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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糜烂 ...

  •   我想我二十三岁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拾到那个通体发黑邪气浑然的骨针。

      其实我也并不清楚那玩意儿是否当真能名为骨针,毕竟现代那些金银铜铁的工艺品打磨得光鲜亮丽的我也都见多了,愣是跑出这么一个材料廉价做工粗糙的鄙劣之物,唾罢之余,这“工艺品”也只会让人想到某些低俗饰品店里那些名为时髦的装饰品。像骨针这种能追溯到上古蛮荒年代的名词,强加到它身上也只能成为自己的罪过。

      不过我不曾犹豫地把它命名为骨针。理由很简单,其一我不愿意循规蹈矩,其二是它身上这股黑得让人心寒的锐气确实是很符合早期人类人兽之□□横的规律,其三则是因为“针”这一尖锐的字眼虽然用在它身上会降低针之于人类的神圣感,但从我和它的初次会面来看,它不是被命名为凶蛮的“凶器”,就只能是富有灵气的“针”字了。

      说来惭愧,莫非是天妒红颜,我与这黑家伙的初次相遇,它就给我带来了刻骨铭心的血光之灾。

      在这里我要修正一下我的措辞。追溯到我的第一句话,关于“拾到”这种说法,我认为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因为我想当时那惊悚的场面,的的确确、确确实实是那黑家伙从天而降正砸在我那号称金刚不坏的脑门上。那汩汩流出的血液真是把我吓坏了,那时真是痛,痛得我撕心裂肺,跟虫咬似的钻心。实在话,我当时就当真以为我会当场就咽气蹬腿、撒手人寰了。

      不过这黑家伙也确实是手下留情了,我一直以为那一下它把我的天灵盖都给砸出坑来了,事实证明是没有的。在路人饱含同情担忧以及幸灾乐拍手叫好的神情当中,我始终淡定自如,一如淡定地抱怨“今天天气真不好”一般喃喃了一句“哪个该死的”,然后淡定地弯腰把骨针拾起,淡定地一去不复返,任由血迹斑驳淌在脚踝溅洒了一路。

      请问我堪称神人了吗?

      之后的一个月里,这黑家伙就被我穿了条线时时刻刻绑定在我的胸前——虽然因为那伤口让我整整一个月都没安定地洗过一次头发,甚至头上的纱布也让我整整一个月都没出过门,我依旧不舍得把扔掉。我想那是一种穿越一个世界、超越亿万光年的邂逅,是发生在冥冥之中的不言而喻。

      假如我没有遇见它,我本是要直接冲上马路去死的。

      为了父亲企业的生机,那最煎熬的三个月里我软硬施尽地周转着资金,辣手无情地摧垮了敌对一方一道又一道的封锁防线,我臭名昭彰得上街都会被施以陌生人的人身攻击。我看到媒体上父亲胜者的光环在熠熠生辉,他笑得那番猖狂,似乎整个天下都赤手可得,可他依旧眯着眼,眯着眼看着这个惨白无力的世界,鱼鹰般犀利地穿透了荧屏——仿佛他就在面前,就这样冰冷地看这你。

      这是从一而终的,父亲唯一的表情。

      无论是对死了的还是活着的。

      无论是对仇人还是对我。

      父亲的江山是我打下的。所以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爱我的。我也知道他是爱我的,爱我甚至胜过爱他自己——因为我是它最心爱、最缜密、最有用的仪器。他教会我至始至终把麻木贯彻到底,把情感置为身外之物。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教过我要把我自己当人看。我甚至觉得,他巴不得把我的头皮给刮开,直接放一块芯片进去。

      我也知道,我所谓的“辣手无情”这狂澜之下,被摧垮的还有我这辈子第一次忤逆父亲所交的男友——我看见他在他父亲的公司垮了之后,就这么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眉目淡淡地咧嘴冷笑。他临终前就说了两个字,说完之后他就在我眼前跳楼了。

      “婊子。”

      如果黑家伙没有从天而降把我砸醒了的话,我已经死了。

      可是再之后啊——再之后我仍然是死了,不是抽象的心死,是连□□都死了。

      我就这么带着骨针,从捡到它的第二十二天起,我发现我的左手臂上开始起了黑色的小球。到了第二十四天,除了脸部我全身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球,我知道这是发霉。到了第二十六天,我头上的纱布拆起来了,伤口依旧还在,不过流的不是血,而是浓稠的黑色脓水,黏稠得似乎能看见某种虫子从伤口一直蠕动着爬出来一般。到了第二十九天,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直到一个月过去,我的皮肤全部坏死,内部肌肉也全部腐坏,溃烂的时候不断有腥臭的腐水从毛孔里流出——那也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一次看到父亲的疯癫样。一宿白发。

      两个月,我的腿像被什么东西腐蚀完了,剩余一具森森的白骨无力地垂在下身。瞳孔也开始失去了眼神……但我的意识从来没有中断过。痛苦的两个月之后,我看见父亲神神道道地开始痴呆了,我才笑了。不是僵硬的。那个笑容是如此释怀地摆在我那溃烂得无形的脸颊上,那番狰狞。没有人能够面对着一具还活着的“人类躯体”在面前不断腐烂发臭、并且面目全非地躺在你的眼皮底下……恰恰这个“人类”还是你最爱的仪器。

      它果真是蛮邪之物,如此不凡。

      报应。

      我所谓的救了我一命的骨针,它又救了我一命。

      这次不是□□上的,而只是抽象的心神上的。

      像漫天扬花,化水而流,一江孤去。

      辉煌的黑暗吞噬世界。

      真的死了。黑暗汇聚成了骨针尾迹的光亮,腥红的锐气依旧徘徊着不散。

      只是皮肤上虫子的蠕动感还隐隐存在、汩汩的腐水声也不绝于耳。混杂在一起的是那个男人的哭啸,是痴狂的生生可笑。

      明明还有思想的,却没了脑波。

      明明没了五感的,却开始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的景致。

      明明还有呼吸的,却被查出没了心跳。

      才发现我明明是凌空在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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