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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 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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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Ⅲ Remote Memory From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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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时代
出云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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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时空里风和日丽。
恬静的小屋旁,一名少妇矜坐于枫树下,微风吹过,引得树叶簌簌响起,荡漾在枫林的深处。
少妇的脸一片模糊,却仍旧可以看见那一身素色的衣襟,伴随着甜美的嗓音,像是能融化千年冰川的晴日,穿透人心。
“嘎吱——”
听见院门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少妇别过头去看。
“啊,今天这么早就回来的啊。”
少妇从树下的石凳上站起来,用手轻轻拂去沾染在衣物上的泥土沉渣,夹杂着些碾碎了的青草,散发一阵淡淡的清香。带着温煦的笑意,她迈开步伐,缓缓走向院门。
门边的小孩逆着夕阳的光线,抬起小小的头去望母亲的脸,担忧与焦虑布满了孩子清秀小巧的脸庞,眉头微微颦蹙,上颌紧咬着下唇,似乎像要咬出鲜血一般,许久嘴唇才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声音也未曾发出。
少妇见罢,美丽的脸庞有些不明就里又有丝丝隐忧地闪烁了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再次弯起一弧甜美淡雅的微笑,然后张开双臂,轻道:“不用担心什么哦,到娘亲这里来吧,无论怎样娘亲都会保护你的哦!”
孩子瞪大了眼睛望向母亲,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浸湿了孩子的眼角,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扑向面前的人,便倒在那温暖可靠的怀抱里啜泣着。
少妇的手缓缓抚上孩子的头,轻轻拍打着好似安慰孩子脆弱的心,眼中仅是宠溺。
直到孩子睡着了,少妇才停下手,看着怀中哭累了的孩子,将他抱进屋放在床上后,少妇直起身,回头望了望已经落入地平线一大半的夕阳,一丝忧伤才爬上了那原本宁静祥和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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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模样——天真,单纯,呆傻,任性,淘气,不谙世事……有些事情交给大人们来处理就行了,是小孩子就不要管。』
作为一位母亲,一位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麻之叶希望着有一天可以像千千万万平凡家庭的母亲一样,打着骂着自己不争气的坏小孩,教育他那些成长中做人的道理,即使孩子不听话叫得人无可奈何——但这样其实,也会很幸福吧——因为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模样。
可是她知道,这种幸福的生活只是一种奢望。因为过于强大的灵力而被父母遗弃,每一天只能看大人们的脸色忐忑地度过孩童时光。所以她知道,从自己出生那一天开始,命运的齿轮就早已镶嵌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肌肤、血液的每一个细胞、骨髓的每一丝灵魂,甚至是——自己的骨肉。
她有时就会很后悔,也许自己一个人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就不会有更多的痛苦了吧?可是每当那个孩子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就会想起很久以前不为人知的一些往事,还有曾经救赎过自己灵魂的那个人、那个孩子的父亲。所以她又会想,生命是灵魂的一种延续方式,那么她就应该珍惜这些东西不是吗?
于是她很怀念曾今给过自己温暖的那个男人,正是他帮自己逃离了火烈血海的包围,即使是在眼看着就要挣脱出牢笼的那一刻他倒下了,她依旧会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因为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乎着自己啊……
于是她有时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话。她也常常被人撞见这样,所以偶尔也会有些流言蜚语传到耳边来。是狐狸精?是妖怪?啊不过是一些虚伪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或者说是逃避责任的自私与懦弱罢了。她并不以之为意。
每一天都会过得很艰辛,但就是这样也都过过来了。
只是啊,那个本该是和所有正常孩童一样、会到处玩耍调皮捣蛋的孩子,让她深深明白——所谓的命运就是命运,无论怎样都逃不出恶魔的牢笼。
孩子没有名字,她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只是记得有人因为自己而换他做「麻叶童子」。她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云淡风轻般默认了这个称谓。
孩子很少有笑容,孩提时代的逃离与战乱使孩子的眼睛丧失了一种叫纯真的色彩,黯淡无光。她知道,她都知道,因为同样在孩提时代的她不仅要逃避战乱,要学会应对大人们鄙夷厌恶的神色辱骂,更要明白她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她没有哪怕一个可以依偎的大树,她只能独自一人挺起肩、扛起身上那沉甸甸的重负……而现在,她也没办法告诉孩子,她希望那些重负都让她一人来背,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走在自己的老路上,无能为力。
孩子没有朋友,被人骂着狐狸的孩子、鬼之子,只能被人讥惑地拳打脚踢,抑或一个人默默离开,开始会躲在角落里小声啜泣,后来似乎习惯了就再也哭过,但也从此失去了孩子该有的笑颜。但他依然每天都跑出去,那些森林里的小动物会在他身侧听他诉说自己的不幸——而这,又何尝不是当年的她呢?
