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童话》易漾风

1、你听，童话

　　多年后，我们的样子若再一次改变，那么请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就当我是一阵风，曾经为你吹动过。
　　——朝歌/文
　　1、
　　小楼极其安静，天空偶尔有飞鸟略过，再望时，却已经是空空如也，只剩下白云一片片，氤氲在无垠的长空中。
　　小嘎第三次抬起头看天空时，看到一群排成“人”字的大雁，也不知道是往南还是往北的飞着，小嘎倒向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摸索着手里干巴巴地几张钞票，真的有种想要站为己有的冲动，可是她不敢，她也不确定身后是否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怕，怕极了挨打，这是自从六岁以后的十一年里每一天都存在的梦想和噩梦。她做梦都希望逃离这个人的魔抓，可是每一次被抓回来，都会被狠狠地“教育”一顿，用修罗的爪牙问她：“还跑吗？”
　　小嘎呜咽着：“不了。”
　　她果然再也没有再逃跑过，心甘情愿的在他的掌控下没有自由的乞讨着。
　　想着想着，却哭了，低声的在马路边抽泣，她也只能自我安慰：小嘎，不要哭，总有一天会好的。
　　然后，她大声的唱起每天在广场上放的那首她唯一会唱的一首唱不出全部歌词的老歌：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一起写我们的结局
　　谁人的窗外，生成一幅动人的油画，在窗框里定格。

　　2、
　　他出现在小嘎的面前是一身孑然的白色，白色的小布鞋，白色的运动服装，白色的网球帽，宛如是从天而降，根本找不到一丝的灰尘。
　　而她不一样，十几年以来，头发从来都是乱蓬蓬的，衣服也都是破旧不堪，永远要带着补丁和酸臭味过日子，她必须要这样，这是她生存的必要。
　　这一次，小嘎没有上前拽住这个路人的衣角，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往后退了一小步，兴许是怕弄脏了他的衣服吧，怯弱的把碗望他的面前一摊。
　　“姑娘，如果我能改变你的人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嘎抬起头，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算不上帅气，也谈不上英俊，但是很干净，干净的找不到任何的词语来形容他。
　　她还在犹豫，因为怕。
　　然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已经让她不知所措，这样继续下去，生，还有意义吗？为了那些路过人歧视的眼神，以及毫不知情的唾骂声？
　　小嘎第一次没有用乞求的声音，朗朗地回答：“小嘎！”
　　“小嘎？你的名字吗？”他想了想，说，“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听，嗯……你以后就叫染染吧！‘层林尽染’的染，会写吗？”
　　小嘎摇摇头。他用手指在柏油路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然后写了自己的名字——莫寒。小嘎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并为此热泪盈盈。
　　染染，莫寒，染染，莫寒……
　　她默默地念着。

