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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机营】冻伤 我从新兵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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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新兵营里头逃出来,大概已经五天了。
我觉得不可能再有人来追我回去,或者从来没有人找过我。也许他们认为我已经死了,死在新兵营里头或者是外头,那不重要。
我讨厌江南这该死的天气,该死的冬天该死的小雨该死的蚊虫该死的树叶子该死的房间该死的……但是现在无所谓了,那些该死的东西都离我很远很远了。我只要踏过映日荷塘的小桥,就回到了我的家。
不过我有点踌躇。
啊,我是家里的长子,却完全没有长子的样子,妖魔攻打过来的时候,我带着弟弟妹妹躲在山洞里,听着他们的哭声不但没有如新兵营的长官说的——心里涌起一股因家园被侵略而升起的怒气。我反而觉得,真是讨厌的小孩子……如果把妖魔引来怎么办呢。
似乎我从小就没有做到一个长子该做的事情。
等到中原稳定一点,家人回到原先住的地方,田地已经被妖魔流出的血污染了,再也长不出麦子。父母看看我,然后看看弟弟妹妹,叹息着说:“你去王朝军,自己谋个生路罢。”
于是我就去了王朝军的新兵训练营,我不过是为了一口饭而已,我怕死,我不想饿死。
我以为王朝军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我错了。第一天,当我满心欢喜地等着日上三竿然后起来去领属于自己的一份餐饭的时候,一个穿着重甲的人把我从床上踹了下来。
“给我出去!绕着营地跑二十圈!”要不是她开口,我还真不知道她是个女人。“今年进来的一个两个……还不如找两条狗!狗还知道看门!”
从这天以后,大概有三个月,每天就重复着。天未亮被踹下来,然后出去跑圈,吃干巴巴的麦饼,腌黄豆咸到发苦,我不得不吃一口麦饼吃一粒豆子,然后灌一大杯水。很多时候我以为我吃饱了乃至吃撑了,结果只是我喝太多水而已。
我决定逃出去。
我说过,我怕死,我不想死。
但我也受不了苦。
逃到西陵城做个乞丐或者是护院家丁,应该也可以的吧,父母一辈子没有出过村子,大概以后也不会出去,他们应该不会看到自己的长子坐在西陵城的墙角,面前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板。
我这么想着,慢悠悠踩在映日荷塘的木板桥上,木板有些年份了,嘎吱嘎吱地响着,说实话,我真怕它就这么断了,我可不怎么会游泳。
提心吊胆地走完了这段路,踩上坚实土地,我看到这里的麦子。
因为已经接近中原,这里的气候风俗和中原差不多,他们不怎么种稻子,反而是麦田一望无尽,现在是冬天了,只有残留的麦秸还稀稀拉拉躺在地上,像是尸体。
麦田里有把刀,锈迹斑斑,大概是某个农人割麦子不小心丢掉的,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丢掉的,因为这把刀应该不太适合割麦子。
我捡起来,这刀很重,很长。我往衣袖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刀上的铁锈,露出几个我不认识的字。
啊,对了,我根本不认识字。
卖到铁匠铺应该有人要吧,大不了便宜一些卖给他们。我扛着这把刀,拖着步子,我的鞋子破了,脚趾头露出来,在冬天的空气里干裂发红,然后变成一道好不了的伤疤。这道伤疤后来很多年一直让我隐隐作痛,有形的,无形的。
天气太好,我想停下晒个太阳。
在我的家乡,秋冬时分,老人会带着自己的旱烟袋子,蹲在墙角,眯着眼睛晒太阳,不时抽一口烟,淡青淡白的烟气从口鼻弥散出来,整张脸模糊成睿智神秘的样子。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靠着落干净叶子的树,眯着眼睛,刀在一边,我在另一边。
那边小路上有个人影慢慢走过来,我起初以为是个农人,然而当他走近了,我只想立马窜进草丛里头爬下。
老天,那是个军人。
