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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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刚还没睁眼，就听见他爸在院子里捂住电话偷偷打小报告：“阿，半夜才回来。脸上跟唱戏似的，开了三个口子。。。。是不是女孩子抓的不知道。不过，看着象。。。好，我不批评他。反正他也不听我的。。。正堂的顶蓬我已经照你说的修好了。。。你说我们客厅那个沙发到底去哪儿买阿？”
他翻个身，顺便用枕头堵了耳朵。可大姑那哇哩哇啦的大嗓门，隔着电话筒，窗户玻璃和枕头，直往他的耳朵里钻：“沙发就去我说的那个家具城不会错的。不过咱们还是先说刚子的事儿。既然咱们家孩子吃了亏，就不能再说了。别让孩子心理上再出问题。”
“这个我有数。。。。”
想象着自己脸上挂花的新闻，如何以光速从沈阳传到济南，再从济南飞奔到石家庄。此刻三个姑姑说不定一手捏着话筒，一手已经麻利地收拾起了行李。三个姑父和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自然嘻嘻哈哈地领取了紧急回门的指示，同时细细打听他的“惨景”。。。杨刚死的心都有了。
嘎吱，门响。他赶紧闭上眼装睡。脚步声既缓又轻，有些底气不足。终于挪到了床边，坐下了。过了会儿，果然断断续续地抽答开了。声音虽轻，象一把钢刷子在耳朵里挠，杨刚一刻也受不了：“我说妈阿，您就别这儿添乱了。让我再睡会儿。”
杨刚的妈没敢吱声。坐在床边儿上守着儿子继续默默擦泪抽泣。这下真把杨刚惹毛了，他一咕噜坐起来：“昨晚上就跟您说了，我没事儿。没事儿！您哭个什么劲哪？”
“刚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杨刚的妈窃生生地问儿子，“要过春节了，外头净传说抢劫出租车的”
杨刚燥得一抬脚蹦到了地上，才发现昨晚上回来没脱衣服，现在全皱得跟包子褶儿似的。顾不上这些，他直着嗓子对他妈吼：“您看看我，象是被人打劫的吗？敢打劫我的人那什么智商阿？！”
杨刚的妈上上下下打量打量儿子，心说也对。这四邻八座里头，论学习，她们家杨刚这辈子恐怕没太大指望了。十八岁前整日忙着打架写检查，掏下的亏空太大。可论起人才长相，特别是这男人家的气魄来，怎么看也没有迈过自己儿子的。
看了几眼，眼神终于定在儿子左脸上那三道齐刷刷的细长口子上：“那你的脸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刚背过身去闷头收拾被子：“修车，刮的。”
“你不是一向送出去修吗？”
“我，我就不兴自己学学阿？您就别念念念了，快整点儿吃的吧，我这儿还饿着呢！”
儿子的饥饱向来是杨刚他妈的头等大事。她慌慌张张走到门口，忙又回头和儿子打商量：“稀粥早就做得了。咱们烙张饼，卷了鸡蛋就辣三丝儿吃？”
“什么都行，您快点吧。还有，”杨刚叫住他妈，“您跟爸说，这点子小破事儿，就别没完没了地汇报了。回头三个姑姑再风风火火跑回北京来，影响多不好阿。”
对于三个大姑奶奶回门的影响，杨刚和他妈还是心有灵犀的。他妈忙出去催老头子上班。
好容易老妈走了，杨刚一家伙又撂倒在床上。又累又乏，有些地方还说不明不白的疼。真想捂上被子，再来它个小回笼觉。他瞪着顶蓬不敢睡：今天的车份呢？那每天一睁眼就欠下的两百四十块大元哟！杨刚无奈地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想干什么都不成，可一说干出租三个姑姑都争着垫钱：老同志们，早就连夜挖好了坑，就等他这生犊子往下跳了！
不是我们不机智，实在是敌人太狡猾！杨刚叹口气开始清点昨晚上回来时扔了一桌子的□□和零钱。
数了三遍，杨刚看着面前的帐发呆：两百二十三块五毛。就这么点儿？这怎么可能呢？
他杨刚可是有名的活不多干，钱不少挣阿。越塞车他越来精神。看着别人在车海里扑腾，自己却仗着小时候全北京撒欢儿打架垫的底儿，在小道儿胡同里窜来拐去。那份得意，那份自在。
