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也不须归》毛小松

11、落花

　　花满楼的老鸨叫付明月。
　　付明月一点也不老，她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那慵懒的模样媚态横生，教人一见难忘，真真明月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千白第一次见到明月，是在拥花居。
　　崔景风让管家带她从后门进入花满楼，行1不多时便看到一大片池塘。池塘边是木篱围成的精致小院，院内有一人环抱之粗的古木耸立。小院中是一栋平房，挂着“拥花”的牌匾。这拥花居就是千白以后的住所。
　　千白四下看看，很满意。这里的却不及崔府奢华，但却别有一番自在的感觉。她知道自己现在身份尴尬，所以不能跟景风哥哥同进同出，而景风哥哥将自己安置在他最喜欢的别院，可见他也对自己是上了心的。自己住在这里再好不过，虽然这样便不能常见景风哥了。
　　她撇撇小嘴，管家笑道“姑娘是想我们家大人了吧，您放心，他经常来此，姑娘住在这里他定会来的更勤的。”
　　千白羞红脸，怎么连管家大叔都知道自己的心思了，她娇嗔道“大叔不要再取笑白儿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浓郁的香气飘进拥花居，千白看见院中不知何时站了四个娇俏的女子。
　　只听一个女子娇笑道“哎呦，崔大人这是给咱们花满楼带了个这么清纯的小妹妹啊。怕还是个雏儿吧~”
　　另一个女子接道“晗芙，你可别瞎说，大人带她来，是让咱们姐妹好好照顾她的，人家可不像你，见到英俊的男子都走不动路了，呵呵~”
　　那晗芙轻拍她道“讨厌啊问薇，谁要去‘照顾’这小丫头！话说…崔大人不是一向都喜欢明月姐姐那样的美人吗？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说着对一红衣女子挤挤眼。
　　其他几人立时看向那红衣女子。
　　慵懒的声音响起“哎，含芙，问薇，你们俩别斗嘴了，让人瞧了咱们‘四金花’笑话。来，大家快来见过这位妹妹吧”
　　这声音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千白面前，微微对千白福了一福，身后三名女子也跟着依次躬身见礼。
　　千白看着四位各有千秋的美人，惊的好半天没反应。
　　最前面身着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的女子，便是那慵懒声音的主人。凤眼含情，五官精致，身姿婀娜，最要命的是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让同为女子的千白也心跳加速，不敢直视。
　　“你好，我是付明月。这是问薇、晗芙、醉柳。妹妹怎么称呼？”那红衣女子开口。
　　管家见千白呆呆的模样，只好扯扯她的裙裾，替她开口道“明月姑娘好，老奴奉大人之命送千白姑娘来拥花居小住。”他转身对才回过神的千白道“姑娘。这四位就是花满楼的红牌‘四金花’姐妹，你日后跟着她们，要多多学习才是”
　　千白这才小声道“千白见过几位姐姐。”
　　付明月心里十分奇怪。她自持很得崔景风欢心，今次崔景风送女子来要她好生照看，她本就心里吃味。带着其他三朵金花来拥花居，也是想给这女子一个下马威。
　　而今见到对方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又这般怯懦怕生，不像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崔景风怎么对她这么重视，莫非自己错了，崔景风并不喜欢她，而是她别有价值？
　　于是明月笑着握住千白的手，亲切道“日后妹妹在此放心住下就是，姐妹们自不会委屈你”说罢便带着问薇晗芙韵梅离去了。
　　她们一走，小院顿时恢复安静，只听到小鸟偶尔啾啾的叫声，显得更是寂静。
　　千白有些闷，刚才那“四金花”对她的冲击太大了，想到她们那风姿卓绝的媚态，自己居然对着付明月发呆的傻样，她很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自己太天真了，居然以为景风哥哥会对自己伤心，可是自己与这些神仙般的女子一比，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柴火妞。实在不值得多看一眼。她凭什么跟她们比呢？想到晗芙说的‘崔大人一向喜欢明月姐姐那样的美人’她心中更难过。原来他喜欢那样的女子吗。
　　管家无奈道“姑娘你先休息吧，晚些时候大人回来看你。”便转身离去。
