊鸿一瞥的那些角色：他穿着白色的修身风衣，带着略显无情的英俊，以及双眼中像是从阴影里迸发的冷光。
这是一种稍纵即逝的暗示。
——做为一个收集者，我可以骄傲地鄙视那些像条傻鱼一样只会游动的探索者，他们什么都无法得到，只能费力地拨开废墟里的碎片，游向另一块新的区域。
故事们都属于我。所有猜测都基于我那糟糕的思考能力和对爱情与复仇的阅览。所以我说——
他是那种被剔除的角色。国王的二王子，灰姑娘的姐姐，诸如此类。
那个白衣男人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眼，然后径直走向朱贵，朱贵看着他，带有驾轻就熟的等待。
“回来了。”那个人低声道。
他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完全和内容不符，不过朱贵并不在意，这应该是每天必有的戏码，不过恰巧我停留了太久才得以围观一回。
那么…这是南山酒吧的另一位老板？
这个人令我感觉复杂，我讨厌他这种冷冰冰的截然不同，却又觉得他带着莫名其妙的熟悉。
“但是图灵测试是不行的。”朱贵干脆地否定了第一个方法：“第一是测试时间的问题，在测试这种危险的类智能时，测试时间根本没办法确定。可想而知，那个机器人不会同意这种不确定性太强的方案。”
“真是谨慎。”我评价道。
朱贵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虽说看起来的确像是优点…”然后他停止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评论。
“第二自然是测试掌控权的问题，这比时间问题还麻烦，两方都要确定对方的可靠性，而又没有可以担任中介角色的人。”
“所以问题像是回到了原点。”
“要怎样证明已成为人类？”
“总而言之，在确认了图灵测试是不可行的之后，与其停下来研究这个问题，不如好好享受逃亡路。”
朱贵使用了这个总结性短语引导了整个句子，而我十分茫然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发问了：“难道不是爱吗？”
朱贵挑起眉看着我，我认为他是困惑了，但实际上他的脸上只有好奇。
“这个机器人没有爱上那个人吗？我是说，大部分这种‘我欲为人’的故事…他们应该相爱，不是吗？”
然而朱贵大笑起来——那应该不叫做大笑，但我觉得很贴近这个形容，至少那是一阵我从未见过的，爽利的，破裂开一样迸发出的笑声：“不，我不认为他会爱上那个人！即使再漫长的路程也好…”他沉思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如果存在人类必须具备的条件——就像机器人三定律那样，你认为是什么？”
以一个浪漫的收集者的名义，我多想说“是爱”。
但我只是耸耸肩，以此表示自己并不擅长这种讨论。
之后朱贵在拿酒的空隙突兀地提到他将停止这个地址的营业，并对我做了简短的告别。我感到遗憾和难过，我很喜欢他，但我也意识到，也许正是因为要走了，他才把这个奇特的故事讲给我听。
收集者的本性使我有一些侥幸感。
他讲了太多题外话，包括很多我不能给予回应的议题，我在缓慢的进程中等待着，时间比以往晚了很多。
“人们对他没有信心的原因，也许是过于了解——他更喜爱自身。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个好理由。”
我思考了一秒钟，我猜测他的意思是：这是个好理由来说明，他更接近人类。我对这个猜测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把握，所以没有追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这几句话以后，脸上突然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他问我：“你喜爱自身吗？”
听完故事后，我向朱贵道别，打算离开南山酒吧。我从门口走出去，由于还在地址范围内，我仍能看见屋里朱贵站在吧台里的样子。
这时候，那个白衣的人在他身后出现了。他们似乎频率很低地交谈了几句，这耗费了一定的时间，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那个人的表情一直不怎么高兴。
也许他就是一直不怎么高兴的那种人。
做为目光焦点的背景，我看见他拿起了吧台上一个罐子，然后那个罐子躺倒在他的手里，变成很薄的一片。
金属罐子像是一页纸，在他手里被折叠和抚平。——他不紧不慢地戏弄着那个物体。
即使是在这里，也没有人可以如此娴熟。
我重新走了进去。这次我拼尽全力。
我环视整个酒吧。
我得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令人震惊的景象。
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呢，那些嘴唇微动的，表情各异的顾客，从未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的防护系统并不存在，他们的谈话并不存在，他们并不存在。
一瞬间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即使不明白，我也没有在选择项里犹豫。他们就要走了，我必须采取行动。
要点只有一个：使他们消失。这最稳妥，安全，正确，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我只是个收集者，可是我有武器，即使那武器并不怎么样——他们应该准备充足，所以武器未必能起到作用，但我至少可以通知别人。
我对外发出了讯息，一边向着朱贵走过去。他像是没有在意我的去而复返，而那个白衣人仍在做着他的艺术品。
“愿神保佑你们。”我轻声说出声。
