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识便已命定(一) 操吴戈兮披 ...
-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唐末。
岿然屹立了两百余年的大明宫如耄耋老者般默然地看着帝国如血的残阳,她集玄学的诸多利势于一身,却没能抵挡住一群下等人的长矛。她已看尽王朝的贞观盛世,日月同曌,百鸟朝凤,万国来贺;甚至也曾为贵妃的回眸一笑而倾倒,最后亦为《长恨歌》的凄婉而动容。
辉煌如斯,而今也只是一片颓败景象,出身盐商的黄巢在含元殿登基不久就被官军驱逐,这恐怕也是她看到的最后一场纷争,很快,她已在“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的美梦中浴火涅槃。
僖宗中和四年,六月十五。黄巢与唐军会战于瑕丘,殊死一搏,其众殆尽,黄巢被迫与残部流亡。半月之后,僖宗亲赴大玄楼受俘,即见黄巢首级,僖宗大喜,问黄氏众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为首女子道:“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僖宗大怒,皆戮之于市。
殊不知黄巢之死只是迷惑唐王朝的假象,此时的历史江山已经风雨飘摇,江河日下,乱世之中必然有力挽狂澜之士,而这恰恰是皇帝所害怕看到的。
当年的黄巢军中有一人叫朱温,为人极度狡猾,在起义的关键时刻投降唐军,赐名朱全忠,遂于沙陀贵族李克用等协同镇压黄巢起义军,二人皆是骁勇善战的大将,黄巢覆灭之后,念其功劳,封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李克用为河东节度使,成为军阀割据中两股最大的势力。二人拥兵自重,早已对眼前这块肥肉垂涎欲滴。
光化三年,时为梁王的朱全忠控制河北地区,试图攻取晋王李克用的领地。天复元年,朱全忠攻势猛烈又有李部降将相助,合围晋阳。
《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李克用转守为攻,命部下李嗣源、李嗣昭率军夜袭,大获全胜。
至天复四年,朱全忠杀昭宗,废神策军,完全控制皇室,另立新帝唐哀宗,年号“天佑”,把持朝政。
自此,新的纪元应运而生,天下之人无一不被卷入这场无妄的浩劫,我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哐啷”一声,沉重的铁门突然被拉开,阳光毫无预兆地刺入眼睑,暗室之中顿时安静下来,但瞬间又响起了一阵女娃的哭喊声,我扭过头避开阳光,习惯性的转头看着暗室另一头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清清秀秀,自从进了这暗室,其他的女孩都是又哭又闹,哭累了就会沉沉睡去,醒来又会接着哭泣,唯独她始终不见情绪,自始至终都是靠着墙壁,似是在想着心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看来有不少人。逆光中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知道那人高大挺拔,比起身后的同伴足足高出尺余。虽看不清他的脸,可是能感觉到他在打量着这一屋子的女孩,女孩们似是被威慑到了,纷纷停止哭闹,三五个抱成一团瑟缩在墙角。
“这些都是袁将校从附近村庄掳来的吗?”那人突然发话,声音很年轻,却比一般的少年郎更有威仪。
“回副将,都是。”逆光中他身后的人躬身答道,语气无比恭敬,甚至还透着几分敬畏。看来他的身份非同一般,禁不住好奇,盯着他看了起来,他似乎也感到了我猎奇的目光,缓步向我走过来。
眼看就要看清他的长相,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一人,跑到他身后恭敬地说道:“副将,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他停下脚步,迟疑一下,转身欲走。我从门口拥着的人群中看见久违的日头,已是正午,离我和爹爹走散已经有整整一天了,心下开始焦急。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我决定搏一搏,不然错过现在,出去的希望就更加渺茫。
“大人,”我从女孩中间站了起来,仰头大声叫着他,“大人,请不要走,我有话要说。”
“大胆,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敢如此无理,身为俘虏不仅不下跪,还敢大声惊扰大人,简直是活腻了,来人!”
“且慢!”随从还来不及发完火,他就已经抬手制止。
我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我的不敬已经成功引起他的注意。
“你说有话要告诉我,是吗?”他淡淡地问道。
“是,不过我只告诉大人您一个。”我更加得意地说道:“请大人容我上前几步。”
刚才的恶随从抽出腰间的刀,一阵寒光照的女孩们抖得越发厉害。
“你们都出去。”他命令道。
“可是大人…”
“难不成你们是担心我连一个四五岁的女娃都招架不了吗?”言语之中不怒自威,言毕,众随从纷纷退出门外。
我见时机难得,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示意他俯身下来,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着。他忽然直起身子,甚是怀疑地看着我,我趁机低头不语,俯身行礼。
他收起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暗室大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全身瘫软,正要倒地,突然被一双小手扶住腰间,本能地松了口气。回头一看,有些惊讶,竟是我一直关注的那个女孩,她冲我笑着,拉着我走到墙角坐下,拿出随身的手帕替我擦拭早已汗湿的掌心。
渐渐缓过来,看着抱成一团的女孩们,我笑着说:“各位姐姐,大家不要太担心,我相信我们总会出去的。”
听到我的话,女孩们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慢慢放松了警惕,许是又累又紧张,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
“我叫卿侬,四岁,你叫什么?”我甜甜地问她。
“我姓刘,爹爹叫我玉娘,我比你大两岁,可是觉得你更像是姐姐。”
“这么说你当我是姐妹了?”我惊喜地叫道。
“嘘”她食指放在嘴边,看着旁边睡着的女孩示意我禁声,我不好意思地捂着嘴赔笑。她压低声音继续说:“当然可以,我们一同被关进来,这大概就是大人们常说的缘分,况且我也看了你很久了,你不也是一直默默地坐在墙角吗?”
