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外一•阳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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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正值好天气。天水相溶。
黄昏时分，斜阳映着载鱼而归的小舟，一派融融之色。茶馆的招旗懒散地斜插着，随着微风一荡一荡。
此时客栈将到忙时，掌柜、小二都先忙起来，里里外外均折腾妥当，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客人入住潮。
有二人踩着日落走进客栈，正巧太阳照在他们身后，迷蒙中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小二眯起眼，笑盈盈地操起带江南口音的官话道：“二位客官里面请。”
走近一看，先头的一位身着纯白丝袍，暗绣纹路复杂精致，腰系一柄长剑、更有玉佩装饰，再观那人的面貌，长发轻绾于后，肤质白皙，双睑微垂，更是不凡。踏步不急不缓，神情不怒自威。想必是位大人物。
“两位打尖还是住店？”小二一边将这位“应该是贵客”迎入客栈，一边道。
那贵客一甩袍尾便落座席上，并不说话，倒是跟在后面佝着身子蒙着面的青年开口，也是官话，而且比较正：“都要，先来上一壶上好女儿红，两笼蟹黄小笼，三两牛肉，三盘特色小菜，不要食材多珍贵，就要地道，还有，莫得多油，这位坐着的先生味可叼嘞；房间么，我一会子上柜台跟掌柜定。”
“好嘞，三盘菜——老三丝，地三鲜，松鼠桂鱼可好？”
“嗯，倒也够特色，你先上吧，还要什么我们再说。”
青年亦是摆腿一坐，正坐在那贵客旁边的长凳，虽是缩着脖子，此时却有些威风之气，像是平日施令惯了的。不过这人行举间颇有微末厮混江湖的气息，只是与那一身贵气的客人一道，便融消了不少。
“好，好。您静坐慢等，您要的菜很快就来。”小二应着，走向客栈内室。
待小二走了，猥琐青年——风里刀才开口，却是作苦闷状：
“大爷，你别打了行不！”
那贵客看也不看他。
“你顶着我的脸到处挑高手让我都没法见人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对方一瞥，微微皱眉。
“……大爷，你这个打法已经损失了无数把精剑了，我们出来带的钱虽然多也顶不住你这么个磨法啊——”
虽然对方没有回答，但明显挂着“那些剑能被我用也算是它们的荣幸”般毫不在意的淡然表情，风里刀被噎住了。
从西厂出来的这七个月的时间，政局变化诡谲，新王上任，旧势力分崩瓦解，新政策出台……而想到这一切变化的背后就是眼前这个淡然的太……不，年轻俊杰雨化田，风里刀就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客官，上好女儿红来了。”小二从远处托一小壶酒小步紧走到风、雨这桌，刚刚要把这酒放下，却见风里刀笑吟吟地截下，顺手将酒壶捧到自己手里。
“我来、我来。你先忙你的去吧。”
“好的。”小二训练有素，绝不多问半句，一躬身便走了。
在外开店最怕就是惹上麻烦，尤其是江湖人横行的时候。这有江湖气的人，是店家最不敢得罪排行榜中常霸榜首的人。
风里刀将蒙布打开，顿时，一股清香涌了出来，即使不刻意嗅也能判断出壶中的酒质。
“唔！好酒。”
他遂将壶小心抱起，给雨化田及自己各倒一碗。
“来来来，好酒当然要一起喝。”
雨化田冷笑：“那你就把我这碗先喝了。”
风里刀耸耸肩，也不尴尬。他从袖里取出一粒白色药丸服下，再将那碗酒一口闷了。
“还是骗不到你。”风里刀的语气中没有气馁，反倒有微微释然。
对方只是嗤笑一声：
“雕虫小技。”便不再看他。
等待上菜的时间最难忍耐，风里刀又和雨化田没啥话题可以聊（事实上是他起头雨化田也不会接什么），于是他把视线移向外边，心思不属。
与雨化田共行半年有余，那日子还真难以形容。雨化田完全将他当作江湖向导，他的一个下属使唤。最终目的就是——单挑群雄。
你说这人平时冷心冷性，谁也看不出他有这么大煞性，居然热衷此道进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并且这厮对外物要求极为苛刻，衣、食、住、行，都求最好的，连剑也是。如果他是寻常剑客，情况也会更好些，可谁教他居然练了那么毁灭人性的“裂剑剑法”，一不小心兴奋出了大招，剑就碎成铁渣渣散落一地。若他还有之前精心打造的子母剑也还好，可谁叫子母剑那么有特点，任谁都能联想到远西厂厂公，为求隐世，雨化田也不能用了。于是蛋疼的是管理大部分财产的风里刀。钱财虽乃身外之物，可是花钱如流水也是多么不道德的啊。更何况现在没源可开。
风里刀不是没想过一个人卷了钱财走人，留下他雨公公自己得瑟，可雨化田最毒的就是顶着他的壳——虽然的确也是雨化田原先自己的面貌——找人挑衅，而江湖上知道风里刀长什么样的人多，知道雨化田长什么样的人少。所以，道上便有传言：风里刀突然性情大变武力值飙升，挑死众多武林高手——直接忽略了和这位 “风里刀”长得一模一样的“随从”。此举断绝了风里刀一个人独行的后路，搞得他甚至平时也不敢摘下蒙面，只得乖乖跟着武功臻入绝境的雨化田。
另一方面，风里刀在这七个月比较直观地了解到雨化田的水平，深知自己即使跑路也跑不掉多远。而他想把雨化田引到没什么江湖人的地方的计划也在雨化田一次次霸气的眼神中破产。
