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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鼠猫]花间一壶酒 ...


  •   展昭未至日没西天时分便在开封府的后院石凳上坐着。斜阳越过环绕这小小花园的古旧回廊,在他的身后投下一抹铅灰色的影。他放任夕阳暧昧地抚触他的侧颊并固执地为那苍白的面色镀上一层柔丽的橘红。周遭公孙策精心打理的菊密密匝匝地放得天真烂漫,无日无夜没心没肺地绰约着风姿。然这光、这影、这花、这叶,这一切一切都未入展昭的眼。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于面前二尺来长的青石圆桌。

      桌上一壶酒、一对杯。

      他垂着眼帘,掩了清明眸光,在光与影的河流中静止成一尊塑像。也许他在想、在回忆,在思、在怀念。也许他什么也没回想起来,什么也没追忆过。也许只是单纯地坐着,单纯地静止着,单纯地……等。

      等,等到日落星升,深蓝的幕布遮挡了彤红霞光。等到凉气弥散,飒爽秋风吹散一地残花败叶。等到灯熄烛灭,靛蓝外衫与黯沉的树影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等到身后浓重钝黑的角门洞里,浮出一抹白。

      [你来了。]

      展昭根本没有回头,仍是那般静坐着。隐隐流动的花香弥散缭绕在空气中,将他周身的凌厉线条一一打磨得圆润细腻,越发得与身侧压抑的背景浑然一体。突然出口的语句透着平静与了然。他没有在凝神细听,也并未转过脸去探察,甚至无意花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揣测——这就如同他明了自己为何会独坐此处等待般理所当然。他知道,他来了,他在他身后,他正向他走来。

      白影沿着回廊缓缓踱近。在深深浅浅的晦暗檐影下不徐不急,悠悠然好似闲庭信步却又步履沉稳一丝不乱。偶尔些微参差树缝间流泻而下的圈圈点点班驳月光照亮了他光洁的额角,在那深邃的黑眸中反射出潋滟波光。双瞳墨倾寒潭也似,只锁定了中庭月下那塑像般的寂寥身影,凝视从背影至侧脸再转为正面的每一个微小细节,用将其刻画入骨的眼神——仿佛平生从未这般注视过他,仿佛将从此刻直至沧海桑田,仿佛要用这一眼,望尽他的一生。

      展昭仍旧没有回头,他也不需要回头了。凉风送来的气息变了味,席卷入鼻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熟悉,一如女儿红的甘之如饴。

      [猫儿……]

      扑面的菊香冲得展昭有些许晕眩,他仰起脸,突然的动作包含确认一般的小心翼翼,穿透了月光染于面上的一层薄霜,喷薄而出。

      点点头端起酒壶斟满两只杯:[你怎弄得如此蓬头垢面。]下沉的语调,并非是求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衣人低头打量己身本应是欺雪赛霜的外褂,下摆与袖口如今却绽放着妖异的深褐色污迹,在清雅月光的渲染后倒似乎化作了翩然翻飞的菊瓣,尽数沾落衣角。他不是没有捕捉到展昭双瞳瞬间的瑟缩蕴满一闪而逝催人断肠的沉重哀恸,然而他却失常地未作任何辩白。难不成要说“爷爷我近来发现有点儿花色的衣裳也不错”么……笑话。他自己都不信,又如何骗得了那敏锐精细的人?

      月行中天,酒杯中倒映着明晃晃的月光和他自己的脸庞。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堪比风中一缕轻烟,瞬间便会消散于无形。

      倘若……又如何……你要我怎生说得?

      他一错身大刺刺地于展昭对面石凳坐下,抬腕举杯一饮而尽。

      [恩?怎地是菊花酿?!]

      展昭笑,有如平静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玉堂难道忘了?这院中最后一坛女儿红早在一个月前便已被你起出饮尽了啊。]方才的抑郁似暗潮汹涌,未在面上留下任何痕迹。眼底仍是了然,与对方一般无二的了然。

      你我,再也没有这许多时间……

      对面那人面露赧色,摸摸鼻子掩饰道:[是嘞……这重阳就应饮菊花酒才应景……猫儿,满上!]他原本凌厉的轮廓在月影里出奇的柔和恬淡,发梢眉际似滴墨入水晕染开般飘渺虚幻。

      展昭恍惚忆起他鲜衣怒马桀骜不逊的江湖过往,手中酒壶已被劈手夺过:[约好在此饮酒,你又神游天外恁不专心。当不当罚?]