他已经很老了,眼角的皱纹我不用凑上去就能看到,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和我捡到那把很像,不过他的可新多了。
那个军人——或者说老兵,用一种缓慢沉稳的步子度到我面前,也蹲下来,刀放在一边,半眯着眼睛。那一瞬间,他和我家乡的老人没有什么差别。
“回家探亲的天机营弟子?”老兵拽了一根草茎,慢慢卷起来,我含混地说:“啊,是的,我…..我回家看看。”
“刀要好好保养……”他放开卷成一团的草,它们回复了一点刚直,然而已经失去了水分,再刚直都有了断裂的痕迹。
“我……”我把刀往后挪了挪,老兵整了整自己的衣摆,他还是穿着轻甲,有点旧,但是看着很干净。
“认识字?”老兵把他的刀递给我,我看见那八个字,和我捡到的刀一样的字,“来,念念。”
我有点窘迫,父母不是不曾送我去学堂,我家倒也殷实,我在夫子打我第一次板子之后就开始逃学,去摸鱼摸鸟蛋,就是没摸过书本,父母无奈,便让我在家里帮衬农事。
老兵一笑,松弛的两颊上扯出一条条深刻的褶子。
“御赐九虎,定我河山。”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一个字一个字的指,我不想搭理他了,然而胸中有什么,让我不得不开口,随着他平和的调子复述。
“御赐九虎,定我河山。”
老兵站起来,提着刀。
“这刀叫做九虎碎银刀。”老兵没有回头,他说,“不知道有多少人,带着这刀,死在了战场上啊……”
我蹲在那里,老兵已经走了很久。
不是我不想起来,是我的腿已然麻木了。
我一边试图站起来或者倒下去,一边用指头很是艰难地将那把锈蚀的九虎碎银刀拽到自己面前。
上面的字还清楚。
御赐九虎,定我河山。
我觉得两腿刺痛,又痛又麻,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终究是没回中原。
西陵城做个乞丐,总不能乞讨一辈子,我怕死,更怕死后曝尸荒野,不过死亡对我是件遥远的事。我把那把破刀丢了,穿着我同样破烂的鞋子回了新兵营。那是个夜晚,很适合偷偷离开或者偷偷回来,我以为自己很悄无声息,不过我错了。我刚爬过篱笆就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称不上是美人,但是很有味道。
我在想,这该死的地方哪儿来的女人?
“你就只会像狗一样偷偷摸摸地吗?”她一开口,我知道了,每天踹我起来,让我跑圈,然后带着鄙夷的口吻丢给我早餐的人。她脱了铠甲挺好看,不知道脱光了衣服怎么样。
我这么想着,纯粹是因为我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说不定她会杀了我,杀一儆百嘛。
我假装无所畏惧地站在那里,潮湿的风吹过来,我脖颈后头一阵冷汗,脚趾头露在外面,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她沉默着离开,我没动,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呆了。我想她可能是去拿刀,然后卡擦,再然后噗嗤,前者是我的脑袋被削掉的声音,后者是我的血从腔子里头喷出来的声音。
她折回来,提着一双靴子,白色的,镶着紫色的边,底子很硬,大概是金属的。
“穿上。”她把靴子丢在我面前,像之前每天丢给我食物一样,“仪容不整,就算是狗也知道舔干净自己的毛吧。”
我两脚互蹬,把自己的破鞋踩掉,然后用很恶劣的姿势换上了这双靴子,靴子里头衬着细细的绒毛,很暖和。
她什么也没说,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直到腿又麻了,才溜回原来自己住的营房。
之后的日子还是那样,不过某天我发现,我居然可以在她穿着重甲踢我下床之前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然后跑圈吃饭。
战争很快又开始,战争从来没结束。我和其他人被送到了前线,临行前上头给我们没人一套盔甲一把刀,刀我认得,盔甲在阳光下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还锻打上了紫色的边缘。