我更加高兴:“姐姐,姐姐,我一直都好像有个姐姐。”
她笑笑,用手帕帮我擦着脸上的泥巴:“怎么弄得这么脏?”
我看看她,虽然我们都被囚禁,可是她却还能如此清秀,对比自己就更加难堪了,她好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思,说道:“我娘说过,一个姑娘家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好自己的仪态,万万不能失礼人前,要不然会没人要的。”
“才不是呢,我娘从来都不刻意打扮,可是我爹爹对我娘也是极好的。”说道娘亲,顿时觉得伤感。
“那是你娘有福气啊,她一定很漂亮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是个小美人啊。”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说着就觉得鼻子发酸。
她拉着我的手说:“可不是说我们有缘吗,都是没娘的孩子。”我怜悯地看着她,她继续说道:“现在世道这么艰难,我爹爹是个走四方的穷郎中,心肠又好,看到穷人往往都是赠医施药,好多次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娘要爹去收取诊金爹都一再说大家都是相识,互相体谅着吧。”
“你爹爹真是个好人,老天一定会善待他的。”
“人好又有什么用,有一次,我爹带着我出诊,回家却不见了娘亲,我天天哭着要找娘,爹只是叹气,我当时只有两岁,现在我才明白我是被娘丢弃了,人又怎么能有奢望呢?”她越说越难过,我却越听越生气。
“怎么能这么说呢,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你爹爹如此,你也一定会有福报,再说,人活着难道不应该有希望吗?你娘就是为了过上希冀中的好日子才离开的,其实她也没什么错,求生而已,只是未免太过无情了。”
“你觉得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吗?可是他们都说我娘是不守妇道。”
“当然,我娘就是这么说的,她一直教导我女子从来都是被看成男人的附属品,可是也有聪明的女子,她们不也是将名字载入史册了吗,当年的皇后武氏不就做到了吗,直到她临死前也是拉着我的手嘱咐我要努力抓住幸福,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她说的话,可是我不会怀疑的。”我看着娘临死时拉着的手,只觉得又充满了力量。
“可为什么我娘叫我要守本分,而她自己却…”她看着手帕出神,“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每次我看见它都希望能够见到娘,亲口问问她。”
我接过手帕,是寻常的布料,只是在一角绣着一朵淡淡的粉色芍药花,甚是人人喜爱,仔细一瞧还会看见花朵下面用白线绣着一个字。
“那是‘玉’字,我娘说那是我。”
“看来你娘还是爱你的,或许她真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
“也许吧,可是我宁可她是死了也不要被她抛弃。”说着眼泪就落下来,我忙拿手帕帮她拭泪,她轻轻推开,用衣袖擦着,抬头说道:“你若是喜欢就权当是姐姐给的见面礼了。”
“我不能要,既然是你娘留给你的,我又怎么能要呢!”我赶紧回绝,是在不想夺人所爱。
“你若当我是姐姐就收下吧,就算是帮我带走一件伤心事也好。”
我见她如此陈恳,知道不能再拒绝,收进怀里,“姐姐你的礼物太贵重,我没有什么值钱的回礼,不如告诉你一件事吧。”
我附在她耳边说了我的计划,她听完惊呆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忙问:“你这样不会太冒险了吗?这哪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再说他也不一定会信你的话呀,现在糟了,万一他知道自己被耍了生气杀了你怎么办?”
我见她越说越慌张,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我既然敢说就一定是有些把握的,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再说我这是跟老天赌一把,赢了就皆大欢喜,死了也不会遗憾,只是怕连累旁人。若我真做到便也不算是骗他呀。如果你是担心他不会来,那你可以放心,要是他不敢兴趣,刚才我留他的时候他是不会理睬的,你别看他是个将领,可毕竟还年轻,少年的心思我想也大抵如此吧。”
她反握住我的手说:“本来我也是不抱什么希望了,既来之则安之,可是既然妹妹要做,我就相信你,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还真有,”我再次小心地将计划跟她详细地说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心里竟然萌生一丝期待,反复思考着自己的计划,果然暗室的门又再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