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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成王败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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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阴暗的牢房,潮湿的草垫,还有身上的囚服。昭吟安看着缠绕全身的缚灵带,无奈的笑了笑。为什么要离开,留下我来背负这些惩罚,父亲,您让我去过自己的生活难道就是在这个地方么?
他费力的移动身体,想倚靠上什么以缓解因长时间捆绑而僵硬疼痛的身体。徒劳的挣扎了几次才真正相信了缚灵带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他知道自己将是什么样的下场。战后的清理工作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熟练操作了。那些前朝的兵士,战后面临的下场无非是生与死两种选择。而他的工作,就是决定他们的生死。归类的原则很简单,那些不足挂齿的小喽啰,就仁慈一点让他们痛快赴死,亲眷也要跟随。忠心到死的大法师们,便被捆绑上缚灵带,打入地牢。
他曾经很怀疑缚灵带的力量,费劲周折才捉到的大法师只凭一根细细的绳子就能轻易的困住了吗?看到他们激烈挣扎的身体被缠绕上缚灵带后立刻瘫软了下去,昭吟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却没想到如今,他也可以亲身体验下这东西的厉害了。
多么可笑。这乱世最厉害的东西,只是一根细绳子,却不及半分人心的可怕。
怎样抉择呢?笔尖只轻轻的勾动一下,便决定一个生命的去向。那些兵士不过是王们手下的傀儡,在这个战争频发的年代也只能握紧武器去做无关正义的抵抗与进攻。挣扎换来的和平又会维持多久,这些卑微的生命们从来不会计较。只是给自己增添无谓的烦恼而已。他们不会决定,不希冀美好的未来,这些最底层的生命,出生起便学会了怎样彻底的服从命运。输了会死,赢了…赢了就继续活着。为什么活着?也许就为了…等待下一次不知发生在何时的战争。
为什么不招降呢?这些人,根本是没什么立场的吧?为什么不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子民呢?我不想以一个绝对的强者身份去处置这些茫然的生命,昭吟安看着父亲,他似乎永远在笑,昭吟安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有害怕的时候。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也许不会思考但却会铭记这个道理。这是规则,这个时代的规则。孩子,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国家的基石,当你担负起这个重担的时候,更要无时无刻不记着这个道理,无论你是在做什么。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预想到它会来的这样快,而我竟会成为活着的败将。不会有属于我的生活,许下的誓言将伴随我的一生,而这一生不会结束。我背负这个国家的盛衰,直至它亡了我也要把自己作为殉葬品贡出去。无所谓了,怎样都好,对于我来说,即使是活着离开或痛快的死了轮回,对于现在的这个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的人全都离开了我,而爱我的人给我的,只是永远无法翻身的誓言。
我将效忠这个国家,直至生命终止的那天。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一闭上眼睛,这句话便在耳边一遍遍的响起。
孩子,你尽力了,我看到了,你尽力了。现在,你可以离开这一切过你想过的生活了。现在,我闭上眼睛,能够看到父亲欣慰的笑容。
他笑了….温热的泪水从昭吟安的眼角蜿蜒滑下浸入长发。
昭吟安回想起最后那一刻。
父亲的脸色苍白,微闭着眼睛,握紧他的手,嘴唇一张一翕发出微弱的声音,他俯下身去,听清他挣扎着用最后的一丝气力不断重复的话。昭吟安撇过头,害怕泪水落到父亲的脸上。
父亲,我发誓效忠….我发誓。他在父亲耳边低语,声音无法控制的颤抖。父亲的双眼忽地睁开了,透出卧床以来少有的光华,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笑了…成为昭吟安记忆里最深刻、也是他留下的最后的表情。
无数次,压抑着强烈的厌恶和那些大臣们做筋疲力尽的纠缠。昭吟安做不到父亲在官场的游刃有余,他早已习惯在父亲的身后听他铿锵有力的决策,看那些如今质疑他的大臣们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甚至连王都对父亲敬畏三分。
您看到了吗?真的看到了吗?我从朝上退下后躲在槐树下孤单颤抖的身影,每天夜晚被噩梦惊醒后泪水浸湿的枕巾,在姐姐远去后近乎崩溃的痛苦以及王朝覆灭时拼死却徒劳的抵抗…您都看到了吗?无数次我都想远离这一切,心爱的人全都一个个离去,即使保住这个国家像您一样的完美结束了生命我又能得到什么呢?姐姐和您一样痴迷这个国家,我却只想带她离开这里,如果我那样做了她现在应该还在我的身边温柔的抚摩我的长发吧…我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不是比什么都好吗?然而我终于完成我的承诺,因为我,无论怎样痛苦挣扎,当我想起您时,您最后留下的笑容,都让我无论如何也无力后退了,那么我的生活,我在乎的幸福,统统不要了都可以,即使一切都是虚幻的,即使我做的都是徒劳的,也不会有遗憾,因为我最不能承受的是您对我的失望。
习惯了为这誓言而活,已经看不出这个躯壳内的灵魂还有几分自己的颜色。如今要为自己而活,又是多么的可笑….