盔甲的靴子里头没有衬着绒,我的脚自打那次逃跑就特别怕冷,我想了想,丢掉了这双靴子,换上那个女人给我的那双。
战争是件可怕的事情,再可怕的事情,习惯了,就没什么所谓。
我习惯了提刀杀敌,我已经不再介意杀掉的是人还是妖魔,流出的血是红色的或者是青色的,他们临死前有没有流泪;我也习惯了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我分不出谁是谁,当我们想要为死去的人立碑,我们才发现我们不知道谁死了,谁活着。
我还习惯了另一件事。
我习惯了在战事不那么吃紧的时候,在尸体堆里,一个一个的翻看。你知道,我们穿着一样的盔甲,头盔盖住了大部分的脸,如果我不仔细看,我不知道他们长的什么样子。
还有她们长的什么样子。
大概是某个秋冬之际,我的脚又开始隐隐作痛,靴子已经很旧了,我还穿着它。妖魔围住了我们,很多人死了,我不想死。
所以我装死。
我倒在死尸堆里,不停地祈祷着:不要焚尸,不要放火,不要查看,不要……
也许是我的祈祷打动了上天,也许是妖魔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龌龊,暮色合野,最后一个妖魔军也回到了自己的营地,我才敢扒开尸体爬出来。
我深深地呼吸,空气里是血腥味儿。
我的腿又麻了,我走不动,可是我不想呆在这里。
第五次试图站起来结果失败的时候,我开始爬,像虫子一样蠕动,我不介意,我要活着。
尸体真讨厌啊,如果站着,只是一抬脚,然而我趴着,矮矮地尸体像是一座座山丘,横亘在我面前。
前面有个人,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他站着,或者她站着,一支巨大的弩箭从他——或者她——胸前贯入,将她以站立的姿态钉在了地上。
我趴在那儿,仰头看着。
是她,不是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竟然站了起来,去掉了她的头盔,仔细看着她的脸。
是她。
“我想要一件衣服。”我比划着,“要漂亮的,不要太花哨,但也不要太素净。”
裁缝拿了一件月白缎子绣暗花的文士服给我,我摇头:“不,要女装。”
“女装?”裁缝暧昧一笑,“多大尺寸?”
我伸手比了比,裁缝笑地更加暧昧了。
“军爷真是…..哈哈,资历甚丰啊。”裁缝翻拣半日,挑出一件浅蓝紫的衣衫,我想起初晨的喇叭花,有一种就是这样的蓝紫色。
“就这一件吧。”我付了钱,当然,比他的要价低很多。
我知道她的尺寸,因为那夜,我拖着她的尸体,一路从战场拖回营地。开始是我腿麻了站不起来,后来是我没了力气,我只能拖着她。
天亮的时候,我看到了营地的大门,然后我晕倒了。
可能是因为饿的,我早上,什么都没吃啊。
“我…我替她缝好了……伤口。”冰心堂的女弟子有些局促地说,“就让她这么下葬吗?”
这么下葬?
“不。”我站起来,“不行。”
我不能让她穿着盔甲下葬。
我不能让她下辈子,还做一个战场上的女人。
战场不需要女人。
战争更不需要。
她换上我买的衣服之后很漂亮,我们把她摆在枯枝中央,然后点着了火。火一点点吞没她的头发和手指,那件衣服也渐渐化成灰烬。我守着,看是不是每一个线头都烧成了灰。
家乡的习俗,死人的东西要全烧尽了,才算是送达冥间。
我守着,他们都睡了,我等着最后一点火星落下,纸灰和衣服的灰屑蝴蝶一样斜斜冲上满月的天空,然后跟着风,不知所踪。
又是某年的秋冬之交,我的脚趾还是痛着。新兵营又来了很多人,也许他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但是我会告诉他们,饭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吃到的。
每天,天未亮,我穿上我的伏龙铠甲,硬地靴子在石板上扣出沉闷的节奏。
“都他妈的给老子起来!”我把一个人从通铺上踹下来,“出去跑二十圈,然后滚回来吃饭!”
被我踹下来的人睁开眼,简单盘起的长发落下来。
是个女人。
“哈,一群娘们儿,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别让老子、在这里看到你们!战争不需要女人!都他妈的滚回家等着你们男人去!”
我回头,走出去。
我知道,第二天我还会看到她,看到她们。
战争不需要女人。
可战争会夺走女人的所有。
所以,她们来了。
她们来赢得战争。