      [是该罚。]他难得爽快地接了已是举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杯,[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辉。这杯酒,我敬玉堂!]

      倾杯,酒入喉。涌上的尽是往昔岁月红尘旧事。醉笑陪君几万场?

      不诉离殇。

      ※花 ※间 ※一 ※壶 ※酒 ※

      兴许是展昭醉了,只是酒中几许菊香他便醺醺然视线朦胧。对坐的人仍是白衫乌发,他却觉着那色泽幻化出千万般样貌,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地分崩离析。瑟缩的衣袂委顿于地,清风揉过他的发丝,带不起一丝波光潋滟的鲜活。

      [想不到公孙先生的花儿照料得这般好。将来你左右无事,不妨向他讨教一二,也不失为一桩修身养性的乐事。]

      [恩。若不是你挖坑屯酒,我那几株芍药也不至于枯得那般厉害。果然是只耗子!]

      [呔!你这奸猾猫!得了便宜还卖乖!爷爷我倒是要问问,那其中的一半女儿红可都是便宜了哪个?!]

      [这原是玉堂你主动相邀,我岂有不喝的道理?]

      [诶诶诶……]

      ……

      三两盏淡酒,却已不再是女儿红的醇香浑厚馥郁。展昭犹记得那人颊带醉意美目含情:“猫儿,你我喝个交杯如何?”

      如何……又能如何?这壶中,可还余几分残液容得你我再饮……

      月光不通人性,似水拍击着回廊与影壁,无语亦无声。秋风卷残菊,落花衰败得扑簌作响,被凉风扫上桌面。酒尽壶空,白衣人显然意犹未尽,指间空落落的酒壶满盈无数欲言又止。

      [猫儿……]

      [恩?]

      [方才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展昭偏头凝视一地残花。他想答“是”,却被胸臆间胶着纠结的酸涩堵了喉、封了口,发不出声响。

      [猫儿——]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迫使展昭再度转过脸来与之对视,[府中事务,我不担心……只是我不在时,你自个要……]

      [我明白,玉堂。]他迸尽全身气力应了他,要他安心。相贴的掌心,没有一丝缝隙的紧密,仍是昔时的温存缠绵。然手心这温热却是将熄的炭火,消融不去的是丝丝蔓延侵袭而至的余烬,掩不了内里的寒凉。他对上他的眼,将那千言万语纳入眼底。千万不舍,万千依恋,尽在不言中。

      [哎呀,险些忘了要事!这可是我于来时路上新折的——]白衣人低呼,一跃而起。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枝茱萸,[来,我为你插上。]

      他拉起展昭就着二人面对面的姿势将衬着羽状叶片的赤红果实别入他脑后的发髻,五指斜插入鬓将及肩碎发婆娑理顺,眉梢眼角是不容忽略的怜惜。

      展昭任由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额角唇畔,双眸瞬也不瞬定于那白皙皎洁的容颜,仿佛要用目光作最后的轻柔抚慰。两人间的距离不满三寸,却隔着比那银河还要宽广寥廓的沟壑。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确认那抹温存,生怕眼底的倒影只不过是水月镜花的幻象一场。

      唇上轻轻一触既而离去,若最后的爱抚。[猫儿,我该去了……莫忘……]莫忘珍重……

      如水的凉夜里,摇曳的枝桠也再发不出任何空洞的声响。刹那间万籁俱寂。屋檐深沉萧瑟的阴霾黑绒幕布般当头罩下,隔绝了他与他。白影仿佛开春后屋顶瓦楞上的残雪,消融得迅速彻底且不动声色。他依旧发如沉木眉若远山,眸中的怜惜来不及褪去就又混杂上深浓的眷恋深情。但是,为何五官如此模糊浓稠,吐气冷冽似冰?

      尖峭的下颌线割开衫领妖异的污迹,影影憧憧。[保重……]

      [玉堂——]

      慌乱中展昭挥手妄图扯住他的袖角,却扑了个空。他的指穿过了那抹氤氲的白。收回手,紧握的拳头挽不住一缕幽魂。摊开的掌心惨白一如他此时的面色,却,空空如也……

      头顶是苍凉的冷月,四下里是残菊铺地的空旷院落。壶倾,空下的又岂止是杯。

      保重……

      玉堂……

      展昭似乎于这一扑中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他缓缓垂了头,有一滴泪,落入杯中。

      —END—
      06.10.2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鼠猫]花间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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