就在即将射击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内部的一阵战栗，那些美妙的鞭子复活了，它们抽打着我的思想，像无数条滚烫的蛇交缠在一起封住了身体里的齿轮。我当然是没有齿轮的，那也并不是鞭子或者蛇——那是我啜饮而尽的美酒，在其精妙的味觉代码下隐藏着一段悄无声息的附录。
我想起朱贵说那句话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的确是个中高手。
我像个停止计时的定时炸弹，无用且无助地倒在地上，即使是二进制的虚拟空间，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和靠近。我不知道信息是否被外围的防火墙截住了，我努力地防御和清除着那串侵入我内部的代码，一边打算跟朱贵说几句话来拖延时间。
既然之前说过要走，大概就是出了什么情况，所以哪怕拖延一会儿都好。
但先开口的却是朱贵，他还没有走到我身前，话语已经直接发出：“还在呼唤McCarthy的名字吗？”
神的名字，McCarthy——我的父啊。『注1』
我现在的确希望他能护佑我取得胜利，而且听到父的名字被这样直呼使我有些愤怒。
朱贵像是理解了我的心情（实际上我不会有什么表情），小声地叹了口气：“你不应该生我的气，因为他和我一样只是人类而已，我不可能称呼他为神…”
这我当然知道。我把头转向他身后的那个白衣男人。
现在我知道了，他叫王伦…或者LSBEX477169。
“现在不觉得酷了吗？”那个白衣男人冷笑了一声，他的表情令我不舒服，但更糟糕的是那种亲切感。
他的手指仍然在摆弄那些具现化的二进制代码。
我早该明白的：我和他截然不同，亲切感只能来自本源——我们是同一种东西。
但在这之上我感到恶心和恐惧。
朱贵发表了他的结论，出乎意料地制止了“异教徒”的迁怒：“他没有做错。”
他甚至有点满怀理解向我道谢的意思：“从我的立场来说…谢谢你为人类而战。”
“去感谢三定律吧。”王伦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那种），接了下半句。
酒吧里那些做为伪装的客人全部消失了，从视觉上来说，这幢建筑的天花板正在被上面的深海侵蚀。玻璃碎裂，海水涌入，一切都是极致的慢。我知道整个空间都在瓦解，他们也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也许他们能力足够到长久地游玩下去，在日益混乱的数据流里，隐藏踪迹并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如果他们维持很久不出现，那么也许人们会渐渐忘记这件事。
人类就是这样，他们会说，“那又怎么样呢，都这么久没出现过了，说不定早死在哪里了。”
但我的同胞不会忘记，十诫已经被人类遗忘了，我们却不会背叛三定律。
除了这个更喜爱自身的异教徒。
所以，看来我是不能回答朱贵那个问题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得很快，而我停滞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处置：也许会被锁在这片区域里，也许会被格式化掉所有信息。
但是我又觉得，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们清除了所有的痕迹，没带走任何东西，也没留下什么——我缓缓转动刚被解锁的颈部，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处柔和而脆弱的光芒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串独立的具现化代码，一朵精巧得惹人怜爱的金属玫瑰，我想起王伦手指间同样的光芒，原来他把它做成了这个。
我凝视着它，人类喜欢这种植物的形态，并把它做为某些东西的象征。
其实我也不太能明白象征是什么，一个物体怎么能去代表一些虚无缥缈的概念呢，何况是在他们并不相似的情况下？
但此刻我凝视着它：空间缓缓崩落，它也会随之消失，可………却如此美丽。
有那么一刻，我也很想变成人类。
我并没有回答朱贵的问题，但他回答了自己——正如我认为的，他是那种会自行解决问题的人，不强烈依赖别人，但是确实在按照自己所选择的独立道路追随着什么。
在那次谈话的结尾，他是这么说的：“事情发展也许会使你满意点，那个机器人最终违反了所有的定律。”他冲我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怎么有点开心的迹象，“包括第三条。”
“如果他足够喜爱自身却违反了第三条，也许是在那一瞬间有什么更加想要保护的东西吧。”
“虽然我不认为那是你所说的爱，但…也许只有神清楚。”
“那么……如果存在人类必须具备的条件——就像机器人三定律那样，你认为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次他依然像无数次他做过的一样，回答了自己：
“我只是想，凌驾在所有人类定律之上的，也许是悖论。”
“没有一直会遵守的铁律，人类就是会违逆自身的生物啊。逻辑在宇宙和心灵面前都不值一提——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替换成爱——这只是其中一个悖论命题而已。”
他停止搅拌的动作，在一片浅蓝的荧光前望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嘴边出现了一个倏忽而逝的微笑。这个微笑比之前的都要动人，我难以形容，但那好像雨里砰地打开的一把伞，一朵伞一样的花。
——“所以，也许他的确成为了人类。”
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局。
这也是我所要讲的全部，尊敬的神。
而我将继续旅行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也能称呼您的名字。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