不过这么多月的同行也让风里刀多多少少对雨化田的气场脾性有了免疫力。他们的关系又进展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地方。
雨化田的一举一动，风里刀都能领会；风里刀的各种小动作，雨化田也都明白。有些时候，风里刀甚至有种他们是相互理解的——朋友——的错觉，如果他们还是梦中那时年少。
可是雨化田杀死大小姐这件事，就如同碾进心窝里的沙子一般，无时无刻不用揉磨的方式提醒着风里刀，对面坐的人不是他的友人，而是仇人，是他该报复、该憎恶的对象。
于是风里刀总是做各种尝试，投毒、绕路、刺杀……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说不清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只是习惯。他当然杀不了雨化田，也似乎早已不期望可以杀掉雨化田了。不知何时起，风里刀已经将目光转回来，定定凝视雨化田。
“怎么？”雨化田蹙眉问。他不喜欢有人直视他，即使这个人是——
“没什么，没什么。”风里刀说。
客栈又陆续来了人。
也正是这时，风里刀看见了一个熟人。余千秋。
“低头！”他悄悄说。
雨化田望着他。
“哎呀叫你低头！我熟人！”
雨化田淡淡地提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
“大爷，行行好撒！”风里刀欲哭无泪，“做人要厚道！”
那位大爷不为所动。
“好吧，反正我们如果低调点就万事皆成！！”风里刀抱头道，“谁教你败坏我名声！”
雨化田的眉头微提，颇有种蔑然的味道。
“我以为，我倒算提高了你的名声。”
“……”
风里刀不能否认他说的是实话。
他风里刀的确幻想过名震江湖，但不是这个好打嗜杀名头来的！
偏生正在此时他们点的菜上了。
那小二笑眯眯地端着托盘移来，似脚底生风：“两位客官，您们点的三两牛肉，一笼小笼，老三丝，地三鲜，松鼠桂鱼上喽。”他将菜麻利摆上桌，“小笼可要趁热吃，注意汤水——”
“我知道，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么！”风里刀兴致勃勃地接话，他得意地瞥一眼目带微微疑惑的雨化田。
“正是，这蟹黄小笼，也是本店的——”
“风里刀！兄弟。”听到这声儿，风里刀心里咯噔一下，笑容也干巴了，下意识一躲。
不想余千秋的熊掌直接拍向了雨化田。
雨化田皱眉。
“哈哈哈哈！兄弟，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性情大变！到处挑人吗！”那熊掌又狠狠敲了数下，“我说我不信！不过你这样真汉子！可是今天再见你坐这儿怎么跟娘们似的！”
雨化田一掐，手中喝空了的杯子顿时碎了。
风里刀的冷汗噌噌下来，不敢发一声儿。
这货遭难了。
“把你的臭手挪开。”雨化田缓缓说道。
余千秋的随行都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只有这厮好像全然不觉似的，继续道：“也美了不少，哈哈哈哈！”
喀拉。
地板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再说一次：把你的臭手挪开。”雨化田面无表情地一瞥那将手放在他身上的大汉。
周围的人有些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都偷偷凑过脸来看。结果，一瞧见雨化田那精致的面容，还有余千秋那庞大的身躯，就俱以为已知得真相：不就是大汉调戏美人吗！
国人自古有凑热闹的传统，这下，所有人都赤裸裸地盯着那两位，而且准备他们一斗得狠了赶紧跑路，除了余千秋的随行——他们已经快退到门口了，也除了掌柜的和小二——他们遇事可退不得。
掌柜的的眼神像刀一样劈到他身旁那小二的头上，让那小二一个激棱，便立即屁颠屁颠闯入战场。
“诶，两位客官。冤家宜解不宜结，二位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到外面解决，这样大家都好说——”
“呔！这小二怎生得不懂人事儿！”余千秋那声音洪亮浑厚，震得小二内脏都发颤，“我和我好兄弟说话，怎会闹啥事端！”说着，他又拍拍雨化田，“是吧，兄弟！”
风里刀直接将脸扑到手里——虽然他的脸本就是遮着的。
“事不过三。”雨化田说，“臭手拿开。”
风里刀觉得雨化田今天已经温柔得过分了。
“我说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咔兹。
咔兹。咔兹。
余千秋先是觉得自己的手突然不见了，而后才感到痛。
然而痛还未消下去，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还不快走。”雨化田蹙眉，对仍旧捂脸的风里刀促道。
风里刀这才抬起头，发现他那好熟人余千秋已经倒在地上，左臂血流如柱。
“没死。”雨化田淡淡道，“我们得先离开这一片。”
话音未落，风里刀便觉得周围哗哗哗一片风声，知道自己又被雨化田扛走了。
几个纵跃之后，雨化田嫌弃道：
“怎么练了七个月也没点长进？”
“我怎么和你比？”风里刀抗议，随即又问：“接下来去哪儿？”
“阆中。”雨化田说，“你知道阆中么？”
风里刀噎了噎，终于道：“我是说——天黑了，我们去哪儿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一•阳春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