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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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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海燕起得很早,她想尽快的赶回来,所以当风健领着印小磊进家时,正碰上肖凌晨练回来。他看印小磊仍着背心短裤,奈不住狠声道:“她都走了?她究竟忙什么?”
“大嫂想下午早点去动物园……”风健觉得印小磊很着意的盯着肖凌的脸,遂向里一指:“粥好了,去吃。”又冲印小磊道:“你去换衣服,我们下楼。”
厨房里没有吃过的碗,蒸的馒头包子一个不少,肖凌不禁又发狠:“她又不吃饭!”
“二哥!”风健声音很低:“小磊大了……”
肖凌抬眼看向他,半晌避开目光,沉默着舀了三碗粥,再未说一句话。
这边印小磊已换好练功服出来,接过风健递给他的半杯水,一饮而尽。临出门时,他回过头,脆脆的跟肖凌打招呼。“阿凌,等我陪你去买菜,我拎篮子。”
唐海燕一进办公室就找病历,护士们谁也没想到她来这么早,检查单化验单什么的都出来了,就是没贴。唐海燕想一下,直接点当值护士的名:“夜里什么情况?”
当值护士看她脸色很不好,既有点赧然又有点不甘,于是简短的回了句:“还行。”
唐海燕眉头一皱:“T、P、R、BP、SO2各是多少?尿量多少?出血多少?现在挂什么?”
那护士其实是一直按标准做的,但被她这么连珠炮似的一问,竟回不出来。
唐海燕冷哼一声,将病历夹一拿,抓起那叠单子,大步而出。
杜雷一眼认出那个边走边看单据的女子正是他昨天误认为闲杂人等的救命恩人——之后,他从那个小医生那里得到了确切信息,后悔不已。如今看她这么一早就过来查看病情,感激不尽,老远就站起来迎。
虽然总体情况尚可,但仍有两项重要指标处于标准之下,唐海燕盯着那两个红点,用心凝神,分析可能存在的病因。因而即便杜雷的笑容很谦卑,神情极感恩戴德,她也丝毫未见,茫茫的与他擦肩而过,直奔她病人的床头。
杜雷一点儿懊恼没有,反觉这医生真是医德高尚,眼里除了患者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满怀敬意的目送着她进门,并隔着门上的玻璃一直注视她的背影。接着,值夜班的金延平也过来了,两人对着周围的监测仪器和手里的单据时而交谈时而沉思。
再出来,杜雷注意到她的神情缓和些,于是,他脸上不自觉的带了笑:“唐医生”,他放大了声音,哪怕只是一声“谢谢”,他也得当面说出来。
唐海燕闻声扭头,见一个高大的男子,相貌端正,正眼神殷切的看着她。“那是我兄长。”他一指监护室,“多谢你救活他!”
唐海燕恍然认出这正是昨天给她压力的那个人,但此时却是春风拂面,所以她没有觉察。他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气息,内敛沉稳,深藏不露,这种熟悉令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客气,本职而已。”
这女医生很瘦,脸色也差,眼眶下一抹淡淡的黑痕,但笑的那一瞬,光华覆盖上了她的脸,令她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素面女明星。
杜雷坦然的看着她的脸——好医生应该有好容貌,随后他低了低头,是致意的姿势。
唐海燕被人感天感地惯了,但哪次也没这次震动。等他再次抬头,她肯定的说:“虽然还没过危险期,但我觉得,不会有问题了。”
杜雷再次低了低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唐海燕竟也觉得很高兴,很有劲儿的抬步回办公室。这一进来,更高兴,原来瞿扬已到了,正四处找病历。她将病历夹往桌上一放,“在这儿!”
瞿扬见是她,脱口叫:“唐老师,你这么早?”