“哈哈哈…还真好笑。弹指间便能摧毁一座楼宇数百条人命,却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堂堂前朝灵师,竟然会被缚灵带捆的哭鼻子?”唐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俯视着昭吟安——这个让他最得意的战俘。
唐斩不是叛将的时候,二人的关系很好,他不像那些自私卑鄙的大臣们只想着自身的利益。在昭吟安提出种种改进国家安全防御的提案时,只有他肯定这些方案。在大臣们反对声的浪潮中,昭吟安只能一脸的漠然,而他却在一旁不断的补充反驳。他是昭吟安唯一的知己,无论朝廷内外。对于父亲死后的这个国家,让他唯一欣慰也许就是这个他本以为很爱国的战将唐斩。
昭吟安冷笑了一声,不屑的看着他。
“我朝虽是亡了,但我无愧于心,我尽了职责,对得起国家和使命,而你即使赢了也不过是个叛将,背负终生恶名,遗臭万年!”
“昭吟安!你以为你守护着那个糜烂的国家是件光荣的事么?黎民百姓的疾苦你是否关心过?即使没有我来推翻它它也走不了多远,你以为只凭你的力量可以守护它多久?没错,我是个叛将,但是百姓们都感谢我结束了这个荒唐的朝廷,习惯了死气沉沉的你应该已经听到城中百姓们欢庆的声音了吧?他们好象根本不记得有个什么爱国的灵师大臣呢!”
“为什么不清理掉他们?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背叛你。”昭吟安木然的看着他,声音僵硬。
“如同你当初做的那样吗?可是结果又如何呢?”他冷笑一声,”你的例子恰恰验证了这一做法的错误。”他轻蔑的看着我。
“那你要怎么处置我呢?既然你决定慈悲为怀的话那要怎样发落我呢?把我放出去与民同庆吗?”
“归顺我!即使你是第一个想要杀死我的人,我也自始至终都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归顺这个词让我想笑”。似乎真的很好笑,昭吟安用力笑了出来,声音却还是很轻。
“不要激怒我,昭吟安!我不止一次的想要杀死你,从你第一次背叛我的时候,我就无数次想要扼住你的喉咙,”他的右手猛的掐住昭吟安的脖子微微用力,眼神却异常温慈,”可每次真的看到你,我又下不了手。”
“ 不是下不了手而是不能下手吧?凭你也想杀我还差的远。”昭吟安冷笑着,却明显底气不足。此时的他明明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竟然还在这里逞嘴皮之勇。
颈上的手忽然加力,窒息的痛蔓延而来,昭吟安咬牙看着他。唐斩的眼里充斥着怒火,昭吟安苍白的脸倒映在他燃烧的瞳孔里绝望的被焚成灰烬。
“昭吟安!如果不是我想放过你,你现在早就陪着你亲爱的王去地狱了!我的刀可以砍下你的胳膊,也同样可以砍掉你的脑袋!你真的以为自己是神了?杀了几天几夜还可以进退自如?我不放你,你又怎能瞬移出去见那个可笑的王?!”
手松开了,他站起身。
以为死定了的昭吟安被忽然恢复的自由呼吸冲击的有些不知所措。不是很恨我吗?无数次的想要杀了我,为何又一次次的放过我?
“吟安,怎样做到对最好的朋友冷酷无情,你一定有很多办法吧?我就笨了,始终都无法忘记曾经的一切。在你给王上奏凌迟我的时候,我担心的却是你我会否从此形同陌路。”看不懂的伤感笼罩在他的脸上,仿佛回到了过去。
昭吟安闭上眼睛。
唐斩,明明是你先背叛的吧?把你几乎当做兄长的我在想要完全依靠你的时候却被狠狠推开,我心里的痛你又何曾了解过?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被囚禁在缚灵带里的我和王者姿态的你,现在还说什么回到过去的话不过是自欺欺人了吧?昭吟安闭上眼睛想要揉碎灼热的液体,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温度,从世界弃他而去的那一刹起就已决定,再也不要任何的温暖。
“唐斩,从你想要颠覆我朝的那一刻起,你我就再也不是朋友了,现在躺在你脚边的这个人只是曾经最想夺你性命如今却沦为俘虏的敌人,你所谓的顾念旧情在我看来可笑至极。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杀了我和凛然赴死,是你我最好的选择。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随便找个什么人来杀了我,快点决定吧,我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喉咙发紧,说完这些话,昭吟安在心里暗暗的舒了口气。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保持这样直到生命结束,这应该是一个护国灵师最后的职责了吧。
“对于我来说处置你的最好方法也许已经找到了,但对于你,那可真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呢,还是请耐心点吧,昭灵师。”
他没有再看昭吟安,仿佛自言自语般的,昭吟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唐斩离开牢房前,在囚室看守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昭吟安没听清,但看守的表情很怪异。无力再注意这一切,和唐斩的纠缠又让他跌回了记忆的旋涡,昭吟安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好吧,只是等待而已,最简单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