　　他又怎能不知千白的心思，但是他不好多说什么。大人本就四处留情，喜欢的也确实是明月那样妩媚知进退的女子。千白姑娘确实差的太多。但是他家大人难道不就是看中他的纯洁可爱吗。
　　千白姑娘却不懂，唉，感情这东西，真是折磨人哟，自己老人家还是先走人吧。
　　管家一走，那种寂寞孤独又潮水般的包围住千白。千白不愿一个人在拥花居呆着，于是走出小院，沿着池塘边的石子小路走着，一边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粒，想着心事。
　　突然一个人影急急奔来，迎面就要撞到她身上。千白大惊，回过神来已经与那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千白转过脸看撞倒她的人，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绑个马尾，黑黑的脸蛋上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女孩穿着粗布仆役装，衣服上有许多裂口，露出里面的鞭痕。她警惕的盯着千白，未等千百开口便出手卡住千白的脖子，带着千白站起来。
　　千白被她突然出手弄得猝不及防，狼狈地跟着女孩站好。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自在不远处走来。
　　晗芙还是那言笑晏晏的样子，手中却已多了一条柳枝。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她开口道“菡萏，你真是大胆，你可知道你手里是谁？你敢动她，相信不久就可以来给你姐姐收尸了！”
　　叫菡萏的女子瞳孔微缩，看一眼千白，再看看晗芙，她有些犹豫，开口道“你放了我，我就放了她。”
　　晗芙笑笑，“你不能跟我谈条件，你姐姐将你卖给了花满楼，你就得听我的话乖乖学着接客，何苦挣扎呢，女人就该学会认命啊。”
　　菡萏皱眉，她说的没错。这也许就是自己的命，自己挣扎来挣扎去，还不得听话接客，不然岂不是会害死她唯一的亲人。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了千白颈上的手。
　　千白弯腰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来。菡萏明亮的眼睛盯着她，轻轻说“对不起”。
　　晗芙对身后大汉做了个手势，大汉上前把菡萏困了个结实。晗芙这才走到千白身边，伸手将她的下巴抓住强迫千白仰视她。她不屑道“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长的也不过如此。真不知道崔大人喜欢你什么。”
　　千白与她对视，道“这是景风哥哥和我的事，你管不着。”晗芙不悦，正要发作，千白却指着菡萏问“这姑娘是谁？”
　　“她叫菡萏，”答她的不是晗芙，是不知何时到来的付明月。“她姐姐在花满楼工作，上个月却得了梅毒。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便把唯一的妹妹卖给我们，让这菡萏丫头不至于饿死。今天这丫头就满15岁了，可以接客了。我就让晗芙教她怎么讨好男人，谁知这丫头竟会武功，动手伤了我四名龟公，还跑到了这里惊扰千白妹妹，实在该死”明月淡淡的说道，却在说到‘死’字的时候眼中透出一丝杀气。
　　一旁的菡萏听到她说道自己的身世，眼里立马盈满了屈辱的泪水。看得千白心中一阵难受，踌躇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付明月的媚眸，大声问道：
　　“明月姐姐，我一个人住在拥花居很害怕，可不可以跟你讨菡萏来做我的丫头服侍我？”
　　她尽量控制住声音的颤抖，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天知道千白从没这么勇敢过，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样说。
　　付明月和晗芙等人显然也没想到千白居然提了这样的要求，毕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明月很快就转转眼，应道
　　“那好吧，反正菡萏这丫头野性难驯，估计不会讨官人们喜欢，如今妹妹中意她，就把她送个妹妹，免得公子说咱们照顾不周不是。”
　　说罢便道菡萏面前替她松绑，懒懒的声音响起“菡萏，你今日起便是千白姑娘的婢女，你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一片魅香。晗芙也笑嘻嘻的转身，带着两个大汉跟着明月走了。
　　只剩下千白和菡萏大眼瞪小眼。
　　“你没事吧？”两个女孩同时开口问道，而后皆是一愣，便一起呵呵笑起来。