唐海燕已看过他写的病历,虽然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但看出还是下了番功夫的,想来昨天必定熬过半夜,如今一早却又来了,可见是个能吃苦的孩子。她自己差不多是“头悬梁锥刺股”过来的,碰到同样志气的人总有点惺惺相惜。于是,她招手:“过来,有几个地方我跟你说说。”
忙完病历,就到了上班时间,唐海燕查了房,开好医嘱,接着骨科内科的医生们上来给昨天那个车祸病人会诊。她看竟有她未请的重量级人物到场,心里有些嘀咕,但为了抓紧时间,也未做过多的应酬客气,直接开讲。
这一番讨论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从病人现状到未来治疗方案,以及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变故,众人畅所欲言。唐海燕着重关注那两个大家,细听他们的每一个字,听着听着,越发感慨医学这趟水真是深不可测。
每次都是这样。
每当她觉得游得有点畅快了,但划着划着,又搁浅了。当她意识到这种反差时,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灰心丧气——这是进入更高平台的标志,她又上了一个台阶,原先看熟的风景隐到了身后,眼前的是更高层次的崭新。
于是,她自顾自的无声的笑起来,直到所有的人都看向她,她呆了一下,赶紧绷紧脸,探询似的四下张望。一旁的瞿扬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刚才刘主任号召大家祝贺你手术圆满成功!”
虽是被祝贺多次,她仍是不大习惯。如此人人脸上有笑意,她反而僵僵的,仿佛是个局外人。
刘景亮知她为人,不再夸奖,挥手让众人散去,却用眼睛示意她留下来。
“这台手术做下来真不容易,小唐,你是咱们科的支柱了。”刘景亮个子中等,微胖,即使戴着厚厚的眼镜,双眼仍是炯炯有神。
唐海燕自新人起,就受他颇多指点,因而对他很是信服,如今听他又如此夸奖,便显出难得的窘样来。
刘景亮看着好笑,但想着下面要说的话惟实严肃,所以仍是肃穆。“小唐啊,我是看着你进来的,也看着你一步步起来的,说句人后的话,咱们科里,别说年青人,连一二十年的老医生也比不上你。你悟性好,又肯下苦功。昨天那台手术,就是我上,也不见得做得有你好。”
唐海燕一听他这话音,直觉着有些重了,她抬起头,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
“这样的病人,你还敢给他做部分保脾术,用药还那么大胆!就算我,也不敢,风险太大了!”
唐海燕已然明白这是责备了,她沉默片刻,辩解:“他还很年轻……”
刘景亮看着她,不说话。
唐海燕垂了头,后又抬起:“国外文献中有成功案例……”
刘景亮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们是在中国!你知道那人是律师吗?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吗?德风的!你这是把人抢回来了,要是抢不回来,所有的记录一交上去,你还能说得清吗?这个官司你输定了!”
“小唐,我不是责备你。我也年轻过,明白那种壮志豪情,即使现在,那种壮志豪情仍在,只是,我会更小心一些,如果自己都保护不了,再多的壮志豪情也没有用。”
唐海燕知道她不须再说任何话了,于是,她凝望着刘景亮的眼睛,认真的回:“谢谢你,主任。今后我一定小心。”
唐海燕回到办公室,正想再跟瞿扬交待一下注意事项,就听护士说:“唐医生,院办电话让你去一趟。赶紧!”她纳闷,想不到那里会有什么事,再看看时间,已近中午,遂连奔带跑的往老楼冲。
等在那里的除了行政领导,还有两名警察。可能大家都知道彼此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没说任何开场白,警察们直接告之,他们怀疑昨天的病人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要她仔细回忆是否有特殊人或特殊事件出现,在得到她的否认后,他们又要求,今后如发现异常情况须及时上报,还有,病人一旦清醒也要及时上报。
唐海燕立时点头。可能她的神情过于严肃,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察带了点安慰的口气:“唐医生,你不用怕,我们会安排便衣日夜守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唐海燕心想: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但说不出来,只紧着脸应声。
一路回来,她想着方才的事,忽的倒好笑。现在居然连律师也是危险职业了,真是人心不古;又想到刘景亮说的那个律师所难惹,不知道是这个律师太黑心得罪了人?还是这个律师太正义得罪了人?她想回忆下那人的模样,发现竟想不出来,眼前浮现的是那人兄弟的脸,刚毅正直,她下意识的便把那病人往好律师队伍里靠。
进办公室,却见里面多了好几个陌生人,她不及看清,就见同事一指她:“喏,唐医生来了。”于是那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起拥过来,嘴里都“唐医生唐医生”的叫,亲热得不得了。
唐海燕最不惯这个,想退出逃走,就觉手臂被其中一个抓住。
“唐海燕?唐海燕!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同名同姓呢!你真做医生啦?居然是你救了我哥?天!世界怎么这么小呀!唐海燕,你记得我吗?我叶信水呀,2班的。天!做医生这么累呀,瞧你瘦的,不过更好看。我想瘦怎么也瘦不下来。虎头,看看,这是我同学!”
