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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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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水流红
一、遇见
这是一个叫做“宁川”的古城,繁华得如同洛阳城一样。宁川城大部分的人都像洛阳人一样喜爱牡丹,喜欢那种富贵祥和。不过,有一个人却特别偏爱凤凰花,他的名字,叫林风宣。
他是宁川城里林氏钱庄的少爷,林老爷晚年得子,对林风宣是宠爱有加,林风宣倒也十分争气,刚行过冠礼就接管了钱庄的大小事务,俨然已有职权掌柜的风范。
只是有一件事让林老爷、林老太太十分伤脑筋,那就是林风宣已经二十二岁了,却迟迟不肯娶妻纳妾,不是媒人介绍的小姐们不年轻貌美,而是林风宣一个都瞧不上眼,他总是以钱庄事物繁忙为借口去推托。林老爷心里清楚,他这个宝贝儿子是瞧不上那些养在深闺里的胭脂俗粉,又不想听从了父母之命耽误了人家姑娘的芳华。
林风宣除了打理钱庄的事务外,还喜欢打猎,也喜欢到宁川城的夭溪边的凤凰花林里漫步。他不喜欢雍容华贵的牡丹,他觉得牡丹的艳,是一种俗艳。他爱凤凰花的艳丽,那种透着灵气的、清新的艳丽。他时常在这片宁静的凤凰花林里饮酒舞剑,抑或是靠着凤凰花树诉说自己的心事。夭溪流水潺潺,凋零的凤凰花飘落水中,染映得那溪水也有了红艳的色彩。
一日风和日丽,林风宣去钱庄视察后径自踱步到那片凤凰花林,未进花林,便听见一阵悠扬的箫声,婉转细腻,如泣如诉。
他不觉加快了脚步。
吹箫的是位年轻的女子。
一袭红色纱裙,红衣下是白色的纱质衬裙,裙角处精致的花边俨然是凤凰花的模样,纤细若柳的腰间系着一条深红色的绣花绸带,那刺绣也是凤凰花的模样,莹莹闪光的青丝绾成一个流云髻,发间一枝银钗,坠着几朵倒挂的银质小凤凰花,随着风,微微颤动。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止了箫声,向林风宣的来处望来。黑如夜的眼眸里像是有一湖澄澈的春水,温情得如那微风吹起的涟漪,荡漾着的是无尽的温柔。她对他盈盈浅笑,红而润的唇,像是雨后的凤凰花一样晶莹娇嫩,眉间的凤凰花印也泛出朱红色的光来。她倚靠在凤凰花树上,纤长洁白如削葱根的手中握着一直竹箫,箫的尾部吊着一枚凤凰花模样的玉石。
这个女子,宛若一株凤凰花树。
他的心如同春阳下的雪一样开始消融,一种叫做心动的情绪如春水一样缓缓流遍他的全身,他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眼前这个红衣女子。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和慌张,从脑海里横冲直撞的搭讪话语里抓出了这样一句。
请问,小姐刚才吹的曲子是?
流年。
她轻启红唇,声音如同溪水一样柔和。
接下来的交谈变得十分流畅自然,她有着凤凰花一样美丽的名字——花辰。
随后的日子变得十分美好,他们经常在这片凤凰花林里相见。她吹箫,他舞剑,抑或是两个人谈笑风生。
古城。流水。凤凰花。
二、梦境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眼,便已过去了一个月的光景。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他的爱慕。
在他还在迟疑不决的时候,她告诉他,她将要离开了。
他焦急得追问她原因,她却并不告诉他缘由,只是安静地在他身旁笑着,看着他焦急和不安,以及因焦急而导致的语无伦次。
那么,给我一个不离开的理由。她对他莞尔而笑。
他支支吾吾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她却“吃吃”地笑出声来。
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离开。
她狡黠地笑着,眸子里闪着星辰一样顽皮又真挚的光。他的心事,其实早已被她看穿。
那天,美好得如同梦境一般。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耳边的一句“嫁给我”凝固了时间,冻结了他们周遭的世界。
大婚的那天夜里,他对她说,你相信一见钟情么?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呢。
他说,花辰,我将用尽我的生命去爱你。
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吻着她,眼眸里满是幸福和甜蜜。