　　千白拉着晗芙回到拥花居，找出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又小心地替她处理伤口。此时两人一起坐在藤椅上聊天晒太阳。好不惬意。
　　“小姐，我刚差点伤你，你怎么还救我”菡萏紧张的问。
　　“上天有好生之德，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凭什么被别人左右生死呢？你姐姐擅自替你的人生做主，就是不对。”千白正色道，这话是慕玉在太庙之时告诉她的，那时慕玉就替她被佟茂椿囚禁打抱不平过。
　　菡萏眨眼看着千白，千白继续道“你自己的生活，自然由你自己去走。想要什么，也唯有你自己去争取，才能得到。”
　　千白不知道自己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流动的光彩让她的脸显得异常绝美，菡萏从没听过这样的理论。千白握着菡萏粗糙的手，说，“晚些时候我陪你一道去看你姐姐，拿些药和吃的给她。告诉她日后我带她照顾你，让他放心”
　　菡萏点头，心却已经为她这位小姐折服。她暗自发誓，要对小姐誓死效忠。
　　菡萏告诉千白，她自幼家贫，父母早死，姐姐大她三岁，几年前就卖身入了花满楼。
　　“姐姐聪慧，很快便懂得取悦男人，所以经常有客人点牌，可是她为了养活我，只要价钱给的高，什么活她都接。所以常被那些心里变态的贵人们的奇怪要求折磨的不成人形。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点她牌子的人越来越少，付明月早就看姐姐不顺眼。现在知道她有了脏病，他们便将她关在房间，不准她接客，也不给她医治…”
　　“我心疼姐姐，不忍她再被人欺负。便想自食其力，我跟着黑子叔叔练武，想有一技之长好去寻个差事，可是那些人看我是个小姑娘，都不愿意聘用我，我还是拖累了姐姐。。。”
　　千白看菡萏泣不成声，猜到她姐姐无奈之下，只得让菡萏也卖身入楼，这样虽然身份卑贱，却不至于饿死。心中对这姐妹的同情更甚，也愈发对花满楼这地方反感起来。
　　见到菡萏的姐姐爱荷，千白不敢相信，眼前这微笑着的美丽的女子因为“脏病”和过度的身体折磨，已经缠绵病榻许久，且将不久于人世。
　　爱荷容颜淡雅，就算此时落魄，仍掩不住那超凡的美艳风姿，只是稍显病态的苍白消瘦罢了。
　　而且她与付明月他们的妩媚不同，爱荷的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显得于青楼格格不入。也难怪能引起那些禽兽的虐夺侵犯的欲望。
　　千白想到慕玉，爱荷的眼神与彼时慕玉提到心上人时的眼神何其相似，不禁奇怪道：“爱荷姐，你的恩客之中有你喜欢的人对吗？他知道你病了吗？他会不会找你！”
　　爱荷神色微动，想不到千白居然如此敏感，她轻轻叹道：“青楼就是这样，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的心上人与我自是永远也没有可能的，所以我宁愿早早断了念想，省的给自己徒增烦恼…”
　　千白心下不解，慕玉爱她的心上人，哪怕知道不能在一起，慕玉也宁愿替自己的心上人做一点事情让他记得。
　　可是爱荷却连争取都不争取，就直接放弃了。
　　爱情，怎么这样奇怪？能让人勇敢付出，却也能让人懦弱逃避。那么自己，自己和崔景风，又待如何？
　　想到崔景风，千白不觉脸红到了耳根，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又一想付明月那巧笑倩兮的媚态，心里又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爱荷看着千白丰富的面部表情，大概了解了她的心思。她让菡萏从书柜上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千白。
　　爱荷道“千百妹妹，多谢你对菡萏的恩情，我无以为报。便将这个送你吧”
　　千白打开包袱，是一小块香膏。她小心地收好，爱荷附在千白耳边耳语几句，千白登时羞得脸上红潮加深一层，要冒出火。
　　爱荷见她那少女羞涩的模样，心中暗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二郎，我为你付出的你可看见？她抚胸剧烈咳嗽起来，菡萏忙扶她躺好，便和千白一道离开。
　　就在这个晚上，爱荷在病痛的折磨中，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永远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今天2更。补前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