唐海燕左右瞧瞧,确信那个相貌气势俱佳的男子正是叶信水嘴里的“虎头”,心里真有点小郁闷:就凭她,也能捡到个这么好的男人?是老天不长眼?还是这男人不长眼?然而看着那男子望向叶信水的目光,她知道,是老天没长眼!
“早上我见过唐医生了。”杜雷看出唐海燕的不耐,但他拦不住长辈们的热情,只得跟叶信水咬耳朵:“让奶奶和爸妈回去吧,任山没事了。你也回去歇着,孩子要你呢。”
叶信水哪里肯走,只劝那三个老人家撤退,唐海燕在旁又说了句明天人可能就会醒,总算是把人都逛回了。这边叶信水拉着唐海燕又感慨又感激又要请吃饭,唐海燕打叠着精神应付半晌,但坚辞饭局。
杜雷猜到她有事,遂拉住叶信水:“不急在一时。唐医生忙,我们别打扰了。”
唐海燕感激的冲他笑笑,另去跟瞿扬交待重点,然后匆匆换好衣服,打车直奔红山动物园。
早上出来前,印小磊偷偷拉住风健:“小叔,有你陪我就行了。叫阿凌陪女朋友吧。”
风健瞅瞅他,微笑:“你不想阿凌陪你玩?”
“当然想呀!” 印小磊有些可怜巴巴,但转眼又猴上风健肩膀:“小叔,昨天老师说她相亲时带了个小宝,相亲的叔叔以为她二婚。我好久没看见阿凌的女朋友了,她会不会以为我是阿凌的私生子?不和阿凌好了?”
风健足愣了一秒钟,“老师跟你们说这个?”
“我不想玩玩具,坐在旁边听她们讲话。”
风健在心里皱了下眉,正想给他安慰,听他又小声说:“昨天妈妈又哭了,都把我吵醒了……”
风健顿了好一会儿,说:“你妈妈想你爸爸了……就像你以前想妈妈时那样。”
“那时我小,现在我从来不哭了。”
“你天天能看见妈妈,但妈妈看不见爸爸了。”风健轻轻叹口气,还想继续,听印小磊说:“我不喜欢爸爸!”
“为什么?”风健微微一抖,声音竟有点发颤。
“他总让妈妈哭,我不喜欢妈妈哭。”
风健只觉一片酸涩,竟不知回什么话好,半晌抚着他头,轻声说:“你爸爸最喜欢你妈妈了……你妈妈也最喜欢爸爸了……你要是不喜欢爸爸,妈妈会更伤心的。”
印小磊听得不耐烦,忽想起一件事,忙问:“小叔,什么叫容易怀孕体位?”
风健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瞬间凌乱。
印小磊一直盯着他的脸,忽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呆住了。
风健一向面容平和,无大惊也少大喜,这一下的呆怔很引人注意。
“小叔,好多老师喜欢你和阿凌,喜欢你的比喜欢阿凌的多,还问我你们有没有女朋友呢。”
风健松口气,回问:“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没有,都没有!我还说,你们最喜欢我,可听我的话了。”印小磊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她们对我特别好,我喜欢吃什么给我吃什么。”
风健望着那张脸,竟是印家磊每每大事完成时的舒心模样。
“小叔,什么叫容易怀孕体位?”