她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弥补过错,或是本来就不想去改变这样的悲剧,所以只能日复一日地越加深陷这潭沼泽。
而生活不是无止尽的,那些隐藏在这看似平静安宁的生活背后的反噬,总有一天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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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天空被熏染上一层浓郁的烟色,犹如火焰燃烧在天际一般,连环的七星并列在夜幕之下,昭示着不幸的事将要发生。
此刻早该宁静的城郊突然人声躁动,人群似乎都在想城南那一个方向走。
『古老而邪恶的誓言将要在此终结。』
屋内仍躺在床上的孩子动了动,似乎被院外的声响给吵醒了,他直起身,揉了揉仍未睡醒而显得有些模糊蒙眬的双眼,抬首望向屋外。
火红的天空兀地刺伤了孩子的眼球,他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赤裸着脚如一头小鹿匆忙奔向院门。明亮的月色照在孩子精小的脸上,映衬着孩子因为恐惧与愤怒或是不甘而扭曲的神色。
孩子在夜色下奔跑着,全然不顾脚下因为凹凸不平的石子沙砾磨伤了脚底而传来的刺骨的疼痛。
在路的尽头,孩子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自古便存在在哪里的两根镂刻有古代神灵的、蕴含着伟大精神的铜柱。
今日在森林里和动物们玩耍时不小心迷了路,后来听到有人声,便跑过去看,却听到那两个身着官吏服饰的人议论的内容中似乎有母亲的名字。孩子躲在树后静静偷听着,才得知母亲被人诬陷为不祥的巫女,有人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那个所谓的驱魔阴阳师田浅,于是他们决定今晚于此为母亲「净身」……
孩子不明白所谓的「净身」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从那两人狰狞的表情中看到了母亲离自己而去的画面。孩子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小手忽地捏作一团,内心有一股强大的声音指使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母亲被「净身」。
孩子想起几个月前便发现母亲的微笑虽然如往昔依旧,却总有一丝丝让人感到惆怅的气息弥漫其中。开始孩子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后来却又经常看到母亲会在以为自己看不到的时候露出那样的忧愁,那时,孩子便已感觉到会有什么发生在母亲与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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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的天空仍旧笼罩着这片土地。
孩子望着路的前方,忽地看到火光的闪烁,便更是加紧了步伐,没命地往前冲着。
铜柱下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偶尔因为几丝杂质而跳跃着,浸透着油的干柴草此时已露出部分因焚烧殆尽而遗留下来的玄黑煤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呛人的煤灰味道纷纷坠落,时而因夜晚的微风而飘荡在空中,飘荡到孩子停下脚步后的面前。
远远地,他望见了围在铜柱边上的人群,还有那中间的火色。
孩子感到自己的眼球似乎要脱离眼眶般的疼,身体似乎在一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却死死地含住下唇盯着前方,因为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而无法转移视线。那一刻,孩子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了心头……
两根铜柱之前的物体虽然已被烧毁了很大部分,却依旧可以看见那是一个人的躯体,一个女人的躯体。双手被粗重的铁锁紧捆着吊在铜柱之间,头微微下垂,双脚离地却是刚好抵触在那燃烧的中心,身上的素衣已经完全化作焦黑的碎片,散落在跳动的火焰之中……
自心底而催生的悲凉爬上孩子的每一寸肌肤,打湿了孩子的睫毛,在火光的反射中更显楚楚可怜。
血与泪交织在一起,裹上孩子单薄的身体,化作那一声嘶哑的叫喊,划破寂寥黑夜的声线直触心尖。
“娘——”
孩子濡渃的眼角里似乎看到此时燃烧着的人儿正荡漾着母爱的微笑,像是解脱般的,轻轻地注视着孩子。
孩子抬起头望天,乌黑的云层遮挡了皎洁的月亮,左手伸出举过脑额,像是承诺一般紧紧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