昨天是怎么了？！杨刚扯着自己漂亮的分头用力揪。昨天早上吃了三个花卷踩着八点的高峰出门，后半夜带着三个口子和一身臭味儿进门。辛辛苦苦十几个小时比平时八个小时挣的还少？
哪儿去了呢？这钱到底是去哪儿了呢？我扯头发！扯头发！
啪！杨刚一拍桌子，想起来了！那个拿他胸口当鼓擂的臭丫头，昨晚上她压根儿没给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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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王裘丽女士，还是裘丽王女士，全看您是土人还是洋人。是满嘴嚼着洋词儿的土海归，还是在原产地没动过窝儿的土著；亦或浑身牛肉味儿的洋生番，还是入土归流的洋朋友。
绿卡上，她叫“JULIE WANG”。在“光头和尚”成群的加州理工学院，这个黑头发的JULIE，可是一众土洋师兄弟眼里的漂亮宝贝。
名片上，她是 VSI 语音识别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亚太地区技术总裁，裘丽王女士。和导师合开的小公司，开张没多久。不过名头还是满唬人的。
可户口本上嘛，她还明明白白的是老王家的闺女，“王裘丽”。
早上六点四十分王裘丽就醒了。可她坚决不起来。准七点叫她起床是那个电子闹钟的任务。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是她的原则，到底挨到了闹钟痰喘似的咳出一大段电磁噪音，然后播报经济新闻。
7分钟洗澡，5分钟吹头发，10分钟化妆，5分钟早点。。。完美的计划，精确地运行，恰如王裘丽女士的一生。
从王家这闺女呱呱落地那一刻起，她今后的路已经刻画好了。上学，出国，留学，学士，硕士，博士，教授，嫁人，生子，孙子。。。毫无新意。
为此，她的教授爹和高级工程师妈查遍了字典。本想叫朱丽叶来着，还是教授爹想起那洋闺女和情人双双横死，彩头未免太差。赶紧改弦更张，取了这个相近的JULIE。又用谐音捏了裘丽这个中国名字。二十九年前，大卫彼得还没象今天这样满街行走，王家闺女在名字上，已经领先了潮流，
四五种昂贵的液体一层层涂抹在脸上，各式各样的小刷子，棉签，纸巾蝴蝶似的上下翻飞。这是女人最庄严的时刻。为了传说中的青春永驻，她们耐心无限，她们一掷千金。
王裘丽凑近化妆镜细细审视。今天早上的头发吹得恰到好处，妆也勾的浓淡得宜。就是昨晚上闹腾出来那两个黑眼袋，怎么也遮不住。倒象大白天化了个烟视装，太不严肃了。是不是索性化个浓妆呢？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象所有年近三十尚自恨嫁不休的女孩，她是坚决奉行淡妆素抹的。一旦需要浓妆，那就等于承认了青春的尾巴已经溜走，自己正式步入老姑娘的渊薮。
NO！NO！NO！王裘丽粉底扔进抽屉的一角，还恶狠狠上了把锁。
走进更衣室，王裘丽又踌躇起来。一个多星期没有学习《瑞丽》和《VAGUE》，她实在不知道穿什么好。
其实一直以来，在吃穿住这些小事情上，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准主意的人。拿主意的也一直不是她。
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取过那件珍珠白昵子大衣。细软的绒毛水波一样在指缝间起伏，划过王裘丽的心底，空空荡荡。
“看，冬天里的纯白”，是师兄梁介夫的声音。
王裘丽吓一跳，惊慌失措地看看穿衣镜，确定是自己白日发梦。慌慌张张披上大衣跑出了门。
穿上高跟鞋尽管一路小跑，到了三环边上，也差不多走了七，八分钟。王裘丽捋了捋头发举手打车，三辆出租同时减速靠过来，王裘丽的小脸蛋儿吓得惨白。
那是一水儿的白色桑塔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天(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