　　3、
　　他是个音乐人，他的家就坐落在街头的对面，染染经常能看到那一天的自己在那里抽泣。
　　她曾经问莫寒：“为什么带我到你家？”
　　莫寒笑着：“我是个音乐人，但是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动听的声音。也或许，我们都是孤单的孩子吧！”
　　“我像在做梦。”
　　“人活着，有的时候就是在做梦，做一个离奇而又美妙的梦。”
　　染染不再做声，心底里却又有些恐慌，不知源于何处，那不是多以后美好生活的向往，而是一丝丝细细的不安，没有她，那个人怎么办？
　　那年冬天，那个人把她从街角抱起，一碗热水把她救活，从此，他们相依为命。
　　然而今天，她却要摆脱他的身影重新生活，却不知道，那个人的影子已经在她的世界里留下了重重阴影，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抹去的。
　　忘记过去，是需要勇气的。
　　有的时候，莫寒会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不是鸟语花香，也不是人间天堂，只是一个无人的小河边，稻草密密麻麻的河边，然后他做他他的曲子，她就静静的看着。莫寒说：我比你早五年看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这么复杂，美丽的善良的真实的和丑陋的虚伪的邪恶的，根本是没有什么划分的界限的，只要能找的心的所属，那么一切都是美好的。幻由心生。
　　染染不懂，她只知道安静的听，安静的看着，微笑。或者呆呆的看着远方，黯然神伤。莫寒最不忍心看到的就是染染那个哀伤的近乎绝望的眼神，莫名其妙的勾起自己的神伤。
　　莫寒回过头，认真的看着她，然后坐了一个手语，十分认真的，做了一个手语。
　　“明白什么意思吗？”莫寒问。
　　染染摇摇头。
　　“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染染有些羞涩的红着脸，微微的扯起嘴角，这是长了这么大以来她听过的最好听，最动人的话，她本就是一个流浪街头的小丫头，她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会遇到王子，更不敢奢望王子会给她想要的幸福。爱，是一件多么遥远的事情啊！
　　“你愿意吗？”莫寒问。
　　她咬咬牙，对自己狠狠心，终于摇了摇头。
　　莫寒的微笑定格了片刻，终于又扯起一个更美丽的微笑：“没关系的，总会与一天你会发现，我是真的爱你的。”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染染用力摇头，直到眼泪忽然间侵蚀了半边脸颊。
　　“来吧，我教你唱那首歌。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4、
　　那一天，染染去市场买菜，因为这一天是莫寒的生日。她要为他做最喜欢的菜，她要让他人生中有一个生日过的最快乐，远远地离开沉默。
　　莫寒其实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有人拦住染染的去路，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小嘎，你不是说过以后再也不要逃走了吗？”
　　他依然苍白，也依旧年轻，曾经让染染无比的绝望过的便是他的年轻和苍白，他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但是她却熬不死他，他那么顽强的活了那么多年，并很好的把她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影子，就永远是影子，没有自由的影子。
　　染染惊恐，嗫嚅着：“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为你乞讨了十一年，从来没有自己花过，你能不能成全我？”
　　“那一年，你差一点就死在街上的时候，为什么不求我成全你死掉？”
　　“要是知道最后是这样，我还不如就那么死掉！”染染竭斯底里。
　　市场就好像是当年处决犯人的街口，茫然地没有任何出路，没有谁会在乎这个女孩子的眼泪和痛苦。
　　没错，那一年，他拯救了她，把她在冰冷的马路上抱起，可是这个爆啮的人啊，牺牲了她十几年的自由，甚至，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叫他阿朗。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甩在了染染的脸上，阳光似乎更加惊艳了。
　　莫寒的突然出现让染染惊讶不已。
　　莫寒把她拉在自己的身后，定定地看着他。
　　“原来我的小嘎是跟你走了。你就是那个莫寒？”阿朗笑，笑的邪恶和无奈，“可是，你什么都有了，我就只有她了，没有她我会死的！”然后，谁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匕首忽然间就窜出来，狠狠地扎了下去。
　　霎时间，红色的液体沾湿了洁白的衬衣。
　　人群中开始有人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5、
　　天还是那般的蓝，云依氤氲着，不同的是染染的脸上从此多了一道深长的痂痕。
　　同时，流言不胫而走。
　　杂志，报纸，广播上都在宣传著名音乐人莫寒喜欢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并为此和少女前男友大打出手，因而误伤了少女，而今听说少女要做整容。
　　图片转到染染带着痂痕的脸上……
　　而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本来应该十分美好的那个生日，竟然成了莫寒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那一天，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染染却突然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只留下三个字稚拙的字迹：忘了我。
　　忘了我。从此，你有你的天涯，我有我的海角。
　　忘了我。为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的爱情。
　　忘了我。为了你的前途，为了我的自由。
　　忘了我……
　　我本来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儿，不经意的闯入你的世界，也应该悄无声息的离开的，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我爱你，一如你爱我，但是我们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一起，我怕误了你，我也一定会误了你，原谅我。
　　或许，他真的更需要我一些……
　　染染看着身边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的男人，那一天，染染进入手术室，他也已经站不起来，医生说，他的病，就只能永远坐在轮椅上了。
　　后来，染染才知道，自己那些年乞讨的钱，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用，存在了一个账户里，他只是流着眼泪说：“我已经这样了，而你还年轻。”
　　她恍然间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一直不让自己走，又为什非要让她以乞讨为生，其实只是因为他离不开她，他自私的害怕她长大了，有一天会抛弃自己远走高飞。他会把她的脸刺伤，这样的话，除了他自己就没有人会需要她的丑陋。
　　他卑微的爱着她，却又要伤害她。他没得选择，因为自私，自私是无奈的。
　　“会不会后悔没跟他走？”阿朗问，“你这辈子的自由都没有了。”
　　染染不做声。
　　前面的路漫长的没有尽头，她的脚步慢慢的快了起来。
　　“若是不自由，便是自由了。”很久，她回答。

　　6、
　　多年以后，有一首歌也在大江南北唱边：
　　“如果青春可以停住脚，你还愿不愿意把童话唱给我听……”
　　小嘎就在拥挤的人群中，和莫寒的歌迷一起听着他的演唱会，身后的屏幕上出现莫寒的影子，捧着一抔黄土，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副油画上，阳台上，一个孤单的身影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乞讨的小女孩，动情的唱着歌。
　　那一霎那，染染泪流满面。
　　莫寒依旧单身，那一抔黄土，应该就是染染的坟墓吧？他创造了染染，然后把染染失去了，或许，染染真的已经死去了。
　　而她，是小嘎。
　　她转身，离开莫寒的演出现场。
　　莫寒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协调，似乎有些走调。
　　那个身影，真的很像你啊……
　　演唱会结束，莫寒去了南陵，在众多坟头上找到一个万寿菊静静枯萎的墓碑，送上一束新的万寿菊：
　　染染啊，我又来看你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好多年了，我一直想为你写一首歌，可是我写了那么多，唱了那么多，却怎么不能再音乐里找到你的影子，我的新童话，你还喜欢吧？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女孩儿，真的很像你啊！
　　染染，染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