她望着他,深信这个眉目清秀的男子将会是她一生的幸福。
婚后的生活美好而又宁静,如同梦境一般。他送她一直凤凰花式样的玉簪,他说,玉簪绾住你的发丝,也必将绾住你的身心,你是我的,一辈子都逃不掉。
她心中的话却不曾说出口。
爱上你,是我的温柔囚禁,是我永远都逃不掉的逃亡。
只是,梦境再美好也只是梦境,总有被打破的那天。
三、媚惑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风宣打猎归来,带回一个受伤的白衣女子,面容憔悴,却遮不住她的艳丽,她的身上透着媚惑的力量。
花辰迎出来,却望见白衣女子眉宇间的妖气,那妖气氤氲出幽怨的味道来,在这个寂静的雪夜里泛出阵阵紫光。
只是这些凡人看不到。
她是一只妖狐,一只叫做白媚的白狐。
风宣是个善良的男子,他打算收留这个无依无靠并且受了伤的女子,他将他安置在西厢的客房里,并安排丫鬟细心照料着。他时常去看望她,没过多久,她的伤便痊愈了,她艳丽的姿容更加妩媚。
狐妖终究是狐妖,怎会不懂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呢。风宣渐渐被她媚惑,是的,他喜欢上了她,他要纳妾了。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早已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他还爱着,只是将一部分爱分给了其他女子,或者是他就是不爱了,又能怎样?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自古女子就该三从四德,哪由得你插嘴?誓言?你看那誓和言,明明都是有口无心。
风宣被这只狐妖迷惑了心神,花辰多次劝说风宣不要娶白媚,风宣由起初的耐心并带着愧疚地安慰,到最后变成了不厌烦的斥责。
他说,花辰,我不过是纳个妾,你还是你明媒正娶的林家少奶奶,你何必这般阻隔。
他说,花辰,我以前喜欢的是你的温文尔雅,没想到你也这么世俗和蛮横。
他说,花辰,媚儿我娶定了,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不要。再来。烦我了。
她笑得惨然,风宣,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么?
白媚是只妖狐,她的妖气总有一天会害的你精尽人亡,你没感觉到自己近日脸色都变得憔悴了么?
难道你没看到她怨恨的眼神么?你以为她对你的感情,是爱么?
自从你开始跟她打情骂俏,开始一连数日不再踏进我的房门,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娶其他的女子,我也知道,我对你的爱,让我允许你去追逐你的爱情。不是我心胸宽广,不是我不想独占你,而是,我太爱你。
可是,你爱的她,是你不该去爱的不能爱的。不是我蛮横,而是,我太爱你,不忍你受到任何伤害。
说她是妖么,你会相信么?你大概会觉得是我醋意翻滚而血口喷人吧。
我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
四、根源
风宣还是娶了白媚。
而他,还是爱着花辰的,只是,男人总是有着喜新厌旧的通病。
一日,风宣因钱庄的事出了远门,需要三五日才能回来,他走时,隐约感到他的两房妻妾,会发生什么事情。
春光乍泄,和风轻拂。
白媚端着玉碗,优雅的喂着林家荷塘里的金鱼。春风乱飐芙蓉水,白媚黑而亮的发丝在风中放肆地舞动着,狭而细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的朱唇,娇柔曼妙的身姿,这个白衣女子确实美得令人心动。
只是,先前眼里的怨恨已经变换了样子。
花辰走到她身边,她说,白媚,我们可以谈谈么?
白媚笑出声来,姐姐,你看你这话说的,有何不可?
白媚,你跟我不必这么虚情假意,我们都是聪明人,你这样,与你何益?
姐姐,我听不懂你的话呢。
妖狐,我不许你伤害风宣,你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哟,想不到有着千年修行的凤凰花妖会对一个凡人动起了真心。
白媚笑起来,满是鄙夷和嘲笑,还有着一丝连自己她都未察觉的羡慕。
原来,她也是妖,凤凰花妖,怪不得能看得见白狐的妖气。
只是,千年来,沐浴着天地间的雨露,受草木精华的滋养,以达到成仙的修行,体内的妖气早被驱散,体内孕育出的千年灵珠,也早已让她散发出的气息变成对周遭事物的一种滋养。
而他千年前的某一世,在她还是一株小凤凰花树的时候,保护过她,浇灌过她,让她这株未经世事的小花妖动了情。自那时起,她生生世世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只是因为修行不够,怕自己的妖气伤害到他,便一直以花的形态。她期待着她修行圆满的那天,能够在那时与他相爱,自此以后的生生世世不再离别。她放弃了位列仙班的机会,只为得到他的爱情,只为那千年前的温柔。
