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阿溯

3、三、公子明月 溯源

　　“百里。”明月记忆中的阿天从未这样认真地喊过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男孩子，你必须扮作一个男孩子，明白么？”
　　“为什么呀？”幼年的明月不解地问。那时她还小得很，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家破人亡、是个孤儿了。
　　阿天是不可能告诉明月官府正在通缉身为明家大小姐的她，只是故作轻松地对她说：“因为从今往后我们就要流浪了。如果路上遇到什么坏人，见你是女孩就把你捉了卖钱，卖去当小丫鬟或是童养媳都还是好的，要是把你卖到了平康里去当陪酒的姑娘，看你怕不怕。”
　　小明月骇得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可怜巴巴地摇头，说：“我要当男孩，我不要当陪酒的姑娘。”
　　“嗯。”阿天满意地点头，继而对明月作揖道，“公子。”
　　“阿天……”睡梦中的明月喊出了声，然后便被自己的声音叫醒了。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是自己熟悉的卧房。
　　方才，原来是在做梦。
　　她想起了阿天，那个在她幼时，一直陪伴着她的少年。

　　阿天长明月五岁，是明家的下人，虽然性格顽劣，却对明家忠心不二。当年若不是阿天机敏，带着明月抄小道逃走，明月怕是不会有今天了。
　　当年逃难的日子虽说过得贫苦，但她同阿天却很快乐。有事没事调戏调戏路边玩耍的小女孩儿，骗骗人、博博过往大叔大妈的同情，赚点路费等等，都是他俩常干的事儿。明月顽劣的性格，以及吃喝嫖赌等一系列恶习，大半都是那个时候跟阿天学的。
　　往事历历在目，可明月却哭了起来。
　　明月清楚地记得阿天离开的时候，她是多么地无力。
　　阿天知道破山寺的慈羲禅师与明辉大人是故交。于是，他们那一路流浪也并非漫无目的。阿天想把明月送到破山寺的慈羲禅师那儿，让慈羲禅师帮忙想办法给明月找一个可以收留她的家。
　　但是明月不知，阿天在路上因为被铁器划伤而感染上急病，将她送至破山寺时已经是奄奄一息。
　　阿天坐在破山寺下的台阶上气喘吁吁，可他却依旧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对明月说：“老子走不动了！公子，你去庙里，找一个叫慈羲的老和尚，那老和尚和你爹是故交，应该会收留我们。记得让他派几个小和尚来把我抬上去。我在这儿等你。”
　　“好！”明月干脆得答应，便跑上了台阶。
　　可是，等到她带着慈羲禅师和两个小和尚来接阿天的时候，阿天双目紧闭，任凭明月怎么摇晃、怎么一口一个“阿天哥哥”地喊他，阿天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天死后，明月便暂住在破山寺里。可她无论对谁都充满了敌意，不是冷眼相待，就是出言不逊。
　　那日，慈羲禅师第一次把明月带到了破山寺后的竹林里的禅房中。
　　明月个子小小的，可她却像一个小大人似的抱着胳膊，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说：“禅师，我敬你是我爹的忘年之交，可我还是跟你明说了，就算是你来劝我皈依佛门，我也是不会答应的。小爷我长大了是要娶个三妻四妾，为我明家开枝散叶的。要我当和尚，还不如让我去死！还有，就算你不告诉我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迟早有一天，我也是会查出来的。我要替我明家报仇雪恨！”
　　“阿弥陀佛。”慈羲禅师不知道，这小小的身躯里竟承载了如此之多的仇恨，“小姑娘家，说话怎么可以这么粗俗？”慈羲禅师不满地说道。
　　明月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孩？”
　　“呵呵，”慈羲禅师笑了，“你在襁褓里的时候，老衲还抱过你哩。”
　　很快，明月又再恢复到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大人为了和小孩子套近乎，一般都会这么说。”
　　慈羲禅师尴尬地笑笑，转而看着桌案上的棋盘问明月：“你会下棋么？”
　　明月点了点头。
　　“那我们做个约定如何？”慈羲禅师的目光转向明月，“我们下棋，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如果我赢了，从今往后，无论你去到那里，每年都要来这破山寺看望看望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明月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明月虽天性聪颖、棋艺精湛，可她却还是败给了慈羲禅师。
　　在那之后没多久，明辉的好友楚易将军便来到这破山寺，要收养明月。
　　楚易是个魁梧却内敛的男子，他与明月初见时，只是轻轻地拍着明月的头，柔声道：“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你一定记不得楚叔叔我了，你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真让明月给说中了。她偷偷地看向慈羲禅师，老禅师的脸上满是无奈。
　　楚易将明月抱起，看着明月与明辉七分相似的脸庞，不禁感慨道：“当年在战场之上，若不是你爹足智多谋，用计助我大破敌阵，只怕我朝的半壁江山都要落入番人之手……”说完，楚易便发现这话说得不合时宜，于是，他立即改口问明月，道，“你几岁了？”
　　“七岁。”
　　“我有一个儿子，今年九岁，可以做你哥哥。我的好明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楚家的二公子，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明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只是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的不仅仅只是怜惜，更多的情感是明月所未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