这孩子鬼精灵,懂得出奇不易。说两句不相干的,又绕回来了!他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因为不管是对老者还是对小儿,他说起话来都认认真真,从不敷衍,虽然言简意赅。
风健想一想。如果他敷衍他,他自然会去问别人,于是,他搅尽脑汁的回答:“这个……是一种运动……只能大人做……等你长大了我再跟你说仔细。”就听肖凌在外喊出门,风健如释重负,拎起小男孩,“走吧。我们去看长颈鹿。”
趁印小磊赖在猴子山不走的空儿,风健决定跟肖凌沟通沟通。
“二哥,如果我晚上不上班,大嫂加班的话,我给她热饭菜就行。”
肖凌冷不丁的听他冒这番话,有点回不过神。
“大嫂也不容易……”
风健看肖凌的眼神莫名其妙,想不点透的话怕是不行了,遂说:“昨天大嫂哭的……小磊看见了。”
肖凌从他口气里听出,似乎她哭是他惹的,立时火冒三丈:“我告诉你风健,我昨天既没打她又没骂她,她没事爱哭关我屁事?我天天给她烧饭带儿子我还做错了?她讲不讲道理?她跟小磊说我打她了骂她了?啊?我跟她对质!”
风健又想打唉声,他就怕跟肖凌提唐海燕。三兄弟中,他的脾气是最暴躁,但总是通情达理的,偏一遇到她,点火就着。
“二哥,我说你打她了骂她了?我只是说她又哭了,你拉扯那么多干什么呢?大哥不在了,我们总要大嫂过得好些。你看她瘦的……”
“谁叫她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事作贱自己。我整天跟家庭妇男似的,烧饭炒菜,就差送到她嘴边了。她还想怎么样?把我惹火了,我什么都不管,叫她喝西北风去!不过一个小医生,少了她医院开不了门?病人都死光?哪个当妈的像她?我陪小磊的时间都比她多!她够格小磊喊她妈吗?”
“好了好了!”风健赶忙打断:“我就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认为我对她不好,不像你整天笑脸相迎。我就这个样子,别说是她,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没笑模样。她要是看不顺眼,别看!看是我离了她活不了,还是她离了我活不了!”
“所以嘛,我说我来多照顾些,省得你忙累了心里不舒服。”
“风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心里不舒服了?她要是好好的不作怪,我为什么不舒服?我明明没惹她,她扣我碳篓子干什么?”
风健真后悔不该提这个话题,没解决问题,又惹来一堆矛盾。他真是糊涂了,怎么一碰上这两人,他就彻底黑线,晕得找不到东南西北,话也不会说,事也不会做。
肖凌看风健只顾喝水,眼睛别向一边,显然不想理睬他了。他仍是忿忿不平,找不到出气口,只把一罐可乐捏得面团般扭来扭去。
唐海燕到时,那二大一小三个男人已经在帐篷里午休。她一看见大大小小的盒子,饥肠更觉漉漉,遂亲亲印小磊的脸,然后伸手就去抓。
肖凌看她那急吼吼的样子,猜到她中饭必也没吃,再瞧瞧那鸡爪子一样的手,更觉怒气冲天,碍着风健和印小磊在,发作不了,干脆一步跨出去,眼不见为净。
唐海燕将剩下的紫菜卷和干切牛肉一扫而空,啃着卤鸭翅给印小磊讲故事。
她说不来小白兔大灰狼,只跟他说医院里的事,好在医院大科室大,什么病人都有什么奇事怪事都有,她也身经百战,所以信手拈来,自是精彩不已,连风健也听得入神。
肖凌转了两圈,一是天热,再是无聊,隐约听着帐篷里语笑不绝,终于奈不住,又回来了。
唐海燕啃翅膀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吃得舒服,自然也忘了昨晚的不愉快,于是冲他展颜一笑。
肖凌莫名的心平气和起来,挨着印小磊坐下,一起听她说值班急诊时遇到的警察叔叔见义勇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