只是,妖和妖,却是那么地不同。
而这只有着三百年修行的白狐,却是怀着仇恨出现在风宣的面前的。风宣喜欢打猎,射杀的猎物里,自然也少不了狐。而这只白狐的姐妹,死在了风宣的手里。她的伤,也是被他所伤。原本凡人是伤不了这些有修行的狐妖的,只是那日她们化为人形去宁川城闲逛,喝了点酒,在回山的途中消了功力,现了原型。
她恨他,她要报复他,她想要他因她生不如死。于是,她离间了他和花辰的爱,她与他缱绻缠绵,让他迷上了自己。可是,内心的仇恨慢慢地消逝,取代的是开始萌芽的爱情,她开始想念他的温情。只是,直到现在,她都不肯承认。
花辰说,爱,自始至终,都太沉重。
白媚,如果没有足够的坚强,就不要碰爱这个东西。
她只是鄙夷地笑,逞着强不肯去承认自己爱上了他。
她和她都猜到了故事的开始,却没猜到结局。
也许,谁都猜不到结局。
五、深爱
日子一天天流逝,风宣因不断地吸入妖气而日益消瘦,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却丝毫没有起色,也找不出病的缘由。
她和她,也都焦急起来。
如今,眼看风宣病入膏肓,只有两个解决的方法。一个是花辰体内的千年灵珠,可以保他继续生活以及轮回;一是白媚体内的三百年的元神,只能续他今生的性命。
不管是灵珠还是元神,从体内取出,就是死亡,将消失在轮回里的死亡。
她和她,谁爱得深,谁就是输家。
显而易见,花辰就是输的那个。
她对白媚盈盈浅笑,坦然亦明媚,一如他初见她的时候。
请你替我好好照顾他,我们的故事,也请你替我隐瞒,他是个善良的男子,我不愿他因我而愧疚终生。
我死后,请你告诉他,我是随了医好他的病的郎中去了,我会在天涯之外为他祈福。
请你,好好爱他。
替我,好好爱他。
她留了一封信在他的床头,俯身下去,最后一次亲吻他英俊但憔悴的脸,出现在她生活里梦境里生命里的脸,清泪顺着她清丽的脸颊流下,滴在他的眉间,变成了一朵红色的凤凰花。
她取出体内的灵珠喂他服下,便化成了千万朵凤凰花,像蝴蝶一样飞出林家大院,飞向那片他们相遇时的凤凰花树林里,火红的凤凰花在林间穿梭,是多么地不舍,却不得不离开,最后,蝴蝶一样的凤凰花飘落到夭溪里,将夭溪染得血红,也唯有这清澈的溪水,才配得上花辰的澄净的灵魂。
爱上你,是我的温柔囚禁,是我永远都逃不掉的逃亡。
他醒了,睁开眼,却再也看不见花辰的脸。
她留给他的信上只写了两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忘记去祈祷,岁月静好,现实安稳。
六、输赢
她们都猜到了故事的开始,却未曾猜到结局。
他握着花辰的信,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是他二十余年未曾有过的惨烈。他的心,被她的离去唤醒,他想起他给她的誓言,他想起他们初识时的画面,她盈盈浅笑,皓齿明眸,温柔得如同白雪。
他曾说,我将用尽我的生命去爱你。
可他,就是这样地去爱她的么?
他感到自己的罪恶。
曾令他痴情迷乱的白媚,他再也未曾踏进她的房门。相敬如宾的生活,看似平静,却隐藏了多少的心伤,缺失了多少爱恋。
此刻,白媚终于明白,输的人,是自己。
花辰用生命唤醒了他的爱,而她,输的彻底又干脆。
活着又能怎样,守在他身边又能怎样,她已输掉他的心,她抓得住的,只是他的躯壳。
花辰说的对,如果没有足够的坚强,就不要碰爱这个东西。
看着他冷漠的双眼,她的心如同滴血,再美的容颜,再华丽的妆容,都不能让他再多瞧自己自己一眼,而他对花辰的深沉的思念,像浸泡过烈性毒药的匕首一样,在她的心口划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她痛的快要窒息了。
原来,人类的爱,这样的伤人。
一年后,她离开了他。
她回到了她修行过的山林,她需要百年的时间,去医治自己的心伤,去遗忘这段游走于人间的经历,以及她今生今世只可能有一次的爱情。
七、宿命
他生命中的两个女子,都离开了。
不论是对谁的诺言,他都没有实现。
也许,一个人,一辈子,只该爱一个人吧。他喃喃的说。
他时常坐在夭溪边,靠着凤凰花树,喝的大醉,只有在酒醉之时,才能模糊自己的记忆,才能任懊悔的泪放肆地流淌。
夭溪,夭,夭折的爱情。
他渴望再次与她们相遇,那张清丽的脸和那张妩媚的脸,不管是谁,他都欠了太多太多,就算用尽他的今生也无法偿还。可是,她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轮回里。
他无法得到救赎,只能就此沦亡,沦亡在宿命的泥沼。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